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百年匆匆而過,魔修在當(dāng)年與夙寰劍尊一役之后偃旗息鼓,妖修卻借機(jī)養(yǎng)精蓄銳壯大起來,潛伏在暗處,猶如陰溝里的水蛭,蠢蠢欲動(dòng)。
從小摩擦漸漸延展,接二連三的修士遇襲受傷。又過了二十年,妖修開始于明處活動(dòng),人類修士與他們沖突頻繁,雙方各有傷亡。
再過了十余年,似是時(shí)機(jī)已到,妖修終于開始大舉進(jìn)攻修真界。
妖修多強(qiáng)悍,因其歲數(shù)綿長,相較于同階人類修士,妖修大多修為更加精深,短短數(shù)月間,不少中小門派遭妖修滅門,速度之快,令人類修士措手不及。
彼時(shí)蒼鶴正閉關(guān)沖擊分神期,待出關(guān),人界已是風(fēng)聲鶴唳,聞妖修色變。
四大派為此再次聯(lián)手,共同對付妖修。
這一場戰(zhàn)爭持續(xù)的時(shí)間很長,長的超出了所有人意料。雙方皆疲憊不堪,死傷甚巨。
妖修壽命雖長,生育率卻普遍低下,在折損相同數(shù)量的情況下,情況對妖修越發(fā)不利。
人類修士為此振奮起來,勝利的曙光似乎觸手可及,攻勢便如潮水,排山倒海橫掃妖修地界,所到之處,尸山血海。
頹勢已顯,妖修退無可退,便孤注一擲,趁著四大派幾位掌門聚首商討的時(shí)候,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
這可謂背水一戰(zhàn),成敗在此一舉,妖修自然不吝嗇于派出最杰出的精英。
彼時(shí)蒼鶴已經(jīng)是分神初期修士,也能被尊稱一聲大能,又是青霄派掌門,自然是帶領(lǐng)一群精英弟子前往參與商討。
妖修進(jìn)攻之時(shí),蒼鶴即使全部心神都用在護(hù)住自家門派弟子身上,對付妖修大能依然游刃有余,其他幾派卻遠(yuǎn)沒有如此輕松。
隔壁萬法門的門主一時(shí)不慎陰溝翻船,被兩位擁有上古白虎血脈的妖修大能合力殺死。
那兩名妖修見這邊的同伴久拿蒼鶴不下,便趕來支援,來勢洶洶,一時(shí)間蒼鶴腹背受敵。
他要分神照顧青霄派弟子,稍有疏漏便被鉆了空子,眼看躲不過一名妖修的攻擊,就要硬生生的扛下一擊。
那飛至眼前的法寶卻忽然碎成粉末,連帶著圍在他身邊的幾個(gè)妖修也口吐鮮血從半空栽下去。
蒼鶴心中一動(dòng),若有所感的抬頭看向不遠(yuǎn)處密林,只見枝葉層層疊疊,看不真切。
但他就是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面,有一股視線若隱若現(xiàn),卻始終鎖定著他。
場內(nèi)情形已被諸位修士控制住,蒼鶴便再也沒了后顧之憂,拔腿追上去,御劍飛行不知多久,直到筋脈內(nèi)靈氣幾乎枯竭,才停在半空。
上是蒼茫的天空,下是浩瀚的大海,環(huán)顧四周,空無一人。
但那股鎖定他的視線,卻始終沒有消失。
蒼鶴茫然四顧,見一片蒼茫天海,卻唯獨(dú)不見那人,心中一酸,張口嘶啞的喚了一聲師尊。
無人應(yīng)答。
唯有飛鳥橫掠而過,發(fā)出高亢的鳴叫,潔白的羽毛反射著太陽的暖光,在虹膜深處留下一道朦朧的殘影。
“師尊,師尊……”
蒼鶴一聲聲喚著,并不覺得累,他感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帶著冬雪和梅花的冷香,他想再見到他,看一看他如今過的好不好,問一問為何要不辭而別一去不回。
他想說一聲對不起。
可是那個(gè)人始終沒有出現(xiàn),蒼鶴立于劍上,海風(fēng)將他的衣袖吹得獵獵而響,他一直從晌午等到了深夜。
傳音紙鶴翩然而來,正是青霄派弟子傳音于掌門,詢問何時(shí)歸來。
蒼鶴望了一眼漫天的星空,輕呼出一口帶著白霧的寒氣,掉轉(zhuǎn)劍尖,眼角余光卻瞥到草叢深處一抹暗芒。
一枚玉牌靜靜的躺在沾染寒露的青石上,月光灑在它表面,反射出朦朧的微光。
蒼鶴御劍落地,將其彎腰拾起,那玉牌寒涼剔透,上刻夙寰二字。
玉牌旁邊是一儲(chǔ)物袋,表面綢緞陳舊,正是許多年前蒼鶴還是稚童之時(shí),從夙寰手中接過的那個(gè)。
蒼鶴將儲(chǔ)物袋掛在腰間,握著玉牌站在原地,直到那玉變得微微溫?zé)?,他才將它收進(jìn)懷中。
他解開腰間自己的玉牌,緩緩的放在青石之上,轉(zhuǎn)身離開。
走了十來步,他回頭望去,那青石上已是空無一物。
“師尊……”
蒼鶴輕喚一聲,這聲音伴隨著蟲鳴回蕩擴(kuò)散,最終溶于如水的夜色。
余音散去,只??占拧?br/>
蒼鶴離開了,身影消失于林間之時(shí),一人緩緩走出,黑發(fā)如瀑,眉眼如霜。
他的腰間也懸掛著一枚玉牌,玉牌上刻著的兩個(gè)字,正是如今青霄派掌門的名字。
妖修之亂平息,修真界一切都恢復(fù)了原來的軌跡。
門派摩擦,資源相爭,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筍,一個(gè)個(gè)新的名字被修士所熟悉。四大派依然屹立不倒,有人渡劫,有人隕落,有奇遇珍寶,有生離死別。
這一年,發(fā)生了兩件大事。
其一,閉關(guān)百余年的青霄派霹靂老祖渡劫飛升。
其二,青霄派蒼鶴辭去掌門之位,宣布閉死關(guān)。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直到青霄派所有峰主都換了新面孔,蒼鶴依然不曾出現(xiàn)。
已沒有多少人記得他的名字了,蒼鶴二字逐漸在眾人腦海中淡去,直到那一天——
天上烏云聚集,層層疊疊,在青霄派劍峰峰頂。
云中紫光閃動(dòng),暗雷滾滾,將黑夜照的猶如白晝。
飛升天劫已至,九道雷光直劈而下,一道比一道強(qiáng)橫,將劍峰生生削去了半個(gè)山頭。
這樣浩大的聲勢竟然前所未見,比之霹靂老祖飛升之時(shí)不知厲害多少,仿佛天道要借著天劫之手硬生生滅殺渡劫修士,不留一絲活路。
這番響動(dòng)之下,青霄派近乎所有修士都站在洞府前,仰頭遙望著劍峰的方向,看著萬年難遇的奇景。
“渡劫的是哪位老祖?”
“在劍峰……應(yīng)當(dāng)是我派前掌門蒼老祖,沒想到繼霹靂老祖飛升之后五百年,我青霄派又要出一位仙人。”
“可這雷劫瞧著……似乎不大好啊?!?br/>
“天道仁慈,總會(huì)留給修士一線生機(jī),希望蒼老祖能夠成功渡劫,我等青霄派修士也與有榮焉?!?br/>
第七道天劫毀了半數(shù)防御法寶,第八道緊跟而至,蒼鶴拼力一擊,己身的靈力與雷劫兩廂抵消,他低低的喘了一口氣,咳了幾聲,咽下涌上喉頭的血沫。
第九道雷劫于云層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一頭巨龍吞吐于云霧之中,逐漸露出全貌,微微躬身,朝著蒼鶴低聲咆哮,蓄勢待發(fā)。
最后一道雷劫已成,夾雜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排山倒海而下,將黑夜映的如同白晝。
關(guān)注渡劫的修士此時(shí)紛紛移開雙目。
那紫雷光是看一眼便雙目刺痛,令人心神巨震,萬萬不是他們這等境界的修士能夠直視。
蒼鶴看著那第九道雷劫,閉上雙眼,伸手握緊了手中潤涼的玉牌,指腹緩緩摩挲牌面微凸的字跡,微笑了一下。
這一世,便看看能否扛下第九道雷劫吧。
不似上一世于最后一道雷劫中灰飛煙滅,蒼鶴此次想試一試。
雖然渡過雷劫依然不可能飛升,但只要諸位修士看到他平安渡劫,即使他此后消失于世間,在修真界眾人的眼中,他便已是飛升仙界。
兩世長于青霄派,他對門派的感情雖算不上深,但卻絕對不淺,自然想在走后留給門派一顆定心丸。讓其他各大門派知道,青霄派五百年內(nèi)接連兩位大能飛升,其修真界第一大派地位不可撼動(dòng),若想挑釁,需好好掂量。
第九道雷劫直劈而下,擊在蒼鶴身上的一瞬間,整個(gè)劍峰大半植被化為焦炭,地面龜裂出道道深痕。這一擊的巨響讓方圓五里內(nèi)的修士雙耳暫時(shí)失聰,雙目茫茫一片亮白什么也看不見。
等一切漸漸散去,地面荒蕪一片,那劫之人已不再。
修士們不約而同的仰頭望向天空,只見搖搖繁星之處,一人影衣衫長袖翻飛,緩緩的朝蒼穹更高之處翩躚而去。
搖搖的聲音傳來,清亮幽朗,震徹方圓百里。
“青霄派第五十八代弟子蒼鶴于今日渡劫飛升,往后將于虛空問道,不復(fù)凡緣。愿清霄派道統(tǒng)永傳,萬世皆安。從今往后若有犯我清霄者,縱然萬難加身,吾必重臨此界,將宵小斬而殺之?!?br/>
青霄派諸位弟子聽聞,無不動(dòng)容,深深朝著空中拜下。
那聲音越來越遠(yuǎn),片刻之后悠悠散去,抬頭再望,夜色晴朗,已無人蹤。
“蒼老祖已飛升仙界了吧?”
“定是如此,五百年內(nèi)我派兩位大能飛升,何等榮耀?!?br/>
蒼鶴穿過重重云層,地面已看不見,四周一片空茫,他依然在往上升,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拉扯著不斷升高。
他仰頭,上方有一個(gè)黑色的洞口不斷變大,洞口邊緣泄露出的狂□□流將云霧卷入,瞬間撕扯的粉碎。
那便是他的終點(diǎn)了。
不是什么飛升仙界,亦無什么仙人迎接,他將進(jìn)入那無數(shù)小世界邊緣的縫隙,在亂流中毀去,只余下神魂前往下一世。
他的手指反復(fù)摩挲著手心的玉佩,似是想到了什么,眼角一彎,微微笑開了。
隨即他又收斂了笑意,露出些許茫然的神色來。
黑色的洞口已近在眼前,他已能感受到亂流狂暴的氣息,將皮膚刮出細(xì)碎的血痕。
他深吸一口氣,忽的微微一愣。
鼻尖蕩過一抹幽幽的冷香,仿佛寒冬臘月,那開在月色下梅花的味道。
一只手從后方繞來,攬住他的腰,與洞內(nèi)的吸力相抗,將他生生向后拉扯了數(shù)十米。
蒼鶴聽到耳邊響起熟悉萬分的清冷聲音:“那洞穴有古怪,莫進(jìn)去?!?br/>
蒼鶴張了張嘴,顫聲道:“師尊?”
摟著他的人嗯了一聲:“是我?!?br/>
蒼鶴倏然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紅了眼眶。
“師尊。”
“嗯?!?br/>
“師尊,在我臨……走前能再看見到你,也算圓滿?!?br/>
“你走不了?!辟礤揪o緊地扣著蒼鶴的腰,淡漠的看著不遠(yuǎn)處的洞穴,眼神冰冷:“那不是飛升的路。”
當(dāng)然,我比誰都明白,那不是飛升的路。
蒼鶴笑了:“我已成功渡劫,這洞穴通往何處不言而喻。師尊,莫再耗費(fèi)力氣與這洞穴相抗,讓我進(jìn)去吧?!?br/>
夙寰深深地看著弟子:“我早在兩百年前便已成功渡劫成為魔仙,雖并未選擇飛升,卻也見過那引導(dǎo)飛升的路徑。”夙寰沉默了片刻,道:“我一直在等你?!?br/>
蒼鶴心中一顫,強(qiáng)笑道:“魔仙與真仙不大相同,所去地界也不一樣,二者之間有差別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br/>
那洞穴引力越發(fā)強(qiáng)勁,非吞噬一人不停止,就算是大羅金仙親臨也未必能躲開。夙寰以一己之力與那引力抗衡多時(shí),已有些后力不濟(jì),蒼鶴更感受到腰間的手臂微微顫抖。
夙寰已成功渡劫,雖是成為魔仙,卻也免了身死道消的命運(yùn)。能在臨走前再看一眼師尊,蒼鶴亦算是沒有遺憾了。
他朝著夙寰微微一笑,忽的使力推開腰間的手臂,夙寰正全力抗衡洞穴的力量,猝不及防之下手一松,便眼睜睜的見徒弟斜飛出去,一頭扎入洞穴之中。
“師尊,徒兒先走一步,有緣再見。”
耳邊余音未散,那洞口吞噬一人之后迅速縮小閉合,淡淡的血腥味從縮小的洞口傳來,夙寰瞳孔猛然縮緊,手捏劍訣,橫劈而下,卻仿佛石子入水,只泛出些許漣漪。
洞口如水面波紋徹底閉合,逐漸恢復(fù)平靜。
月朗星稀,再無痕跡。
夙寰緊握手中的太和劍,背脊緊繃。
他反手將劍入鞘,猛然釋放壓抑了兩百年了力量,天道有所感應(yīng),開啟通路,引導(dǎo)新晉魔仙飛升。
夙寰凌空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望著上端明亮的的入口和與人界截然不同的渾厚靈力,眼瞳漆黑如墨。
要更強(qiáng)……
只有變得更強(qiáng)……
縱然是扭轉(zhuǎn)乾坤,上天入地,終有一天,他會(huì)將他的弟子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