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書韻回答得很有意思。

    他說的是，自己不知道周氏為什么不開心，而不是揪住自己是不是錯(cuò)了的點(diǎn)上。

    這樣周氏的問話中挖的坑就不會(huì)讓盛書韻踩進(jìn)去。

    六姨娘春月暗暗松了一口氣。這些日子她的苦心教導(dǎo)總算有了效果。盛書韻不會(huì)傻傻被哄著說了自己哪兒錯(cuò)了。

    旋即春月又覺得悲哀，盛書韻小小年紀(jì)本該是天真無邪的時(shí)候，可是卻不得不沾染了成人心機(jī)。

    周氏慢慢放開盛書韻，推了推面前的碟子。

    “吃吧，這是蜜餞果子。你應(yīng)該愛吃?！?br/>
    盛書韻看著糖霜裹著的蜜餞，謝了周氏，然后拿了一顆吃。

    吃完一顆，他便收了手。

    周氏問：“為何不再吃？在母親這兒你不用拘謹(jǐn)，想吃什么都有。你想玩什么也都有?！?br/>
    盛書韻道：“爹爹說吃多了糖果子會(huì)長牙蟲?！?br/>
    周氏皺了眉，看了一旁低頭不語的六姨娘春月，淡淡冷笑：“當(dāng)真是你爹爹說的嗎？”

    盛書韻點(diǎn)了點(diǎn)頭。

    “胡說！”周氏猛地一拍桌子，“你爹爹日理萬機(jī)，哪里有空給你說這些小事？”

    她目光狠狠剜了六姨娘春月一眼，冷冷道：“難道不是你姨娘教的嗎？”

    “你個(gè)好姨娘教你不許在外面亂吃東西，特別是我給的東西，不是嗎？！”

    她突然發(fā)難，盛書韻嚇了一大跳，小嘴一癟差點(diǎn)哭出聲來。

    六姨娘春月趕緊跪下：“夫人息怒，妾身沒這么教小少爺這么做。小少爺本來就不太喜歡吃甜的?！?br/>
    周氏怒道：“你胡說八道！哪有孩子不喜歡吃甜食？若不是你教的，他會(huì)這么怕我給的東西？”

    盛書韻終于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

    他哭著道：“母親不要罵姨娘，不是她，不是她……”

    周氏一把將他拽來，厲聲道：“那是誰？！是誰教你不要吃我給的東西？不是你姨娘，是誰？”

    六姨娘春月看著周氏惡狠狠搖著小小盛書韻，她只覺得心肝俱摧。

    她年紀(jì)頗大又不是得盛玉明寵愛，自知生子無望。她是打心眼喜歡盛書韻的，待他如親生骨肉般。

    現(xiàn)在看見周氏惡狠狠罵著嚇唬盛書韻，直恨不得撲過去與她同歸于盡。

    盛書韻大聲哭著，只是不肯承認(rèn)有人教唆。小小年紀(jì)如他就算不用別人教導(dǎo)也知道眼前的周氏是個(gè)極厲害的女人。

    要是周氏生氣，不但自己受罰，連累著六姨娘也要被罰。

    是以盛書韻只咬緊牙關(guān)，不管周氏怎么聲色俱厲喝罵就是不松口。

    六姨娘春月實(shí)在忍不住撲過去劈手將盛書韻從周氏手中搶了下來。

    她抱著盛書韻哭道：“夫人心里不爽利，只管打罵妾身，妾身毫無怨言?？墒切∩贍敳湃龤q多。他才三歲啊，求求夫人，他真的什么都不懂?！?br/>
    “夫人，求求你放過他。他今日沒做錯(cuò)什么?！?br/>
    盛書韻在六姨娘春月懷中哭喊：“不要打姨娘，不要打姨娘……嗚嗚嗚嗚………”

    亭子上一大一小哭成一團(tuán)。周氏臉色沉沉宛若鍋底。

    周氏冷笑：“好你個(gè)春月，你不過是仗著你是老夫人身邊的人，現(xiàn)在敢違背我了？韻哥兒要不是你教壞的，怎么會(huì)如此怕我？”

    “來人！她方才說了，是打是罰，毫無怨言！給我狠狠打！”

    周氏對(duì)馮嬤嬤一使眼色，馮嬤嬤立刻轉(zhuǎn)身走了。過了一會(huì)兒她拿了幾根帶刺的荊條。

    周氏眼神一沉：“給我打！我就看看他們這對(duì)母子情深要演到什么時(shí)候！”

    六姨娘春月一見更緊將盛書韻抱在懷中，哭道：“夫人盡管打妾身，別連累大少爺?！?br/>
    馮嬤嬤冷笑：“由得你做主嗎？”

    她說完，一聲令下，兩個(gè)丫鬟拿著荊條劈頭蓋臉就朝著六姨娘春月和盛書韻抽了過去。

    盛書韻被抽了手臂，痛得尖叫一聲。

    六姨娘春月急了：“夫人，要打打妾身，大少爺被打壞了老爺要問責(zé)的，求求你……”

    周氏此時(shí)坐在凳子上，冷笑：“是嗎？打壞了不是問責(zé)你嗎？畢竟是你帶的小少爺，小少爺身上破了一塊皮可是要揭了你一層皮都賠不起的！”

    六姨娘春月聽了只覺得眼前的周氏猶如魔鬼。

    不，比魔鬼還可怕！

    地獄的惡魔尚只是作惡，眼前的周氏已經(jīng)是參透人心，玩弄人心，根本沒有半點(diǎn)人性。

    雨點(diǎn)般的荊條抽打不斷落在六姨娘春月的身上、臉上、胳膊上、后背上。

    這荊條很細(xì)，但是幾股擰起來，上面還有刺。每抽一下就會(huì)扯破六姨娘春月的衣衫，露出里面被抽過的猩紅痕跡。

    六姨娘春月在求過之后無果，干脆一聲不吭抱著嚎哭的盛書韻，死死將他擋在身下。

    盛書韻手要摟著六姨娘春月的脖子，荊條抽來在他的胳膊上抽出一道血痕。盛書韻痛得大叫，嚎哭不止。

    六姨娘春月急忙將他手拉下來：“乖乖小少爺，你別伸手出去，萬一被傷了怎么辦？”

    “你忍一忍就好了，姨娘不疼，不疼的……”

    話雖然如此，六姨娘春月的面上已經(jīng)冷汗涔涔，看得出十分痛苦。

    盛書韻哭著道：“我不要姨娘受傷，我要抱著姨娘。姨娘就不會(huì)痛痛了。姨娘……姨娘……你不要死……嗚嗚嗚……”

    六姨娘春月原本一臉倔強(qiáng)，聞言忍不住抱著盛書韻大哭起來。

    太暖心了。在這個(gè)寒冷渾濁的世間，在這深宅大院中，她只是個(gè)卑微的姨娘，不受寵，沒有將來。

    可是眼下有個(gè)天真的孩子，寧可自己受傷都要抱著她，因?yàn)楸ПЬ筒粫?huì)痛痛了。

    這是她平日安慰盛書韻的話，沒想到……他用這招想要安慰她。

    一大一小抱著哭，行刑的下人看得實(shí)在是不忍心，手中的動(dòng)作輕了。

    周氏冷冷看著他們，良久才道：“好了！住手吧?！?br/>
    下人們趕緊退下。

    六姨娘春月抱著盛書韻，定定看著周氏：“夫人氣消了嗎？”

    周氏冷冷道：“氣消？一輩子都不可能氣消的。不過今日到此為止。我小懲大誡，將來知道怎么做了嗎？”

    六姨娘春月忍氣吞聲：“夫人請(qǐng)吩咐?！?br/>
    周氏盯著盛書韻的臉：“從明日起，大少爺在我院子半天。我要好好教導(dǎo)他?！?br/>
    “這左相府唯一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