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小蹊坐月子,李南山照顧著,李家那邊就真的不管不顧了,除了期間大嫂來過一次,再沒旁的人來探望。李南山不往心里去,也看得開,但是家里的雞吃完了,他也不客氣,回娘那里就捉了只下蛋雞過來,抓走的時候,李婆子心疼得不行,說這是下蛋雞,留著生蛋的。
李南山也不生氣,笑道,“娘,小蹊是給咱李家生孩子,她吃你一只雞都舍不得,那孩子要不姓桃,我上她娘家抓去?”
李婆子這才松了手,雖說是個孫女不大得勁,但是聊勝于無,只得認。
一天晚上,大嫂拎著一只雞偷偷摸摸來了,來了也不說話,放下雞就走,桃小蹊拉住她,問她躲誰。
大嫂有些不大好意思,但是又好像豁出去的樣子,拉著小蹊的手道,“小蹊,咱姐妹倆也算是同病相憐,都生了個女娃,但是你還年輕,你還有機會,可別像嫂子,一輩子被人給踩在腳底下,嫂子的那份面子還指望著你掙回來呢,這雞你吃著,吃完了我再給你送來?!?br/>
看著周蘭嫂子卑微求全的樣子,桃小蹊那一刻實在為她感到可憐,她鄭重地告訴她,“我并未為自己生了個女兒感到羞恥,也并未因此覺得低人一等,嫂子,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不生了,橫豎就生這一個,不論滿滿是男娃還是女娃,都只生她這一個了?!?br/>
“你傻啊,你沒有兒子,以后你掙的錢留給誰?饅頭村的人又怎么看你,嫂子是過來人,你聽嫂子的,等身子養(yǎng)好了,咱再接著生。”
小蹊看著大嫂,知道大嫂已經(jīng)聽不進去勸,勸也沒用了。
李南山洗完尿布過來看到大嫂走了,剛剛她們的話聽了一些,大概聽明白說的是啥,他從后背摟著媳婦的肩膀,輕聲說道,“我也同意不生了?!?br/>
“真的?”桃小蹊問。
“真的,明天我就結扎去。”
桃小蹊雖然生的順利,但是產(chǎn)房里她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還有推出來時全身濕透臉色煞白仿佛地獄門口走一遭的樣子,他深深地記在腦海里,他不說是因為他怕媳婦還想要一個男娃,但如今媳婦自己都開口了,他也就無所顧慮了。
桃小蹊很欣慰,自己的男人能這樣護著自己寵著自己,特別是在這個世界的這個年代,實在是太不容易。
她以為李南山只是說說而已,也沒指望著他真的去結扎,畢竟作為一個“婦科圣手”,想要懷孕有千千萬萬的方子,想要不懷孕她也有千千萬萬的方子,實在不必李南山真的去挨那一刀。
可是他真的去了。
當他跛著腿,一瘸一拐走進院子里的時候,桃小蹊著實驚訝了一番。
“你這是怎么了?”
“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崩钅仙接行┎缓靡馑颊f出口,貝貝還在。
桃小蹊就想了一下,立馬寒毛都豎起來了,“你,你真的去……”
“嗯?!崩钅仙矫銖姵冻鰜硪荒ㄐ?。
桃小蹊哭著笑著,趕緊上前把李南山扶進去了屋子。
這次,換她照顧他了。
“你還真是生猛,你就自己這樣回來的?”桃小蹊事后想想還是有些后怕。
“那不能,我讓曉光用拖拉機拉我回來的?!?br/>
“痛不痛?”桃小蹊眼睛又紅了。
“不痛,比起你生貝貝和小滿的痛,這個根本不值一提,況且還不要一分錢,多好的事。”
桃小蹊破涕而笑,“你這要是被你爹娘知道了,估計他們得生吞活剝了我?!?br/>
“不關你的事,這是我自己的決定,饅頭村的風氣也該變變了。”李南山擰著眉,語重心長道。
桃李夫婦正式向舊習俗發(fā)出挑戰(zhàn),他們不生兒子了!
這個消息猶如一個原子彈在消息閉塞的饅頭村炸翻了天,首先是李家閉門不出,沒一個人敢出門了,李老漢和李婆子在一個烏漆嘛黑的夜晚過來,把兒子李南山胖揍了一頓,怪他不孝,怪他對不起祖宗,怪他被豬油蒙了心。
桃小蹊站出來,手里抱著小女兒滿滿,擋在李南山前面,“要打就連著我一起打,這事是我倆共同的決定,連著小滿一起打死好了!”
襁褓里的小滿哇哇叫,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餓了,兩個月不到的嬰兒竟然有這樣大的嗓門,也是令人費解。貝貝躲在門后,害怕極了。
李老漢終究沒下得去手,把手里的煙桿往腰間一插,氣鼓鼓走了。李婆子追在身后,一個勁抹淚。
桃小蹊和李南山相看一眼,笑了,那笑里多多少少有些苦澀。
全村的人都等著看李南山夫妻倆的笑話,笑話他們掙錢有啥用,沒兒子繼承。二嫂挺直了腰板在村里走來走去,因為她真心地覺得小叔子家的這些家業(yè)家底以后全都是他的兩個兒子的了。
要是愚昧能判刑,她得是無期的那種。
但是春色滿園關不住,新生事物的萌生和發(fā)展是阻擋不了的。
李南山回學校去了,但是他和桃小蹊在饅頭村扔下的這個不要男娃的炸彈的余威是不可小瞧的。很快,村東頭老郭家的媳婦撂挑子不干了,說桃小蹊那樣能賺錢都不生兒子了,他們老郭家一窮二白,沒啥繼承的,一定要生兒子干啥?繼承貧窮嗎?
這番話氣得郭老漢差點背過去,為此,郭家媳婦因為這番話挨了丈夫的一頓好打,打得她連連求饒,說今晚就抓緊時間造娃。
桃小蹊不禁感嘆,人類向往光明,卻總是用盡了黑暗的手段。愚昧的火光還很旺盛,這條路還很長啊。
但總歸是種下了。
趙斌再來家里收藥的時候,偷偷把桃小蹊拉到一旁,說道,“我媳婦讓我一定把話帶給你,說你是好樣的,她很是佩服你,下次請你一定去家里吃飯?!?br/>
桃小蹊連忙謙虛道,“吃飯就免了,不過你媳婦是怎么知道我這事的?”
“自然是我告訴她的,嘿嘿,實不相瞞,我也是贊同你和南山的說法的,男娃女娃應該平等,都是自己生的,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那你還要生兒子不?”桃小蹊期待地看著他。
“生的,不然我家老太太跟我拼命啊?!?br/>
桃小蹊白了他一眼,給了個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