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雨山走出機場的時候，一陣寒風直往他的脖子里灌。他十分掙扎地把手從羽絨服兜里抽了出來，攏緊了脖子上的圍巾。

    動作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他又飛快地把手揣了回去。被整理過的圍巾稍微更加貼緊了他的脖子一些，樓雨山的鼻子里冒出來的白氣被呼在大城市干冷的空氣里。

    “誒真是我操了，”樓雨山文質(zhì)彬彬地罵出了地地道道的四川話，“咋個子搞起的這么冷哦，老子在意大利才幾年，怎么過不慣這里的冬天了?！?br/>
    在登上飛機之前樓·國際知名設(shè)計師·雨·衣冠楚楚一表人材·山，還正操著一口非常溜的意大利語和一群發(fā)型風騷的藝術(shù)家進行著靈魂的升華——

    ——討論給土大款做設(shè)計用哪些顏色可以顯得比較狂放不羈又裝逼于無形。

    樓雨山接到這個業(yè)務(wù)的時候，房子的主人，拿起電話，第一個要求就是

    要大！

    房子得大！客廳得大！客廳上面的水晶吊燈也得大！最重要的就是大門，大門大門，你說能不能不大？！不能！

    “劉總，”樓雨山如是說，“我吧，搞藝術(shù)的，您這個要大的要求，不符合我們關(guān)于用之不以滿以盈的設(shè)計原……”

    樓雨山傲骨錚錚，如果此時穿的是一身魏晉廣袖袍，卡波立韋里的風一定會揚起他的衣擺，讓他的風姿更加綽約。

    “兩個億?！眲⒖偮牪欢@個說話卷音很重的年輕設(shè)計師在講些什么文言文，或者說他根本就是在講意大利語。

    “好的?！睒怯晟椒鲂δ樀乃俣瓤胺Q教科書級別，“您除了大還有什么需要嗎？五彩斑斕的黑我也可以。放大的同時縮小一點，往右的同時靠左一點我也可以?！?br/>
    劉總仔細想了一下這位享譽國內(nèi)的年輕設(shè)計師所說的話，沉重地搖頭“不，不用，要正中間，不要左靠右靠的，不夠雅致?！?br/>
    于是樓雨山就回國來了，為金錢折腰的事情，是不可能發(fā)生在他這樣優(yōu)秀的什么都能設(shè)計的設(shè)計師身上的，只有被金錢砸昏可能發(fā)生。

    行李箱像個機器人一樣乖巧地跟在樓雨山身后，從機場走出來不到一百步的距離，樓雨山察覺到了這個世界對自己的惡意。

    太冷了，寒風蕭瑟，弱小可憐無助但是能吃的樓雨山，很想念家鄉(xiāng)的火鍋。

    劉榮平早早地叫了人過來等著樓雨山，兩個人高馬大的黑西裝保鏢杵在一輛越野車邊上，一人舉了一個牌子。一個寫著樓雨山，一個寫著看過來。

    樓雨山……

    保鏢拉開車門，坐在車后座的男人一下露了出來。他帶著細框眼睛，在車門打開的一瞬間抬頭跟樓雨山對視，一別經(jīng)年，這個男人脫去了少年的稚嫩感，歲月除了一身書卷氣也沒再留給他其它多余的東西。

    “好久不見?！蹦腥宋⑽Ⅻc頭，唇角禮貌性上揚對樓雨山露出微笑，“樓先生?！?br/>
    樓雨山想也沒想就一屁股落在了后座上，跟那個與他打招呼的男人并肩坐著“是挺久不見的了，你叫什么來著？蘇白？”

    “免貴姓蘇，”男人說，“單名一個柏，蘇柏?！?br/>
    樓雨山恍然大悟一樣點點頭“哦——，想起來了，蘇柏，班上學霸嘛?！?br/>
    蘇柏在他長長地哦了一聲之后就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頭去，平視著前方。兩個保鏢坐進車，開車載他們?nèi)ヒ娺@次迷之審美的甲方劉榮平。

    “高嶺之花是怎么屈尊降貴來給人設(shè)計豪宅了？”樓雨山翹起二郎腿，修長的十指交叉著放在自己的膝頭，小拇指時不時點一下自己的膝蓋骨，“我記得您讀書的時候不怎么近人間煙火啊?！?br/>
    “樓設(shè)計師都肯來，”蘇柏垂眼微笑，“我怎么算得上是屈尊降貴呢？”

    樓雨山從兩個駕駛座上方的中間的鏡子里看到了這個男人低垂著眼睛，勾起嘴角的標志性微笑，陳年的記憶又動了動，好像是想從他自己親手落鎖的箱子里再爬出來一樣。

    那個明媚的少年脫下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被三五個男同學拽著出去打籃球，陽光透過鐵網(wǎng)照在樓雨山的臉上，樓雨山癡癡地看著那個打球打得并不好的蘇柏。

    “蘇柏！”一個男生把隔壁班的男生攔在身后，瘋狂明示蘇柏趁機會上籃。

    蘇柏心領(lǐng)神會，跨了幾步后跳起來，抱著籃球往籃筐里扣。但是他沒扣進去，他落地后干脆躺下來在地上哈哈哈大笑，班上的其他男生走過來錘他的胸口“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放水的？”

    場外的樓雨山知道蘇柏不是故意的，蘇柏氣胸的毛病只有樓雨山知道，蘇柏沒有說過，樓雨山也當作自己不知道。

    男生們勾肩搭背地笑著鬧著，樓雨山的眼神就一直遠遠地跟著蘇柏。他想，自己看夠了就回教室看書了，但是怎么會看得夠？回了教室又怎么會看書？

    “哦喲算球了吧?！睒怯晟綇埧诰蛶еㄎ秲?，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意大利留學過的人，或者說他是住在了川人街，“只要錢多我什么甲方不能忍，你這跟我比，不是作踐你自己嗎？”

    蘇柏側(cè)頭看著樓雨山笑嘻嘻的臉，愣是沒讀出來一點除了損自己之外的其他意味。蘇柏反而松了口氣，或許樓雨山他都忘了吧，也該忘了吧。

    “那你也……”蘇柏像是想要跟樓雨山講什么知心話一樣，眼睛里都突然閃起了什么光。

    “誒別別別，”樓雨山打斷了他，“我呢，窮怕了。您吶也別跟我講大道理，我就是想賺錢而已，沒有您老人家這個高尚的追求，您要說什么不能自輕自賤的話還是留給您自己個兒啊?！?br/>
    樓雨山這時候的口音又變成了像模像樣的京片兒。

    “你跟以前，”蘇柏放棄了剛剛沒說完的話，又另起來一個話頭，“很不一樣了，樓雨山?！?br/>
    樓雨山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自己的名字被蘇柏喊出來就立即變得扎耳朵了許多。他只好瞇著眼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以前的樓雨山，誰喜歡啊，不改變改變，怎么混世道賺錢？”

    蘇柏突然明白了過來，樓雨山熟練的北京口音恐怕就是為了生計摸爬滾打的時候?qū)W會的。他說真心話的時候就忍不住地帶出骨子里的川味兒，但是他想跟你逢場作戲的時候，天南地北的口音隨口就給你謅來了。

    “你比我大對吧？”樓雨山突然想了起來，“有孩子了嗎，有的話給我看看照片唄，看一樣像不像你當初那個欠打的樣子?！?br/>
    樓雨山?jīng)]有問他談戀愛了嗎結(jié)婚了嗎，他這幾年切斷了和舊時朋友的所有聯(lián)系，但是依舊卻習慣著捕捉關(guān)于蘇柏的任何音訊。話剛說完他就后悔了，這不就變相承認自己知道蘇柏結(jié)婚了嗎。

    “知道我結(jié)婚了，”蘇柏卻笑得很坦蕩，“那婚禮你不來給我隨份子錢？”

    蘇柏結(jié)婚的時候，樓雨山記得自己好像是跑去爬山了，至于具體哪座山，樓雨山自己也忘了。他好像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跑到每座山峰的頭頂，又怎么從山頂下來的。

    原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跟蘇柏有任何聯(lián)系，哪怕是擦肩而過的路人緣分。但命數(shù)有時候就是這么難以揣測，審美高深莫測的劉榮平請來了國內(nèi)一把手建筑師，又請來了身在國外的一把手設(shè)計師，給他設(shè)計一個除了大，沒有別的要求的宅子。

    要不是確認過無數(shù)次劉榮平確實只是一位有錢人，樓雨山都快懷疑是故意有人整自己。

    “沒錢?！睒怯晟借F公雞的面目暴露無遺，“一分都不會給你。”

    蘇柏笑了起來，小小的兩個梨渦襯著他的虎牙，這是曾經(jīng)令樓雨山挪不開眼睛的模樣，但現(xiàn)在看來，樓雨山卻覺得也不過如此。

    “到了?！北ｇS停下車，為兩位藝術(shù)界泰斗拉開車門，“劉總說先請兩位吃飯，邊吃邊商量房子怎么修?！?br/>
    樓雨山抬起頭，看著古意十足的牌匾。龍飛風舞的火鍋店名字擠在上面，牌匾上還掛了幾串紅紅的干辣椒。麻辣鍋底的香味順著東風飄了出來，鉆到樓雨山鼻子里的時候，樓雨山覺得自己的魂都被勾走了。

    喪尸圍城的時候見到了活人是怎么走路的，樓雨山現(xiàn)在就是怎么走路的。他邁著兩條長腿瘋狂奔向火鍋，說起來可能有人會不信，前一秒樓雨山還在傷春悲秋感懷往事，這一秒他的腦子里只有麻辣牛肉和蝦滑，千層毛肚和鴨腸。

    人生艱難，樓雨山早就深切體會過，現(xiàn)在能讓他心痛的，都是已經(jīng)過去了的浩劫。他會心悸會后怕，但是這并不能影響他當下行樂。

    啥他媽的愛情不愛情的，火鍋才是真的！

    “小樓啊，”劉榮平已經(jīng)喝醉了，拉著樓雨山的手拍一下，順著摸一把，再拍一下，再順著摸一把，“我們這些企業(yè)家，下海經(jīng)商大半生，圖的是什么??？”

    樓雨山不假思索“錢?！?br/>
    劉榮平瞇起醉醺醺的雙眼，疑惑地看著樓雨山。

    樓雨山補充說“錢……前程美滿之后衣錦還鄉(xiāng)落葉歸根安享晚年，這個情況下就需要一棟只屬于自己的豪宅哦不是，溫馨的港灣了?！?br/>
    高級知識分子樓雨山也懶得管這個棟到底能不能用作港灣的量詞了，閉著眼就胡謅。

    劉榮平很想站起來為這個懂事理的青年人鼓掌，他很久沒見過思想覺悟跟自己這么吻合的年輕人了“好！好！小樓你懂我！懂我！”

    樓雨山趁機抽出自己快被他薅禿嚕皮兒了的手爪子，拿起筷子在燙簍里撈鴨腸，劉榮平拽著自己聊天，也不知道鴨腸老了沒有。

    “小樓啊，”劉榮平瞇著眼，把自己的胖臉湊到了樓雨山的面前，“要有創(chuàng)意。”

    樓雨山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房屋設(shè)計的事情，連連點頭“好，沒問題，創(chuàng)意，有創(chuàng)意。”

    “小樓啊，”劉榮平繼續(xù)提出甲方迷之要求，“要有感覺?！?br/>
    “好，可以，”樓雨山還是一嘴巴就答應(yīng)來下來，“有創(chuàng)意，肯定有創(chuàng)意?！?br/>
    “小樓啊，”劉榮平繼續(xù)說，“要快?！?br/>
    樓雨山連連點頭“好，快?！?br/>
    “小樓啊……”

    “……”

    樓雨山一邊哄孩子一樣答應(yīng)下來劉榮平各種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十頭牛拽不到一處的要求，一邊從蘸料碗里抬起頭，看著拿著筷子沒怎么動的蘇柏“吃嘛。”

    “吃嘛，不辣?！彼拇炆藰鞘嫌晟较壬缡钦f。

    “……”

    劉榮平已經(jīng)喝得二五八萬的了，大臉貼在餐桌玻璃上，嘴上還在繼續(xù)碎碎念著什么。樓雨山把自己的左手給這位老總拽著，右手瘋狂涮食材往自己嘴里塞。

    “樓雨山，”蘇柏總覺得哪里有點不對，“你還吃得下??？”

    桌邊木架上的空盤疊著空盤，樓雨山完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以前窮困潦倒的時候隔了好幾天的剩飯都舍不得倒，養(yǎng)成習慣了。這是肉，又不能退，不吃多浪費?！?br/>
    一個人在什么情況下不會對著另一個人遮掩自己的丑態(tài)，除了根本不在意了之外，或許是真的沒有別的原因了。畢竟就算是陌生人，由于一丁點的自尊心作祟，也會盡量維持自己的體面的。

    蘇柏松了口氣，他放下筷子“這也是劉總的錢，你也不用幫他節(jié)約的?！?br/>
    樓雨山嘴里還有東西，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的“大學我室友有時候吃不完有時候特意給我留，那些吃的，我覺得只要給了我，讓我吃，就都是我的?！?br/>
    蘇柏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了起來，樓雨山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過來“回去吧，嫂子等你呢，劉總你不用管了，明天讓他帶我們?nèi)タ催^地基，你自己好好畫圖就是，想怎么畫怎么畫不用聽他逼逼?！?br/>
    看見蘇柏懷疑的眼神，樓雨山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是怎么混到國際高級知名設(shè)計師的，我接的甲方什么刁鉆詭異的沒有，回去吧，信我?！?br/>
    蘇柏終于放下了疑惑，拿起外套匆匆離開了包間。

    兩個保鏢看見走了一個，連忙探頭進來看看劉榮平的情況。樓雨山對著他們兩燦爛一笑“你們劉總喝醉了，快帶他回去吧?！?br/>
    包間在劉總走后，只剩下了火鍋沸騰的咕嘟聲。樓雨山伸手關(guān)了火，眼看著沸騰的中心慢慢平靜了下去，他又拿起筷子，在鍋里撈著吃著往自己的嘴里塞。

    塞著塞著，他突然覺得剛剛被自己拍了兩下的胸口有點生疼，緊接著就是壓制不下去的反胃感。樓雨山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包間里的馬桶，抱著它吐得像是要把心肺一并吐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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