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鈺并未覺得自己心口不一。
若真有不一的地方，大約是那小女子從前溫柔和順，雖然不喜歡她，卻也并不覺得她令人厭煩，可是如今她性情大改，從前對她的不喜歡也漸漸變成了嫌惡。
一想起那小女子?jì)蓛葱U橫的模樣，朱鈺不禁眉頭微蹙。
誰又不傻，會喜歡她？
煩她還來不及哩。
元貴妃又往花瓶里添進(jìn)了一枝木芙蓉，淡笑著問“怎的不說話了？想什么心事呢？”
朱鈺笑意無奈“母妃總還當(dāng)我是個孩子，好端端的，我何來什么心事?！?br/>
恰此時蘇嬤嬤拎著個紫漆雕花提盒進(jìn)來，聞言笑道“說起孩子，我還記得殿下六七歲時，有一回作女孩兒打扮，梳元寶髻，穿襦衫羅裙，臉兒白嫩，嘴兒紅紅，粉妝玉琢一個小人兒，比宮里幾位公主還要俊俏許多呢，娘娘命人將殿下抱去勤政殿給皇上瞧，皇上愛得什么似的，笑言膝下何時添了一位公主，怎的他竟不曉得？”
六七歲時的記憶依稀尚存于腦海中，如今再回想起當(dāng)年情景，朱鈺只覺得荒唐，卻也忍不住笑了，“幼時頑皮，不懂事，鬧出那些笑話來，嬤嬤就別再拿來取笑我了?！?br/>
蘇嬤嬤笑嘆“歲月匆匆，轉(zhuǎn)眼一二十年過去，如今殿下德才兼?zhèn)?，協(xié)理朝政，為皇上分憂，又娶了正妃，娘娘還是當(dāng)年動人容貌，只有我老咯。”
朱鈺笑而不語。
元貴妃仍舊隨手撥弄著瓶中花枝，對蘇嬤嬤笑嗔道“快將提盒拿過來罷，今日哪里來的這么些閑話?！?br/>
蘇嬤嬤便將手中提盒放至朱鈺近旁的幾案上，“有新做的百花糕，紅豆栗粉糕，菊花窩絲酥餅，另外還有娘娘親手釀制的一壇菊花酒，殿下帶回去罷。”
“辛苦嬤嬤了?！敝焘曨M首含笑道。
“帶回去都給誰吃了？”
元貴妃隨口問了一句，卻問得朱鈺微微一怔，想了想，笑回道“裴昭最愛吃，多半都是賞給了他。”
元貴妃點(diǎn)點(diǎn)頭，“若真是給他吃，今后就不必勞煩蘇嬤嬤親自動手，尚膳監(jiān)里每日都有各色糕點(diǎn)送來，你帶回去也是一樣的?！?br/>
朱鈺只是笑，“尚膳監(jiān)里做的東西，如何能與蘇嬤嬤的手藝相比”
元貴妃笑了笑，“雪梨兒已是個口味刁鉆的，難不成你的王府里也養(yǎng)了只和它一樣刁鉆的貓兒？”
朱鈺有些坐不住了。
他已察覺到自己的母妃今日總是在試圖觸探他的心思，而且話里話外，都與那小女子有關(guān)。
其實(shí)他也在問自己那小女子?jì)蓛从中U橫，自己為何還要投其所好，回回不忘帶糕點(diǎn)給她？
幸而母妃未曾問得直白，否則自己當(dāng)真不知如何應(yīng)答。
朱鈺默然不語，元貴妃也不再追問，小幾案上花枝俱已修剪過，插入瓶中，宮女上前將一應(yīng)物什收拾干凈，捧了花瓶放置一旁的桌案上。
又有宮女奉上茶來，元貴妃便將一眾宮女都遣至殿外，獨(dú)留蘇嬤嬤侍立身側(cè)。
殿內(nèi)安靜下來。
雪梨兒由宮女洗過了澡，毛色愈發(fā)瑩白光亮，貓爪踩在墨青玉石鏤花地磚上綿軟無聲，它拖著尾巴一路跑進(jìn)來，跳上軟榻，鉆進(jìn)了朱鈺懷里。
柔軟皮毛經(jīng)玫瑰胰子洗過，尚只擦拭得半干，散著淡淡玫瑰香味兒。
朱鈺修長手指輕輕揉撫著雪梨兒的皮毛，雪梨兒舒服得瞇起了眼睛，嬌嬌的“喵嗚”兩聲。
元貴妃忽然開口“僉都御史田之涇的彈劾奏疏，你預(yù)備如何應(yīng)對？”
朱鈺聽問并不覺意外，笑道“朝堂之事我自有主張，母妃不必過問，安心保養(yǎng)身體便是。”
元貴妃凝眸看著自己的兒子，如畫眉目間漸起憂慮神色，“你可曾想過，即使此番你父皇對田之涇的奏疏置之不理，可若是再有朝臣被暗殺，那么高馳袁斌二人的官職必是再難保?！?br/>
朱鈺眉宇深凝。
其實(shí)他已經(jīng)思量過這個問題。
不論兇手是出于何種目的行暗殺之事，如今已是一而再，那么就很有可能再而三，繼續(xù)暗殺第三位朝臣。
顧延江已經(jīng)以暗殺案為借口，挑起了朝堂眾臣甚至是圣心對于高馳袁斌二人的猜疑，若再有朝臣被暗殺，高馳袁斌二人必會被罷免官職。
可是暗殺案在錦衣衛(wèi)與刑部追查之下，至今仍無線索，他想要盡快破解此案，卻是有心無力。
元貴妃看出了朱鈺的為難和無奈。
做母親的，又怎會不心疼自己的兒子。
母子二人相對默然，良久，元貴妃終于先開口打破了這一片靜寂。
她聲音平靜低緩，在深闊殿宇中聽來，讓人只覺輕幽縹緲，不甚真切。
“人皆知馮任卿與汪世新二人同是兩朝元老，追隨侍奉過太祖皇帝，又輔佐你父皇，歷經(jīng)兩朝，忠君愛國，可是還有誰會記得呢他們，也曾是前朝舊臣啊?！?br/>
“母妃！”朱鈺驟然起身，神色里是不可置信的驚異。
只在這一瞬間，他已將暗殺案的關(guān)結(jié)參透。
而讓他感到驚異的，是他沒有想到，他的母妃深居宮闈，卻在暗殺一案上，甚至于是朝堂之事，看得比他更為通透。
元貴妃微笑，顧自低聲絮語。
“幾十年過去了，也許只有我，還記得他們曾經(jīng)站立于前朝的朝堂之上吧?！?br/>
“本朝太祖皇帝奪了前朝的天下，前朝皇族覆滅殆盡，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能與馮汪二人并肩的前朝舊臣已是寥寥無幾，所余何人，你心里自是清楚?！?br/>
“母妃”朱鈺眼中泛起水霧，心中酸澀難當(dāng)，薄唇微啟，卻再說不出話來。
他想要安慰自己的母妃，可是前朝往事，國破親亡他又能從何安慰？
朱鈺離去后，殿內(nèi)只余元貴妃與蘇嬤嬤主仆二人。
元貴妃靜坐窗下，凝神不語。
蘇嬤嬤輕嘆，道“娘娘，您不該告訴殿下”
話音未落，迎上元貴妃冷然眸光，她語氣決絕道“顧氏欺我，我可以忍，可是顧延江為難鈺兒，我怎能視而不見？更況此番還有睿王朱鑠從旁推波助瀾，鈺兒獨(dú)力難支，教我如何忍心？”
“可是娘娘——”
元貴妃神色清冷，沉聲道“我已說與他知曉，此時你再多言，又有何用？”
蘇嬤嬤又一聲嘆，未再多言。
元貴妃向身側(cè)取過那一本自金光寺里求來的佛經(jīng)，在一雙盈白柔荑間緩緩摩挲，那佛經(jīng)上的封頁顏色愈發(fā)泛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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