第一百一十二章后殿浮云

    四目相對，一老一少。這一次，蕭奕云是真的沒有明白，靈虛道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蕭奕云疑惑的時候，靈虛道人的眉毛一松，笑著說道：“這孩子機靈，奕云吧？”

    “機靈？”蕭奕云心中疑惑，他是機靈，可他還沒往外抖落呢？機靈個鬼??！然而，縱使蕭奕云不解其意，他依舊是起身行禮道：“小子蕭奕云見過道長！”

    靈虛道人笑著捋了捋胡須，點了點頭。這時，坐在他身旁的王蘊書，轉(zhuǎn)頭看向靈虛道人，說道：“師尊，這孩子確實機靈，是塊好料！”

    靈虛道人瞥了他一眼道：“你都那么多徒弟了，也不怕顧不過來？”

    王蘊書面上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師妹不是還沒徒弟呢嗎？我是替她尋的！”

    靈虛道人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蕭宇天。

    蕭宇天見到立刻拱手說道：“來之前母親吩咐過，道長若看得上舍侄，倒是無妨！”

    靈虛道人聞言，頗為滿意地笑了笑。

    蕭宇天看在眼里，將目光投向楊文澤。兩人對視一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磥恚R昭揚雖然還活著，卻并未回過武陵劍宗。

    “好，既如此，那我們說說正事吧！”靈虛道人面上一肅道，“恭豪剛才傳信給我，提到你們來了。魔族的事，想來恭豪也同你們說了，我就不再多言了。你們此番來，一是為了拜訪我，第二便是為了那個消息吧？宇天，你母親的信，還沒到嗎？”

    蕭宇天搖了搖頭，他不太明白，靈虛道人為何會知道，他母親要寄信給他。

    見到蕭宇天臉上的困惑，靈虛道人淡淡一笑道：“我若告訴你那個消息，你便明白了！”

    “敢問道長，是何消息？”蕭宇天拱手問道。

    “四方神鼎，找到了?！膘`虛道人話音一落，滿座俱都一驚。那四個字，諸人聽得真亮，而最后三個字更是語出驚人。什么意思，四方神鼎不是件傳說中的東西嗎？找到了又是什么鬼？

    “是四方部傳的消息嗎？”蕭宇天微微一想說道。

    靈虛道人點了點頭道：“四方神鼎的傳說，傳了幾十年，一直以來，武林各派都以為那是個神話故事。然而不曾想，卻真讓四方部的人給找到了?！?br/>
    “道長可否告訴我們，朝廷是在哪里尋到它的？”楊文澤開口說道。

    靈虛道人搖了搖頭道：“傳信上沒寫，但之前傳聞有言，此物落在嶺南道?！?br/>
    楊文澤點了點頭，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向了蕭奕云。

    蕭奕云則是鎖住了眉頭，輕輕搖了搖頭。他知道，楊文澤這是再問他，此物會不會是沈碧波送的，而蕭奕云的答案，自然便是不知道。

    “此物下落的所在，是四方部和武林各派遍讀典籍所得。我武陵劍宗雖有貢獻，但對整件事，也是一知半解。至于此物為什么會落在嶺南，我們卻是不得而知了?！膘`虛道人搖了搖頭感嘆道。

    蕭宇天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他頓了頓，開口說道：“莫不是，四方部欲喚人入京？”

    “正是如此！然而，如今魔族當前，我們亦是不可輕離?。　膘`虛道人搖頭感嘆道。

    “道長，魔族如今齊聚戎州，他們會不會是也聽到了什么風聲？”蕭宇天皺起眉毛說道。

    “剛才恭豪的傳書，有提到過這一想法，但按時間推算，此消息傳出長安之前，魔族便已經(jīng)開始蠢蠢欲動了?！膘`虛道人也將眉毛蹙了起來，輕輕搖了搖頭。

    “這么說，他們是想要攻城略地了？”楊文澤看向靈虛道人問道。

    “也不無這種可能，否則我們自可放心大膽地遣人北上?！膘`虛道人瞇起眼睛說道。

    “傳言說，四方神鼎有一天大秘密，不知此事可有絲毫線索？”蕭宇天想了一會兒問道。

    靈虛道人搖了搖頭，看來是沒有。

    見到了靈虛道人的動作，蕭宇天淡淡一笑道：“道長大可放心，既然沒有線索，此番四方部招人北上，顯然便是商量如何查到線索。而依在下愚見……”

    靈虛道人聞言，眼前一亮，笑著點了點蕭宇天道：“當年我說你大哥心思詭譎。你大哥說，蕭家還有一人，武藝雖不及他，但卻要比他鬼上百倍。這說的就是你吧，宇天？”

    蕭宇天聞言笑了，他望向蕭奕云道：“道長，此言差矣。如今，我怕是要把同樣的一句，再說一遍了！”

    蕭奕云見他二叔投來目光，于是暗地里撇了撇嘴，心道：“呵，呵！二叔，你可真高看我了。你那鬼勁兒，我可學不來！”其實，蕭奕云的這句心里話，說得有些太過謙虛了。

    靈虛道人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了蕭奕云，他笑著點了點頭道：“哦，是嗎？那我一會兒，倒要好好和奕云聊聊了?！?br/>
    蕭奕云抬頭看向靈虛道人，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中，再度含上了，最初看向他時的那種神色。蕭奕云心下了然，起身拱手說道：“小子自愿同道長多多攀談。”

    靈虛道人見到，笑著連說了三聲“好”。

    “道長，我看該問的也都問了，那我們便不繼續(xù)打攪你了，剩下的，我們來日會上再說不遲！”蕭宇天說話間，站起了身子。其余人見到，亦是有樣學樣。

    靈虛道人看在眼里，輕輕一笑道：“也好，你們遠來辛苦，于凌云樓中好好休息便是。至于奕云，我還想留他片刻可好？”

    蕭宇天亦是笑了笑道：“奕云剛才有說，我就依他好了。既如此，我們先告辭了！”話音一落，山南道四大世家的其余人皆是躬身行了一禮。

    靈虛道人亦是回了一禮。

    見諸人向外面走去，靈虛道人看了王蘊書一眼道：“蘊書，你也回書畫坊休息去吧，我和奕云單獨談談?！?br/>
    王蘊書聞言拱手一禮，亦是退往殿外而去。偌大一個青辰殿，如今只剩下了蕭奕云和靈虛道人兩人。

    靈虛道人站起身來，沖蕭奕云招了招手道：“隨我到后殿來！”

    蕭奕云聞言，便跟在了靈虛道人的身后。

    二人走了沒多久，便來到一面白墻前。靈虛道人轉(zhuǎn)頭沖蕭奕云笑了笑道：“可知如何開門？”

    蕭奕云心思一動，忽然想起方才前殿的那些小榻，于是躬身說道：“道長袖中自有乾坤，小子還是不多言了。”

    靈虛道人聞言，面上一笑道：“你二叔說你鬼，看來，也真沒說錯！”話音一落，靈虛道人一拂衣袖，一道拱門便被打了開來。

    拱門通向一條長廊，長廊凌空伏于兩山之間，中間又被分作數(shù)段，雖然各自相通，卻又沒有實物相連，就那么浮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何原理。

    長廊的盡頭是一處孤峰，四面皆是懸崖峭壁，無路可通。峰頂坐落著一間屋子，想來，若要抵達那處，只能通過這條長廊。

    靈虛道人腳尖一點，也不知踩了什么，只聽他袖子一響，人便落在了對面，甚至連深藍色的身影，蕭奕云都沒有看見。

    靈虛道人回頭看向蕭奕云道：“奕云，可敢過來？”

    蕭奕云撓了撓頭，笑道：“過去是沒什么不敢的，但若像道長這般，卻是難！”說罷，他竟不顧危險地踩著那浮空的長廊，向?qū)γ娴纳絴峰走去。

    “吱呀”這是腳落長廊的聲音。那浮空的長廊，隨著聲音，向下微微一落，不曾想，只落了不到半寸，便停了下來。一步，兩步……一聲響，兩聲響……，蕭奕云走了數(shù)步，竟然停在那飄忽不定的長廊中間。他回頭向前殿的方向望了一眼，一抹紅光從前殿晶瑩的玉瓦上折來。原來，辰光中的紅，竟折向了此處。

    山風襲來，長廊隨風而動，蕭奕云亦是感受著韻律，一步步地向那孤峰走去。最終，平穩(wěn)地落在了對面。

    靈虛道人有些驚訝的看向蕭奕云道：“奕云竟知道此物？”

    “銀生有樹，曰為‘望天’。望天樹高|聳入云，枝杈間相互交疊，縱使斷了，亦能憑空浮于云端，人稱其為‘浮云枝’。想來，這長廊便是由浮云枝所建的了?！笔掁仍埔贿厯]著手，一邊說道。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也知道這些。不錯，這建材確實是很久以前，我派創(chuàng)派祖師公輸公，從南疆銀生一地帶回來的浮云枝。本想試試你的飛瀾雨生訣修得如何，不想竟被你這般破了?！膘`虛道人自嘲一笑道。

    “徒孫的御劍實在是拿不出手，就不要在師公面前現(xiàn)了吧？”蕭奕云笑了笑說道。

    靈虛道人聞言，眉毛一挑看向他道：“你果然是拜入了我某個徒兒的門下，可為何我竟不知道。而且，看起來蘊書也不知道。究竟誰是你的師傅？”

    “家?guī)燅R七俠！”蕭奕云回答道。

    “什么？”靈虛道人眼前一亮，但轉(zhuǎn)而卻又黯淡了下來道，“想不到，揚兒十年前便開始收徒了，竟還收了你們蕭家的人?！闭f到這里，靈虛道人的臉上盡顯苦澀。是啊，馬昭揚，那是他十年前，最為看重的小徒弟了吧。

    “師公，師傅剛收我做徒弟，并非是十年前收的?！笔掁仍戚p聲說道。

    靈虛道人聞言，眼中黯淡盡逝，整張臉復又容光煥發(fā)起來：“你是說，揚兒他還活著？他在哪兒，怎的不回來見我？”

    蕭奕云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師傅收我做徒弟后，就離開了，也沒說去哪。而且，我拜師的時候，還不知道‘馬七俠’究竟是誰，所以也沒有特別留意此事?！?br/>
    靈虛道人點了點頭道：“這倒怨不得你，要怨也要怨揚兒！這小子，活著也不知道回來。這都十年了，我倒是還好，可他那師姐，都不知道為他流了多少次淚了！”

    蕭奕云抬眼看了一下靈虛道人說道：“師公，這許是怨不得師傅，他被魔族抓了，在天魔之境待了七年……”蕭奕云詳細地將他和馬昭揚相識，以及拜師的經(jīng)過，講給靈虛道人來聽。

    “飲酒，不修邊幅嗎？這倒同揚兒不大相同?！膘`虛道人眼中顯出一絲疑惑，但轉(zhuǎn)而又變得更加的不解了起來，“可是他卻會飛瀾雨生訣?！?br/>
    蕭奕云聞言，開口說道：“師公，我的身份如今看起來雖然尷尬，但我畢竟是蕭家的人，所以還望你要信我。”

    靈虛道人聽了，指了指蕭奕云道：“你，我自是信的，我僅是怕你被人騙了?！?br/>
    “好，師公，那我……呃，我還能喚你‘師公’嗎？”蕭奕云本來正要說什么，可若是馬昭揚的身份不明，這位師公也顯得名不正，言不順了起來。

    靈虛道人笑了，他說道：“當然要了，即便那人不是揚兒，你也要拜到寧兒的門下，我怎么都是你的師公，跑不了的！”

    蕭奕云聞言，喜笑顏開道：“謝師公！”說話間，他行了一禮，復又起身接著說道，“師公，且不說……呃……”本來他正打算高談闊論一番，忽然又發(fā)現(xiàn)，如此一來，這馬昭揚該怎么稱呼，也顯得有些奇怪了。

    靈虛道人當然知道他在躊躇什么，于是笑道：“隨你叫吧！將來若是揚兒回來，我不告訴他便是！”

    “保密嗎？那下場豈不會和君哥一般？我看還是算了，就稱師傅吧……”蕭奕云眼睛一轉(zhuǎn)，下了個決心，方才開口說道：“且不說師傅究竟是真是假，便他是真的，也有投于魔族的可能不是？但我覺著，我接下來要說的，能消除這些可能?！?br/>
    蕭奕云走了兩步，開口說道：“師傅同鷹少離，在望江樓外打過一場，碰巧被我和沈大哥看見。這倒也不排除，是魔族設計，用來賺我的。然，此間需有諸多安排，方能促成此事。在打斗中，師傅殺過一個烏影衛(wèi)。假如說，他們天天在那里演這一出，就是為了引我上鉤，或引某人上鉤，我想師傅一天殺掉一個烏影衛(wèi)，鷹少離也當是受不了的吧?！?br/>
    “當然，師傅能探知周圍是否有人，有人則殺，無人則不殺。但他又是如何知道，那來人是我呢？能探知功力，年歲，我都信，但相貌……嘶，我還是持保留態(tài)度?！笔掁仍普f到這里，搖了搖頭。

    “連我都做不到，應當是不行。”靈虛道人附和道。

    “那如此一來，若要促成此事，必有其他奸細從中幫忙方可。沈大哥同我情同兄弟，亦是多年的朋友，加之江陵府尹對他頗為了解，斷無可能是魔族奸細。然后，便是那個望江樓的小廝，盜酒一事，憑沈大哥的性子，自然會去探個究竟的。倘若那奸細對我頗為了解，當知道我定會跟去。但他若對我如此了解，便當知道，我不怎么去望江樓，奶奶給我的錢太少了，而那里的酒卻有些貴！”蕭奕云煞有介事地將此話給說了出來。

    靈虛道人微微一笑道：“你也不怕你奶奶聽見了！”

    蕭奕云聞言面上一滯，他緊著鼻子看向靈虛道人，說道：“師公，這種事還是不勞煩你寫信，去通知我奶奶了吧？”

    靈虛道人點了點頭道：“嗯，有理！你接著說?！?br/>
    “不過，他們?nèi)羰欠且酝瓨怯泻镁?，方能引來賊人盜酒的話，倒也不是說不通。可是，盜酒自然是盜最好的酒，那便是望江樓的女兒紅，然而，女兒紅我也不常點??！所以那個小廝是奸細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笔掁仍普f到這里，伸|出兩根并攏的手指，揮了一揮道。

    “嗯，其實，單憑飛瀾雨生訣，我便知道，此人至少是我武陵劍宗之人。而他的功力，確實是和我座下的六位弟子相當。不出意外，當是揚兒沒錯，可他為何不回武陵劍宗呢？”說到這里，靈虛道人覺得有些心痛。自己疼愛的弟子，失蹤了十年，逃出生天之后，竟沒有來見他的恩師，論誰心里都不會好受吧。

    “我想，師傅他定是有苦衷的吧！”蕭奕云頓了頓，復又說道，“起先，我并不知道‘馬七俠’是誰，后來我翻了典籍才知道，師傅十年前，在點蒼山清碧溪一役中，被魔族團團圍住。依我看，他也是怕回來后，不被信任吧……”

    “不被信任嗎？”靈虛道人捫心自問了一下。是啊，樣子也不像以前那樣了，嗜酒，不修邊幅，如此這般，又如何讓人信任呢？

    “師公，當初既知魔族將師傅團團圍住，為何不出手去救？”蕭奕云看向靈虛道人問道。

    “怎么會不救！”靈虛道人臉上露出一副痛苦的神色道，“當時蘊書傳信回來后，我們立刻動身去了，結果只撿到了這！”說話間，靈虛道人從袖口中變出了一把短劍來。

    其實，那并不是一把短劍，而是一把斷劍。那劍，劍柄很是陳舊，但劍身卻如玉般透亮，冒著絲絲寒氣。若非劍身中間斷掉了，想來，應是一柄比得上白玉寒龍槍的兵器。

    “這是……冰璧寒劍？”蕭奕云仔細端詳了那把斷劍一會兒，方開口問道。

    “是啊，而且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柄冰璧寒劍，是我年輕時用的兵器。那時，它還不叫此名，而被喚作‘冰封天湖劍’。”靈虛道人似是回憶起了過往，眼睛眺向了遠方。

    “鎮(zhèn)陽成雙劍，冰封鎖天湖？”蕭奕云眼睛猛地一睜，驚道，“師公，你，你你……”

    靈虛道人一笑道：“你若喜歡喚我作叔公，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不建議便是了。我和你爺爺是發(fā)小，年輕時，一同闖蕩過江湖。后來，你爺爺遇見了你奶奶，而我則入了武陵劍宗?！?br/>
    “入了武陵劍宗？師公，你這是出家了吧？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這兩件事，放到一起……”蕭奕云挑起眉毛看向靈虛道人，覺得此事有些古怪，但有些話他畢竟是不敢說的，只能在心中想想。

    靈虛道人見到他這番表情，哪能不知道這小鬼在想什么，結果他卻說了：“沒錯，就是那樣！”

    蕭奕云被他的話給嗆住了，一連咳嗽了好幾聲。

    然而，靈虛道人卻猶自未覺地說道：“本以為這次能見見她，結果誰能想到……唉，想想，都有十多年了吧？十年前，點蒼山一戰(zhàn)，她也沒有來……”

    蕭奕云斜了靈虛道人一眼，心中暗想，“師公特意把我弄到這里來，該不會就是想和我說這些吧……嘶，怪不得他要把王師伯趕走呢！這老頭兒，也真是夠可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