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官差漸漸走遠(yuǎn)，我再啃兩口包子，也打算離開此地了。

    本不該多管什么閑事。

    只是見那橋下的身影似曾相識，于是想過去打望一眼，看看究竟是誰。

    只沒想到，竟是慕容婉兒。

    這個慕容世家的千金大小姐，才幾天不見，怎么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她衣服弄得臟兮兮不說，臉上也好似抹了灶灰一般，頭發(fā)還散亂著，眼神驚慌恐懼?？墒强创┲桑衷趺匆膊幌駛€窮人，乍一看就像從哪個土財主家里逃跑出來的小妾一般。

    她這副樣子，當(dāng)下叫我一愕。真不知這大小姐，是受了多少折磨落到這步田地，還是為了躲避那些官差故意打扮成這樣子的。

    慕容婉兒立刻也認(rèn)出了我。當(dāng)下，我才走近，她忙喊一聲：“大哥！是你呀！”接著就像我失散多年的女兒一樣，一把撲到我懷里，委屈地嗷嗷痛哭起來。

    呃……男女授受不親，在慕容大小姐這里，似乎完全不存在。她壓根兒就沒把我當(dāng)做過外人。

    哭了一陣，我見她落魄，不由也一陣心酸，當(dāng)下也不便推開她，拍了拍她肩膀，好言勸慰一番，問道：“這是怎么了？你為何沒回家去，還在這里逗留？怎地就成了人家口中的‘女飛賊’，叫那些官差追捕呢？”

    才止住淚，聽我問了這么幾句，大小姐忍不住委屈，又開始哭起來。哭完后，大小姐先說：“大哥呀，我都快餓死了，你有吃的嗎？”

    呃，果然是受了不少委屈。當(dāng)下，從行囊里拿出兩個包子來，再拿出水袋，叫她慢慢吃、慢慢喝，不著急。

    一邊吃著，慕容婉兒一邊向我埋怨道：“還不都是怨你！”

    她慢慢抽泣，道：“你叫我回家，可我身無分文。你說走就走了，我又拉不下臉來追上你要錢。后來進(jìn)了城中，我去找那鏢局的人，表明我的身份，要他們送我回家，誰想他們說我連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來，肯定是假冒的，還說我裝蒜，擺什么大小姐譜，直接把我攆出了門?！?br/>
    “鏢局指望不上，衙門里那些人我又不愿意去找。此地知府，叫牛積善，名字好聽，但其實是個大貪官，又好色得要命！聽說五十多歲了，有十六房小老婆還不知足，要手下人繼續(xù)給他張羅，還要再娶。這種人，我才不愿意去求他！”

    “后來我到兌坊里，把頭上首飾當(dāng)了，得了三兩銀子。又到賭坊里去賭了一回，贏了七八兩。本來回家的錢足夠了。可我想著，別那么著急著回去，要不在這城里再逛逛，看看江南風(fēng)物。結(jié)果不想，昨兒晚上在街邊看雜耍，遇到了賊，把我錢袋偷了。”

    “沒奈何，今兒一大早客棧老板催要房錢，早飯都不給我吃了。我一急，把我娘親手做的蘇繡貼身小衣都當(dāng)了，得了一貫錢，再拿到賭坊里去賭，結(jié)果那賭坊伙計合伙出千詐我，把我的錢全都賠了進(jìn)去?！?br/>
    慕容婉兒說著，語氣惱怒起來，道：“那賭坊里伙計都是混蛋！欺人太甚！他們笑話我，還說如果我肯賣身的話，陪他們睡覺，一個人一天可以算二兩銀子。本小姐一怒之下，掀翻了那賭桌。”

    “那賭坊里伙計不少，我勢單力薄，不是對手，所以在地上抓了一錠銀子就跑。不想那一個伙計追我追得太急，攆出兩三條街，我上到‘逍遙樓’上的時候，那伙計一把撲過來，我一個閃身擒拿，結(jié)果不小心把他丟了下去，他、他……他頭朝下摔到后面池塘里，死了?！?br/>
    大小姐臉上閃過一絲自責(zé)神情，又道：“于是后來那伙人就都來追我，還報了官，滿城里搜捕我。我躲藏了半日，頭前被那三個官差追得沒地方跑了，這才躲到這橋底下，不想竟遇到了你?！?br/>
    慕容婉兒說了一通，我已然知道她這幾天都經(jīng)歷了一些什么事情。于這大小姐而言，她確實是受苦了。

    “嗯，好了，現(xiàn)在沒事了?！钡参克痪洌覇枺骸澳悄悻F(xiàn)在想回家了嗎？路費(fèi)，我給你十兩銀子，可夠？”

    慕容婉兒道：“可現(xiàn)在官差都在抓我，我怎么進(jìn)城去呀？”

    “也是。金華你是沒法子呆了?！甭宰魉妓?，我問道：“這樣可好？我要往處州去，也不方便帶你，就先拐個彎，沿路送你一程，把你送到臺州驛站，你再設(shè)法到海邊去，自己搭船回家吧？”

    慕容婉兒聞言，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央求道：“大哥呀！我的好大哥！你能不能讓我跟你幾天？臺州也是江南地盤，我現(xiàn)在手上犯了人命，官府肯定到處通緝我，我又怎么躲得過呢？不如你帶著我，辦完了事，你親自送我回去吧？好嘛好嘛！好哥哥，你看這幾天沒有人保護(hù)，我都這么落魄了，難道你忍心我再有個什么三長兩短？”

    “這……”當(dāng)下一陣為難，本來想說不行的，可看她現(xiàn)在的這個樣子，我要是不管她，可能她真的逃不出江南這個地界了。

    唉，或許真是有點緣分，本來非親非故，但兩番相遇，這大小姐卻都是被我救了。

    “好吧?！蔽业饝?yīng)道：“既如此，那你就暫時跟著我，不過你要聽我的話，不能壞我的事。否則，我隨時可以撒手離開?！?br/>
    “?。空娴膯?？太好了！”慕容婉兒險些要高興地跳起來，臉色頓時從先前的憂郁委屈轉(zhuǎn)為燦爛。連聲不住笑道：“好的好的！我聽話！一定聽話！”

    一邊說，一邊開心地沖我直眨眼睛。

    “好”，我淡淡點點頭，示意她不要太激動，免得聲音太高引過人來。而后說：“現(xiàn)在你吃了東西，我們先去做件事。等到了城外集市，找到可以歇腳的店，我給你買套新衣服，你再換洗吧。這一回遭罪，怪我考慮不周，委屈你了?！?br/>
    “嗯嗯！好啊，我就知道大哥是個好人！”慕容婉兒開心地眨著眼睛，一臉興奮，問我：“我們?nèi)プ鍪裁词拢俊?br/>
    “去亂葬崗?！?br/>
    “??？”這大小姐驚訝起來，道：“去那里干什么？看死人么？”

    “呵，是看活人?！蔽艺Z聲冷淡：“不過，很快就叫他們變成死人?！?br/>
    “大哥，你說的是什么人呀？”

    “就是剛才那三個追你的官差?！?br/>
    “哦！”看著我眼中的寒意，慕容婉兒有點畏懼起來，問道：“你是要去殺了他們？因為他們追捕我嗎？”

    “不全是。”

    我該怎么回答這大小姐？我要去殺那三個官差，一方面是那麻子臉叫我想起了月兒那日死去的娘，后來被氣死的老儒生，一方面是因為這三人的嘴實在太賤了。

    怎么罵我都無妨。不可以罵我娘。

    我從小就娘最疼我，雖然在我還很小很小，才十一歲的時候娘就病死了。

    但娘留給我的溫暖和回憶，是永遠(yuǎn)不能忘記，任何人無法替代的。

    我在這世上，最受不得人家罵我娘。

    這是我不能忍受的底線。

    剛才，那三個官差左一句右一句，罵了我好幾回娘，我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一直在咬牙忍耐著。

    現(xiàn)在，他們到了亂葬崗，正是落單了。

    好呀！輪到我發(fā)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