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孕育著楊家第四代,備受楊家上下矚目的長房嫡長孫。
楊家既然愧對于我,那我也要讓楊家不好過。
楊娥緊緊攥著手中剪刀，腦海里突然顯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只要用力捅過去,不管是魏氏還是錢氏,她們肯定再也笑不出來了。
也不知她們會不會后悔輕視了自己，忽略了自己？
楊娥盯著盧氏“呵呵”笑了。
笑容淺卻詭異。
盧氏只覺得毛骨悚然，雙手不由往腹部掩了掩，笑道：“明天是妹妹大喜的日子,母親本該過來的，可嬸娘情況不太好,那邊脫不開身,就打發(fā)我來看看?！?br/>
明天她就要成親,嫁給二表哥,完全脫離這個冷漠無情的楊家了。她會成為世子夫人,然后成為武定伯夫人,到時候誰還敢小覷了她？
何必現(xiàn)在做那種傻事,毀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楊娥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將剪刀放下，含笑迎上前：“天寒地凍的,嫂子身子又重，快請坐……對了,母親那邊孩子生下來沒有，怎么不太好了？”
盧氏扶著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坐下，“具體我也沒多問,好像是崩漏?！?br/>
楊娥低頭竊笑，沒福氣就是沒福氣，即便生下孩子又如何，還不照樣看不到？真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啊，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也該讓她的孩子嘗嘗有個后娘的滋味。
盧氏瞧不清她面容，卻直覺地不想多待，從身旁丫鬟手里接過本冊子，紅著臉道：“這個，妹妹待會兒好生瞧瞧，里面都畫得清楚，一看就明白。女子頭一遭總會有些疼，忍一忍也便過去了。若真疼得厲害，就讓姑爺緩著來……你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盡管問我便是?！?br/>
楊娥臉上這才顯出幾分新嫁娘獨(dú)有的羞澀，接了冊子，小聲道：“勞煩嫂子了?！?br/>
盧氏完成差事，立刻站起身，“天色已晚，就不多耽擱妹妹了。你早點(diǎn)歇著，精神養(yǎng)得足足的，明兒且有得折騰?！?br/>
楊娥點(diǎn)點(diǎn)頭，吩咐采茵送盧氏出門，她徑自回到內(nèi)室，翻開冊子看了兩頁。
頭一頁便是一對赤身男女，女的橫臥在床，男的覆在其上，股腹緊貼，關(guān)鍵處卻被擋住了，根本不像盧氏所說那樣畫得清楚……縱是如此，楊娥仍看得面紅耳赤喘息不已。
不由就想起毛氏私下跟她說的話。
毛氏說，即便魏璟不樂意，她也有法子讓兩人成事，只要度過頭一夜，第二天就是順理成章了。讓楊娥只管忍著別怕疼，她自會吩咐得力的嬤嬤幫她成事。
想象著第二天洞房夜的情形，楊娥禁不住紅了臉色……
此時的二房院，氣氛卻是分外緊張。
院子里支了藥爐，府醫(yī)親自守著煎藥，而太醫(yī)則站在西廂房門口一步一步指點(diǎn)著穩(wěn)婆用針。
西廂房又加了兩盞燈，照得屋子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穩(wěn)婆并不懂醫(yī)，但對女子下腹與至陰幾處穴位略有了解，而且張氏若不能好轉(zhuǎn)，她也擔(dān)著干系，于是臨危受命，手拿兩寸長的金針，哆哆嗦嗦地根據(jù)太醫(yī)所說穴位往里扎。
先前的氣定神閑早已不見，細(xì)密的汗珠順著滿臉褶子匯成一條，啪嗒啪嗒往下滴。
旁邊桂嬤嬤怕汗水落在張氏身上，忙不迭地給她擦。
好容易二十余根金針盡數(shù)扎了進(jìn)去，穩(wěn)婆長舒口氣，等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將針起出。
正好藥煎好，楊妡自告奮勇端了進(jìn)去，一掀簾子，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張氏面無血色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地下堆了一大摞被血染紅的細(xì)棉布，看上去觸目驚心。
素羅怕楊妡燙著，忙上前接過藥碗，用羹匙小心地?cái)嚢柚?br/>
楊妡趁機(jī)到旁邊榻上瞧了瞧剛出生的小弟弟。
嬰孩正睡得香，臉色有些紅，眉毛鼻子緊緊皺在一處，像是沒長開的猴子，半點(diǎn)沒有張氏精致的容顏和楊遠(yuǎn)橋儒雅的氣度。
楊妡輕輕觸一下他柔嫩的臉頰，“真難看?！?br/>
“哪里難看了？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兒，過不了幾天長開了，肯定相貌不俗……而且多懂事啊，一點(diǎn)都不鬧騰?！卞X氏說著，尾音便帶了顫意。
果真是這樣，屋里人來人往聲音紛雜，他卻睡得如此香甜，似乎明白大人們的忙亂。
楊妡忽覺眼眶有些濕，側(cè)轉(zhuǎn)了頭。
門簾外頭，太醫(yī)的話清清楚楚地傳來，“此方意在止血，二太太失血過多，若能以人血哺之，會大有裨益?！?br/>
楊妡聽得明白，熬出的藥是止血的，可單止血不行，還得補(bǔ)血才是。
因見素羅已伺候張氏喝完了藥，楊妡接過碗，抓起旁邊適才用來剪臍帶的剪刀，用力劃破了腕間血管。
頓時血流如注，很快就盛了小半碗。
屋里人都嚇呆了，還是素羅反應(yīng)快，一把攥住楊妡的腕，“姑娘，別！”
錢氏也回過神來，揚(yáng)聲朝外喊“快，快拿傷藥。”
府醫(yī)帶著藥箱，里面藥粉藥膏倒是齊全。
錢氏問明那些是止血藥粉，一把拔開塞子，不要錢似的灑在楊妡腕上，邊灑邊道：“你才幾歲，瘦成這樣，身上能有多少血？你得把我嚇?biāo)馈堇镞@么些人，就用著你了？”
楊妡輕聲道：“我娘懷胎十月生下我，又費(fèi)盡心思養(yǎng)我這么大……我的血都來自我娘，肯定比別人的效用更大?！?br/>
錢氏一聽就紅了眼圈，淚水簌簌往下落，望著楊妡道：“你這傻孩子，既然知道你娘費(fèi)盡心思養(yǎng)大你，怎么不體恤體恤她，要是她醒了看見你這樣，心里不得難受死？”
楊妡指著那半碗血對素羅道：“快喂我娘喝了，待會兒怕是要凝了，那我豈不白捱了疼？”
素羅想想也是，咬牙端起碗，盡數(shù)喂給張氏。
錢氏嘆一聲，另外吩咐了丫鬟往廚房要來雞湯，逼著楊妡喝了一大碗，又催她趕緊回去歇著。
楊妡搖頭不肯，“上次我差點(diǎn)死了，我娘在觀音像前跪了一夜把我喚回來，今天我也得替我娘祈福，懇請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娘安然無恙，保佑弟弟平安康泰?！?br/>
話音剛落，熟睡著的嬰孩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似的，突然大哭起來。
桂嬤嬤道：“過了兩個多時辰，小少爺許是餓了，我抱去讓奶娘喂喂?！?br/>
楊妡道：“外頭風(fēng)大，別閃著弟弟，讓奶娘過來喂，也免得娘醒來惦記弟弟?！?br/>
“可這屋里……”腥氣太重，而且產(chǎn)房不吉利，不宜久呆。
桂嬤嬤無奈地看向錢氏。
錢氏沉聲道：“就依姑娘的，在這屋里喂?！?br/>
奶娘喂完奶，又等著嬰孩小解換過尿布，重新包好了。
楊妡抱起那個小小襁褓端端正正地跪在觀音像前，低聲道：“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信女楊五肯請菩薩大發(fā)慈悲，保佑我娘平安無事，信女愿齋戒一年不食葷腥，日日敬奉于菩薩座前?！?br/>
說罷，將襁褓仍放回羅漢榻上，自己跪回原處，頭低低地俯在地上，默默地念起《金剛經(jīng)》。
松鶴院里，魏氏聽說張氏崩漏，生死難測，長嘆一聲，在觀音像前燃了三炷香，也低聲念起了《金剛經(jīng)》。
這夜似乎格外漫長，又似乎格外短暫。
穩(wěn)婆施了三次針，素羅喂了三次藥，當(dāng)窗戶紙泛出淺淡的魚肚白，張氏終于止了血……
許是因?yàn)榕d奮，楊娥睡得也不踏實(shí)，天剛蒙蒙亮就睜開眼。
采芹低聲道：“天還早著，姑娘再睡會兒養(yǎng)養(yǎng)精神，全福人巳正才來，辰正起也使得?！?br/>
吉時定在酉初，但兩家離得近，喜轎一刻鐘就到，用不著太早準(zhǔn)備，所以就約定了全福人巳正來絞臉梳頭。
楊娥又閉目養(yǎng)了半天神，到辰初終于躺不住穿了衣裳起身。
吃過飯頭一件事就是沐浴，等她香噴噴地從凈房里出來，全福人正好到。
全福人夫家姓李，是國子監(jiān)司業(yè)，官職雖不高，但在文人士子圈中頗有聲望。
李夫人圓白臉帶著淺淺紅潤，生就一副喜慶模樣，又因?yàn)樯项^四老均健在，底下又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京都不少人都愿意找她當(dāng)全福人。
此次來?xiàng)罴耶?dāng)全福人是錢氏早在九月初就說定了的。
楊遠(yuǎn)山也在國子監(jiān)任職，加上楊家在京都口碑頗佳，魏氏通情達(dá)理不說，幾位姑娘也都乖巧懂事，所以錢氏一提，李夫人就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
沒想到今天來，正經(jīng)主子一個沒見到，站在門口等了半天，才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婦人出門迎接。
往常李夫人走門串戶，不管到哪家，主人家都是歡聲笑語地老遠(yuǎn)就迎出來，偏偏到了素有詩書傳禮之家的楊家這么被怠慢。
李夫人面上便有幾分不虞，可想著總歸是婚姻大事，不能在這個當(dāng)口給人臉子看，于是強(qiáng)展笑顏給楊娥絞了臉。
等到吃午飯時，李夫人想總該有個正經(jīng)主子露面了吧，沒想到不但沒有，就連大肚子?jì)D人也找借口溜了。
李夫人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誰府里不生孩子，也沒見這么怠慢客人的？
再者，這兒還有個即將出閣的姑娘，眼看就要成為別人家的人了，就沒人出頭支應(yīng)兩聲？
她所不知的是，錢氏與魏氏都徹夜沒睡，錢氏在二房院忙活了一夜，而魏氏念了一夜佛經(jīng)，兩人都是天亮之后才得以上床合眼，尤其魏氏年紀(jì)大，身子更熬不住。
盧氏昨夜被楊娥駭著也沒睡踏實(shí)，加上孕婦本身容易犯困，吃過飯就覺得頭暈?zāi)垦５?，?shí)在陪不了，必需得躺上一會兒。
李夫人既為自己不平，又替楊娥抱屈，言語上便露出幾分。
楊娥如同遇到知己般，滔滔不絕地將張氏素日待她不好的事兒添油加醋地說了遍，又好一頓排喧楊遠(yuǎn)橋，說他耳朵根子軟，被張氏挑唆著苛待前妻生的子女。
錢氏小瞇了會，胡亂吃了點(diǎn)午飯，先到二房院看了看張氏，又急匆匆地趕到流云軒，正聽到楊娥說完張氏與楊遠(yuǎn)橋，又開始抱怨錢氏與魏氏漠視她。
錢氏一口氣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地堵得難受，恨不能進(jìn)去跟楊娥分辯一二。別的且不論，單就她的親事，去年一年她恨不得跑斷腿磨破了嘴皮，沒想到楊娥不但不感恩，反而一肚子怨氣。
又思及楊妡，能夠毫不猶豫地切腕放血，還在觀音像前整整跪了一夜，等張氏醒來時，她兩條腿麻得幾乎動不了，卻硬撐著連連向自己道謝，向穩(wěn)婆和太醫(yī)道謝。
一個是薄情寡義，一個卻是孝順知禮，這兩位姑娘差得也太大了。
錢氏心中感慨，面上卻不露，笑盈盈地跟李夫人賠罪，又格外囑咐楊娥一番話。
申正，魏璟帶著喜娘等人上門催親，楊娥在全福人陪同下先去松鶴院拜別魏氏，又往二房院拜別楊遠(yuǎn)橋。
廳堂正中擺著兩把太師椅，楊遠(yuǎn)橋坐在左邊，右邊椅子上擺著魏明容的牌位。
楊妡并沒來，只有楊姵與楊嬌穿戴整齊地站在旁邊。
楊娥對準(zhǔn)椅子恭敬地磕了頭，起身時，唇角撇了撇：算張氏母女走運(yùn)不能露面，否則她一定當(dāng)著大家伙的面好生羞辱她一番，即便勉強(qiáng)占個嫡又如何，張氏在她親娘面前不得照樣執(zhí)妾禮？就算只是個牌位，也牢牢地壓她一頭。
楊遠(yuǎn)橋看著楊娥感觸頗多，既憐她自幼喪母，又氣她言行無狀，思量番，叮囑她要魏家定好生孝敬長輩和睦同輩，早點(diǎn)為魏家開枝散葉。
楊娥神情淡漠地聽著，并不說話，只待催轎的鞭炮聲響，由楊峻背著上了花轎。
沒多久便在鞭炮聲中下了花轎，喜娘將一條紅綢布塞進(jìn)她手里，扶著她進(jìn)了花廳。
花廳里人聲鼎沸，想必來了不少賓客。
楊娥蒙著紅蓋頭瞧不見廳里的盛況，只能看到地面上各色衣袍的袍邊或者裙裾遮掩下大大小小的繡鞋。
耳邊不時傳來人們的贊嘆聲，“魏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清俊儒雅，新娘必然也是花容月貌?！?br/>
“那當(dāng)然，隔壁楊府女子，個個知書達(dá)理溫柔賢淑，也只有這般人才才能配得上魏璟?！?br/>
楊娥微微彎了唇角，既然魏璟能夠親自迎親，拜堂肯定也是他了，那么夜里……是不是無需用外祖母說的那法子了？
正思量著，就聽司儀洪亮的聲音喊道：“吉時到，新人行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楊娥忙斂住心神，隨身旁魏璟的動作拜過三次。
禮畢，楊娥被簇?fù)碇搅诵路縼韮x閣。
喜娘說了一套又一套的喜慶話之后，拿起旁邊纏著紅綢布的秤桿交給魏璟，“少爺?shù)燃绷税桑炜纯丛蹅兤恋男履镒??！?br/>
魏璟猶豫片刻，緩緩挑開了喜帕……
作者有話要說：感冒沒好，這幾天更新不定時請妹子們見諒，以后會慢慢調(diào)整到以前的時間，抱歉…………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