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只有七、八歲的少女與一名三十歲上下的中年美婦在一處廢棄破舊的山廟前對面坐著。美婦穿著普通的胭脂色長裙,少女則穿著純白的振袖,繡有紗綾花紋的振袖上,綁著鳳凰圖章的紫色腰帶。
女人以莊嚴的表情看著少女,少女則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山廟前方坐滿了人,約莫不止兩百人。這些人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此時他們?nèi)堪察o整齊的坐在地上,脖子上都掛著一條眉月型墜子項鏈。這種項鏈是把各式各樣的天然石像念珠一樣串起,正中央的眉月墜子閃爍著淡淡銀光。在山廟破損神像的右側(cè)豎著一面旗子上面著“彼岸會”三個大字。
“請各彼岸會的家人們,靈魂已經(jīng)降臨了?!币幻泶┖谏L袍的中年道士站在山廟的臺階上,張開雙手環(huán)視下方眾人,以響亮的嗓音說道。這道士身形修長,眉目清秀,給人以親和的印象,說話語氣也很溫和沉穩(wěn)。然而盡管語氣溫和,他眼底卻蘊含著犀利的目光。
山廟前,一直閉著雙眼的少女忽然睜開了眼睛,同時身體像是遭到雷擊似地僵住。
“娘?” 少女面前那女人忍耐不住緊張而開了口。
少女的身體慢慢放松的同時,遲緩的手往下一垂,頭也低垂了下去,但少女立刻又抬起頭,直視女人。
“青霞?”少女外表幼小,傳出的卻是蒼老的嗓音。
盡管聲質(zhì)一如外貌還很稚嫩,語氣與聲調(diào)卻都不一樣。
“真的是你嗎?娘?”被少女叫做青霞的女人神情變得激動。
“是啊,我好想你。你還記得嗎?你七歲的時候曾經(jīng)發(fā)過一次高燒,當時娘請不起大夫也買不起藥,就這么抱著你坐了一夜,老天有眼你還是恢復了過來?!崩钋嘞茧p手捂住嘴,震驚得瞪大眼睛。
“……不,這件事除了我娘沒有人知道……”
“你是為了手鐲的事情,想跟娘道歉吧?”從少女口中繼續(xù)傳來蒼老的聲音。
“……”李青霞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那鐲子是你爹去世前送給娘的,娘留在身邊只是想當個念想,你把鐲子弄丟了娘其實不怪你,真的,那日是娘說話重了點,你跑了出去。其實娘也很后悔,我想告訴你,娘沒有真的怪你,可是……”
李青霞本來還有些懷疑,但一聽到這幾句話,眼淚立刻潸潸落下。
“對不起、對不起,娘,如果不是因為我跑走讓你晚上出門找我,你也不會墜河而……”
說道這里,李青霞的雙眼不斷流出淚水,少女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沒關(guān)系的,青霞,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娘這次來只是想告訴你,娘從來沒有怪過你,你也不要為這件事內(nèi)疚?!?br/>
女人終于放聲大哭,撲進嬌小的少女懷里。山廟前上的人們看到這里,四處發(fā)出了啜泣聲?!澳氵€好嗎?” 這句話是少女問的。她說話的語調(diào)不再像先前那么蒼老,而是她這年紀的小女生會有的娃娃音。只見少女擔心地看著李青霞,輕輕握住她的手。
“謝謝你,謝謝你?!甭牭綄Ψ接芍缘乐x,少女柔和地微笑,同時會場上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
“各位彼岸會的家人們覺得如何?這就是彼岸會的神術(shù)。如果有人沒能和已故之人好好道別、有話想對已經(jīng)死去的人說,或是想和心愛的人再見一面,只要進了彼岸會,就可以得到實現(xiàn)此種愿望的機會。圣女的會用她神奇的力量幫你們實現(xiàn)心愿。只要心誠,你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敝心甑朗扛甙旱恼f道。
眾人聽得出神,場面鴉雀無聲。這時一名少年說話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山廟四周。
“這是騙局!”少年說著這句話站起身。那是個面容俊秀年紀約在十歲左右的男孩,此時他正糾舉似地指著山廟臺階上的道士。
男子不改臉上和善的柔和微笑,看了封躍一眼。
“已經(jīng)輪回人不可能降靈!而且剛剛那段老掉牙的降靈術(shù)表演過程中,我完全沒感覺到有幽魂存在,這是騙局!”封躍堅定地說道。
寒江子就坐在封躍身旁,這時深深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封躍,我說過今天只是來觀察情形吧?”他拉了拉封躍的袖子,盡可能壓低音量跟他說話。
“可是我不能原諒那種把戲,竟然利用骨肉親情,未免太卑鄙了,我得趁有更多人上當前,證明這是一場騙局!”封躍氣憤地說道。
“真的是騙局嗎?”寒江子語氣帶有某種莫名的情緒。
“是騙局?!狈廛S充滿自信地如此斷言。這位太一門的天才弟子有著強大的法力,對靈魂與妖物的感應能力比誰都敏銳。寒江子覺得他的話錯不了,現(xiàn)況卻不太樂觀。
“看起來你似乎是個修行者啊。”站在臺階上的道士始終態(tài)度平靜,微笑地對應。
“很多人否定靈魂的存在,但你卻說自己能感受到它們。那么這位小天師,你要不要親身體驗看看呢?”他的笑容背后顯然隱含著挑釁。
“好啊,我就試給你看?!狈廛S昂著頭站了出來。寒江子本想阻止,卻又打消了主意。盡管不在原本的計劃內(nèi),但如果封躍能夠找出這場降靈會騙局的線索,也就有頭緒可以構(gòu)思要如何對付彼岸會。
封躍在所有人的矚目下走上前去,卻突然仿佛被震懾住似地住腳步。
坐在那兒的少女年紀應該比他還小,卻十分鎮(zhèn)定地等著封躍。少女目光略微低垂的表情里,有著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憂郁,讓十歲的少年忍不住看得出神。
“怎么了,請上前吧,圣女會讓你知道到底是真是假的?!敝心甑朗课⑿χf。
“我會揭穿你們的?!狈廛S仿佛要借此鼓舞自己似地,走到女孩正面的椅子坐下。這時少女的視線才緩緩拉起,從正面凝視封躍。她瞳孔的顏色深邃得讓人產(chǎn)生會被吸進去般的錯覺,使封躍又一次慌了手腳。
“要再來一次嗎?”女孩靜靜地問了。她的目光仍然正對眼前的封躍,問題卻是針對背后之人而發(fā)。
“對,既然這個小天師對我們彼岸會有誤會,那就請圣女你讓他知道他的猜測是對的還是錯的。對了,我還沒請教小天師貴姓大名呢?!薄胺廛S,你又叫什么?”封躍回答中意帶挑釁?!鞍“?,我忘了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敝人趙庭,來,請戴上這個?!闭f著中年道士將一條眉月型墜子的項鏈掛到封躍脖子上。
“你也來親眼見證圣女的奇跡吧。”
封躍覺得他在挑釁,回以兇狠的目光,但這名自稱趙庭的道士仍然不改臉上的微笑。
“手伸出來?!迸⑸斐鲭p手對封躍這么說,封躍把瞪視的目光從趙庭身上移開,望向眼前的少女。封躍剛伸出手,女孩就抓住他的手腕。小孩子溫暖而柔軟的手掌觸感,讓封躍一瞬間皺起眉頭。
這是什么感覺?碰到她的手后,封躍才初次發(fā)現(xiàn)有種自身能力受到阻礙的感覺,但卻看不出是什么事物阻礙了他。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種感覺是眼前這名少女帶給他的。
女孩微微笑了笑,仿佛看穿了封躍的困惑。但封躍并未產(chǎn)生反感。那是一種溫和中帶有悲傷的笑容。
“你有想見的人吧?”女孩對每個來到面前的信徒,都會問這個問題。但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眾人聽得一頭霧水。
“可是對不起,有太多的死亡圍繞著你,我不知道該挑選誰才好。是該選丟下你、讓你孤苦無依的家人?還是過去在你周遭許許多多凄慘死去的人?你一定很難受吧?年紀這么小,就被許多殘酷的死亡圍繞,又沒有家人可以依靠?!辈恢粎⒓颖税稌男磐揭活^霧水,封躍與寒江子也相當震驚。
“你怎么會知道?”
“因為我看得到大家的靈魂在你身邊?!?br/>
“你騙人,我身邊根本什么靈魂都沒有,我的親人早就已經(jīng)投胎輪回去了?!?br/>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看得見。不用擔心,你見得到你的家人?!迸⑤p輕地說道。
“不可能!我也看得見靈魂!看得比誰都清楚!我身邊沒有任何親人的靈魂存在!”封躍表情變得有些憤怒。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br/>
“你在胡說些什么?“
封躍忍不住大聲反駁,他眼前的少女則與先前一樣,靜靜閉上雙眼。
封躍也不再反駁,只以挑釁的眼神正視眼前的少女。
少女忽然間開口了:“阿躍……對不起喔,娘死后沒能繼續(xù)陪著你。對不起。對不起,娘讓你一個人孤伶伶的。”女孩口中的是一個溫婉女子 的聲音。
封躍變得臉色蒼白:“你、你在胡說八道什么……”
“娘不是因為覺得阿躍你不重要才去輪回的。我也很希望死后能繼續(xù)陪在你身邊,看著你長大??墒前?,娘知道你看得到靈魂,覺得陪在你身邊,反而對你不好,所以才離開了?!?br/>
封躍完全說不出話來,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封躍這種特殊的煩惱。
照理來說不可能。封躍坐在女面前,臉色蒼白。
“……難道這都是真的?”寒江子忍不住站起身。降靈術(shù)結(jié)束之后,封躍仍然茫然若失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趙庭走到兩人前面,朝下方的眾人說:“事實擺在眼前,每個人心中都有遺憾,以前這些遺憾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彌補,但如今我們彼岸會能幫到你們,只要加入我們,虔誠地供奉圣女,那么每個人就都有機會去彌補這些遺憾?!?br/>
(PS:工作忙的喘不過氣,又逢家里有點事情情緒實在很低落,每日一更已是極限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