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變得發(fā)白了，殺聲在莊中慢慢平息了下去。
張家玉呆在廣場中，這是操練的地方，武傳玉第一次來，看到莊丁們操練就是在這個地方，不過現(xiàn)在這里布滿了尸體，而且還在源源不斷的運進來。
這里的尸體有先混進來的流民的，他們都被殺死在這廣場中，當(dāng)時張家玉命令幾十個殺手隊四面合殺，先是用弩車射，后是用強弓射，光箭就用了上千支，射了箭后張家玉讓二十個殺手隊圍住四面，一涌而上，亂刀齊下，將流民們?nèi)继幩懒耍?dāng)時尸體就扔在場中，也沒有功夫去清理，到了清晨時分，這個時候已然將后來又攻入的流民兵精銳殺光了，所以現(xiàn)在有時間清理尸體了。
張家玉對身邊的幾個隊長道：“尸體都要補刀，防止有人裝死，地上的兵器都要收集起來，特別是弩箭的箭頭，一個都不能少，還有，弓箭的箭支也要回收，現(xiàn)下物資缺?！闭f話間他前面幾個隊長都點頭示意明白了，張家玉便打發(fā)他們下去做事。
一個張家玉手下的老兵大聲道：“你們都聽好，人要排成一排，排成一條線，不能有漏下的?！闭f話間上前將莊丁們拉成一條直線，然后命令他們一起走，爭取一個都不能漏下，每一具尸體都要補刀，每一只箭頭都要收回。
這時武傳玉正帶著一群人過來，他想將這邊的弩車拖到墻上去，他和張家玉對于這些弩車的使用爆發(fā)過爭吵，不過最后還是武傳玉做了讓步，昨天夜里武傳玉讓張家玉優(yōu)先使用這些弩車，現(xiàn)下武傳玉要將這些弩車拖到墻上去，他要防流民兵從正面攻打。
此時方小姐帶著一群婦人來了，這些婦人身后還有許多仆婦推著熱飯，方小姐昨天在宅子里呆了一夜，只聽到處面殺聲震天，但是流民兵最終沒有殺進宅子里，方舉人幾次嚇得想自殺，但是方小姐拖住了哥哥，后來局勢平定下來，武傳玉派人告知宅中眾人殺散了流民兵，方小姐才放下心來，一放下心，方小姐便命令仆婦為戰(zhàn)士造飯，現(xiàn)下飯做好了，但是方舉人不敢出來，他怕見到血，方小姐看到哥哥怕，便決定親自帶人勞軍。
武傳玉看到方小姐從一邊過來，急忙走過去，他用披風(fēng)將這邊的死尸都擋住，他不想讓這些婦人看到后面尸體如山的慘狀。
武傳玉將披風(fēng)展開，與方小姐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方小姐幾次想探出頭來看一看這邊的景像，都讓武傳玉擋住了。
武傳玉主動道：“小姐，事情已畢，還請小姐回去罷，把飯食留在這里便是了。”方小姐眉頭稍皺了一下，武傳玉在莊中事事得體，如今的行為卻不怎么好，這是主家收買人心的機會，主家不能不出來，方小姐也是可以代表方家的，武傳玉這么做就有收買人心的嫌疑，但是方小姐也不開口，只道：“胡壯士，吾想看一看我方家子弟的損傷，沒有什么不妥罷?！蔽鋫饔竦溃骸靶〗惴判模挥袔讉€受了傷，沒有死的?！狈叫〗愕溃骸昂鷫咽靠炜旎厝タ匆豢捶蛉肆T?！?br/>
這時張家玉過來，張家玉一扯武傳玉道：“你攔著別人收買人心么，快讓罷。”他是想好心提點武傳玉，張家玉將武傳玉扯到一邊，方小姐向這邊走了幾步，然后他就看到了廣場上堆成小山的尸體堆。
大人小孩用各種姿勢躺著，嘴張開老大，舌頭吐了出來，眼睜著，血從各處流下來，在路邊形成一條血水溝，還可以看見插在尸體上的各種兵器。
另一邊，還不停的有尸體從民居那邊拖出來，這些尸體都是跑進民居之中，后來被搜殺的，張家玉命令尸體在確定死了以后一起拖過來，他打算打一把火，可以省很多力氣。
這時方應(yīng)之帶著人從堂中拖出一個流民兵，看樣子是小孩子模樣的人，那個半大的小孩子大叫道：“大哥，你饒我一命罷，我也是人，我是一條命，我也想活啊。”鄭開心大聲道：“你殺了我們兄弟，須饒你不得，沒有殺過人的，都快快過來看殺人，殺過一次人后就再也不手軟了?！睅讉€張家玉手下的督戰(zhàn)隊的老兵將沒有殺過人的莊丁趕到鄭開心、方應(yīng)之面前，那個半大小子只穿個破棉衣，里面可以看見長久沒有洗澡的身體，鄭開心叫道：“這小子殺傷了我們隊中兩個兄弟，又殺死了幾個街坊，我們花了好一陣子才尋到他，現(xiàn)下就要將他當(dāng)場處死?！眱蓚€槍手上前，扭住那半大小子的雙臂，不讓他動彈，然后鄭開心將刀棍揚起來，對身后沒有殺過人的莊丁道：“且看好了，揮動重兵器，要用腰上的力道，打人要打?qū)Ψ降逆i骨、頭、如果是橫著打，要打大腿和腰，現(xiàn)下我做示范，你們看著?！闭f完鄭開心猛然一棍子打了下去，刀棍的頭上拴了一個三十到四十斤的實心球，用鐵鏈銓住，棍頭的實心球帶起一股子風(fēng)聲，打在那半大小子的肩頭上，那半大小子發(fā)出一聲凄切的慘叫，聲音清亮，正是少年人的聲音，那半大小子的鎖骨被打成了碎片，耳朵也被實心球打了下來。
方小姐臉一下子慘白了。
然后她哇的一聲，將黃膽水吐了出來，幾個婆子也嚇傻了，不知道去扶主人，武傳玉見狀，知道這些女人都躺在宅子里，沒有見到昨天夜里的拼殺，便上前去，輕輕扶了一下腰都彎了的方小姐。然后對幾個婆子道：“你們快快將小姐扶回去，這里不是小姐呆的地方?！睅讉€木雞一般的婆子才上前，將方小姐扶住，向后扶了回去。
那邊鄭開心打了一下后，那個半大小子還沒有死，鄭開心將刀棍將給了自己身邊的莊丁，叫道：“其他殺手隊的刀棍手，快來，每個都要學(xué)著用刀棍，以前只能打草人，現(xiàn)下用真人做未范?！备鱾€殺手隊的隊長都將自己隊中的刀棍手拉出來，在那個半大小子身上練刀棍，另一邊方小姐已然帶著仆婦們住回頭走了，看也不敢看這邊一眼。
照看水明苫的龍媽媽也在其中，只聽到龍媽媽扶住方小姐，小聲道：“雨萍啊，我早就說了，男人打仗的地方，女人還是不要去的好，以后都會睡不著覺……”武傳玉這才知道原來方小姐叫方雨萍，這地方尸積如山，只怕以后方小姐都不敢從這里過路。
另一邊張家玉大聲道：“放火放火，這些事情搞完了就吃飯了?！?br/>
這時又從堂中拖出兩個受了傷了流民兵，他們大都斷手斷腳，方應(yīng)之看到一群人還在拿那個半大小子練手，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便冷著臉上前，從腰中抽出腰刀，走到一個斷了腿的流民兵前，那兵衰叫道：“兄弟，我……”話還沒有說完，方應(yīng)之雙手握刀，斬在他脖子上，血如泉噴，這流民兵頓時死了，然后他又走到下一個俘虜面前，那俘虜知道活不了，舉起手想罵方應(yīng)之一句，方應(yīng)之又一腳踢在他手上，然后一只手提起他的頭發(fā)，另一支手持刀，如同割肉一般，慢慢將那俘虜割死了。
一邊幾個人停下來看著他，方應(yīng)之大聲道：“看什么看，還不快一點兒，馬上吃飯，爺餓死了?！?br/>
方應(yīng)之一伙人坐在地上，將饅頭稀飯之類住嘴中倒了下去，他茫然看著廣場上的尸體，還有尸體上的插著的兵器，上面還有燒著的火焰，此時他心情粗糙，肚子很餓，卻沒有心情吃飯，拿著饅頭，卻不是很想吃，本來以為吞下去肚子可以不餓，但是好像不管用。
鄭開心湊到他面前，愣笑道：“隊長，你不吃，能不能給我?！彼麆偛艑⒆约耗且环蒺z頭吃了下去，現(xiàn)下正望著方應(yīng)之手里的饅頭，眼中放光，他出身下戶人家，算得上方家的奴才，沒有方應(yīng)之那么多的風(fēng)花雪夜，更沒有那么多感概。
一邊手下一個鏜鈀手叫劉華男的，是方應(yīng)之的手下，那個鏜鈀手吃了幾個饅頭，喝了一大碗加濃糖的稀飯后，感到身體發(fā)熱，正想將身上的盔甲給脫下來，他剛剛做了這樣的一個動作，方應(yīng)之反應(yīng)了過來，大叫了一聲：“快停下?！庇檬职醋×藙⑷A男正在脫甲的手。
現(xiàn)下一個張家玉手下的老兵，現(xiàn)下是督戰(zhàn)隊之一，正在后面饒有興趣的看著想脫衣甲的劉華男，方應(yīng)之清楚記得，他剛才看到一個督戰(zhàn)隊的將一個臨陣脫逃的兵士找了出去殺了頭，這些人站在身后，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方應(yīng)之剛才清清楚楚看到他轉(zhuǎn)到這一隊人身后，想在自己隊里抓一個典型.
那個督戰(zhàn)隊的兵士獰笑道：“臨陣脫甲者，算逃兵，殺頭，你小子運道好?！彼麆偛耪胱ブ@劉華男立功。
那個鏜鈀手劉華男嚇得停住了,趕緊將盔甲重新穿上，他們這一隊人都嚇住了，現(xiàn)下張家玉正在抓典型，一不小心就要殺頭，大家都十分小心。
那個督戰(zhàn)隊的沒有抓到人，十分不滿意，盯了方應(yīng)之一眼，然后又去抓別人了。
吃完了，尸體還沒有搬完，日頭已經(jīng)十分高了，張家玉也坐在廣場邊，手上拿個稀飯，一邊喝一邊聽手下的報告，他前面有一排跪下的，都是犯了軍紀的，張家玉打算吃完了再來處理。
他手下的親兵也在吃饅頭，方舉人待人還是很厚道的，稀飯加濃糖，饅頭也是純小麥子磨成了，越啃越甜，吃了很有力氣。
下面一個親兵叫道：“大人，那個方應(yīng)之領(lǐng)導(dǎo)的第三殺手隊表現(xiàn)不錯，這一隊人一共斬首四十多級，而他們自己只有兩個槍手受了傷?！?br/>
張家玉一邊啃饅頭一邊道：“那個方應(yīng)之雖然姓方，但是也是方舉人的遠支，不像其他幾個隊的方家子弟從小錦衣玉食，所以還是一個管用的人，其他的隊呢？”
那個親兵道：“第一殺手隊的那個方應(yīng)臣尿了褲子，躺到了方老爺?shù)恼永锶チ?，兄弟們不敢進堂子里去拿他，第四殺手隊方應(yīng)虎倒是沖在前面，但是他的手下死了大半，第四殺手隊二十個人只剩下一半了，還有第二殺手隊方應(yīng)華、第六殺手隊方應(yīng)彩，上了陣不濟事，沒有什么建樹?！?br/>
張家玉對親兵道：“其他的幾個不是方舉人的侄子的隊長呢？表現(xiàn)怎么樣？“
那親兵道：“后面十多個殺手隊，第八隊和第十三隊隊長戰(zhàn)死，隊員傷亡過半，還有一群流民兵伏在堂子里,伏擊了第十四殺手隊，第十四隊全軍盡數(shù)被殺死，最后還是老兄弟們上，才將伏擊第十四殺手隊的那一群流民兵殺光了，其他的隊表現(xiàn)都傷亡命在三成左右。”
張家玉此時將饅頭全都吃了，看了一眼下面的跪的幾十個人，這些人中就有犯了軍紀要殺頭的，但是現(xiàn)下兵力不足是硬傷，亂殺一氣方舉人不會說什么，但一定會不高興，但是不殺的話軍律的威嚴又保證不了，他正在犯難之間，突然看到武傳玉來了，當(dāng)下有了主意。
他站了起來，大聲道：“來人啊，將他們?nèi)冀壠饋?，待大兵集結(jié)，立時斬首?！彼曇艄室夥帕撕艽?，果然武傳玉聽到了，臉上的眉毛皺了起來，快步走了過來。
他手下親兵上前，將人推到一起，想來是想過一會兒當(dāng)著全軍的面殺人立威，這些跪在地上的人有在大哭起來，他們都只是方家的奴才，被張家玉正了軍紀方舉人也不會說一些什么，至于方家的幾個子侄犯了軍紀，張家玉則是裝作沒有看見了。
武傳玉上前道：“萬萬不可，張兄，他們都是初上上陣，臨陣怯戰(zhàn)，第一次也是情有可愿，精兵是打出來的，不是一次就練出來的?！彼曇舸螅f話傳了開去，地上跪的幾十個人都拿希望的眼光看著武傳玉，武傳玉前段時間練兵，他們都是認得的，都知道武傳玉和張家玉比起來，那算得上是極為好說話的人了。
張家玉心道：“得了?！北愦舐暤溃骸叭羰撬麄兿乱淮稳匀磺討?zhàn)，那當(dāng)如何。”
武傳玉道：“小弟做保，他們定然不會再次怯戰(zhàn)而逃，若是他們逃了，小弟當(dāng)受軍法?！?br/>
張家玉看到臺子下面的人都嚇哭了，他的目地也就達到了，軍紀要的是嚇人，讓人不敢去違抗，其實并不是真的為了殺人，再說一次砍幾十人，殺得也多了點兒，他前幾天剛剛殺了幾個立威，也不多這一些，看到目地達到了，張家玉道：“那便好，武兄弟立了大功，有武兄弟作保，便放了這一伙人吧，讓他們各自歸隊?！币蝗喝艘宦牐Ф魅f謝，向武傳玉磕頭，然后紛紛去了。
武傳玉共為方舉人練了四十二個殺手隊，昨天夜里除了派出八個殺手隊護衛(wèi)方家的宅院之處，其他的隊都上了戰(zhàn)場，都見了血，雖然折損了不少人，但也是值得的，其他的十二個弩車隊管弩車，十五個箭手隊放箭，這是武傳玉為方家在短時間練出來的兵了，雖然戰(zhàn)力也許不足，但是架子算是搭了起來。
武傳玉對張家玉道：“張兄，現(xiàn)下我們應(yīng)將莊上的莊丁都編入這幾十個隊中，畢竟他們都見過血，算得上不是新兵了，用老兵帶新兵，形成戰(zhàn)斗力也更快?！蔽鋫饔裾谴蛑４鎽?zhàn)力的主意。
張家玉道：“好是好，但是方家?guī)讉€子弟扶不上墻，上了陣就腳軟，這次是一定不能再讓他們上陣了，不然這種逃過一次的兵，上了陣很快會逃第二次?！睆埣矣裾f的也是實情，逃了一次后，心中有陰影，從此上陣就不再肯拼命了。
武傳玉道：“這里畢竟是方家，我們也不能管的太寬，那幾個隊我們就多看著一點兒?！睆埣矣裣肓艘幌耄彩沁@個道理，便點頭了，那方應(yīng)臣擔(dān)心犯了軍法讓張家玉殺頭，躲在院子里不出來，張家玉難道真不顧舉人的面子沖進去將他拉出來殺了不成，那是不行的。
武傳玉道：“現(xiàn)下關(guān)鍵問題就是流民兵的下一次的沖擊了，我特意去抓了幾個活的流民兵，沒有殺死，待會兒我們一起去問，看一看這次他們的那種披甲精兵有多少，這可是對方的關(guān)鍵力量，我們必須清楚?！?br/>
張家玉道：“我看這一次對方比不上上一次和我們野戰(zhàn)時啊，一定不是同一個人帶兵，要是我，先奪門再沖殺，對方肯定是換了庸將了?！?br/>
武傳玉道：“那倒是我們的福氣了，既然對方是庸將，那么我先前的一條計策也許能用得上了?！?br/>
張家玉看了武傳玉一會兒，道：“你是說筑堤放水么？”
武傳玉道：“我已然出了幾百人手，悄悄去做了，能不能成還要看我們問審的結(jié)果?！眱扇苏f話間，底下的人將尸體都推成一個小山，下面早有人去澆油了，不多時，廣場上便多了一股子桐油的味道。
一個張家玉的老兵將火把扔到了死人堆上，火苗呼啦的一聲沖了天，人肉的焦味替代了地上的血味，還有死人的破衣服味，燒得噼里啪啦的。
方應(yīng)之木然站在這尸體堆邊，看著火光沖起來，讓人有些看不清楚對面人的臉，尸體的焦味，和過年時殺豬后燒肉的味有八分相同，二分不同的是人的心情，大概沒有人會有過年時的心情。
后面劉華男“嘔”的一聲將吃下的饅頭全吐了出來，他用手扶住自己的兵器，不讓自己倒下去。
前面張家玉大聲吼著：“各隊馬上清點后到校楊集合，報上損失人的名字，馬上補丁。”
與此同時，在對面的流民兵營中，胡海馬撲地大哭，胡權(quán)給他的五百披甲精兵，一夜失了四百，他如何不哭。
損失了一些流民他并不放在心上，那些人要多少有多少，關(guān)鍵是精兵，這些精兵是少之又少，損一個少一個，這些兵還不是一時能練出來的。
現(xiàn)下他手下還有幾千流民敢死輕兵，也就是炮灰兵，一百多精兵，二百多騎兵，這些兵力看似雄壯,但是已然大大不及先前了。
胡海馬大哭之時，一邊還站了數(shù)十個親兵，都是統(tǒng)領(lǐng)騎兵的銳卒，現(xiàn)下胡海馬一邊大哭一邊拍打桌子，大叫道：“如此損失吾精兵良將甚多，吾將何以報主上。”哭泣不已，一邊一個親兵上前道：“統(tǒng)領(lǐng)，不必如此，如今，主上與胡將軍都尚不知我披甲銳卒陷入方家堡之事，只要我等在主上聞之之前將方家莊攻下，想必主上也不會計較?！币贿厰?shù)位親兵也雜言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此時胡權(quán)和色公子還在后方統(tǒng)領(lǐng)主力，對于前線之事并不清楚，若是在色公子和胡權(quán)聽聞消息之前就攻下方家莊，那么功過相抵，想必也不會受什么罰，胡海馬想到此處，便開口道：“發(fā)動全軍，將銳卒留下的盔甲兵器挑一些較為敢戰(zhàn)的輕兵發(fā)下去，今日在主上聞得消息之前，我們便要同方家莊一決死戰(zhàn)。”
下面數(shù)十個親兵，皆與胡海馬榮辱與共，胡海馬若是受罰，他們的前途也會受損，當(dāng)下聽聞主將敢戰(zhàn)，都知這是唯一辦法，都立了起來，大聲道：“喏?！?br/>
當(dāng)下流民兵營中，胡海馬將剩余的上百披甲精銳兵全都召集起來，又從敢死輕兵中挑了數(shù)百，將盔甲發(fā)了下去，騎兵也將馬牽了出來，伙兵造飯，讓眾軍吃飽，準(zhǔn)備飯后便強攻方家莊。
半個時辰之后，角號吹動，一隊隊人馬，向方家莊的方向開了過去。
此時已然是夜間，流民兵流水一般開到了方家莊處，防守的莊丁早已看到，早將大門緊閉，墻上站滿了披甲的莊丁，武傳玉與張家玉等人休息了半天后，體力大增，正在墻頭，看著對方開過來的大軍。
對面的流民兵人數(shù)四千多，如同烏云蓋地一般，暮日西沉，陽光正從流民兵和身后射過來，只看到無數(shù)人影，排列而來，數(shù)十面大旗招展，隨風(fēng)倒卷，馬車的大鼓擊如山響。
武傳玉運起內(nèi)功，大聲喝道：“對面主將，今日已暮，不適陣戰(zhàn)，明日正是吉日，可敢明日約戰(zhàn)?！?br/>
胡海馬聽聞此言，謂左右道：“舉火夜戰(zhàn)，我軍如何能發(fā)揮兵力優(yōu)勢?！笔窒乱挥H兵道：“不如小的前去招降，說不定對方早已害怕我軍軍威，想拖時日?！绷硪挥H衛(wèi)亦道：“前幾日聽聞這方舉人送禮于主上，想求得一家人保命，想必對方早已畏戰(zhàn)?！焙ｑR道：“若是對方真降了，難道我等不殺？”那親兵道：“先招降之，然后說對方有悔意，再殺不遲?！焙ｑR道：“也只有如此了?！爱?dāng)下那個親兵騎了馬，策馬而來，趟過了極淺的河水，到了莊子外，大聲道：“若想不死，快快降來，若是不降，你等皆死無葬身之地?！?br/>
莊子上一片寂靜，絲毫的聲音也無，此時落日還沒有完全沉下去，天地間只有一馬影，上面是來招降的流民兵士，那流民兵見莊子中無人應(yīng)聲，一招手，流民兵大陣之中突然推出數(shù)十個人，推了到陣前莊墻上可以看到的地方。
這數(shù)十個人，都是前幾日官兵與流民兵大戰(zhàn)時俘虜?shù)姆郊仪f莊丁，胡權(quán)沒有殺，將人交給了胡海馬，以胡權(quán)想來，胡海馬一定有用得著的地方。
一跪在地上的莊丁大哭道：“娘、娘，我是水兒啊，娘你在那里?！蹦莻€小莊丁雙十歲數(shù)，樣子極是清秀，正是武傳玉前幾日帶去和流民兵打仗的莊丁之一，這小家丁生得眉清目秀，本是方舉人的書僮之一，方舉人愛其秀美，本是極為寵愛的。
那莊丁的聲音凄切，似是泣血，墻上寂成一片，無人發(fā)聲，守衛(wèi)的莊丁個個都臉色發(fā)黑，但是突然間，一個婦人仆到了墻上，大哭道：“水兒、水兒，娘在這里，娘在這里啊，你們放了我的水兒……”
那流民兵極是囂張，大聲道：“你等若是不降，立時將這些人殺了，你等降不降？”
后面的流民兵齊齊打起了拍子，叫道：“早降……?！?br/>
此時這婦人正在武傳玉身邊，看到自己家的兒子在對面，那當(dāng)真是鋼刀殺心一般的痛，此時又有其他人認出了跪在對面陣前的親人，墻上開始發(fā)出哭泣之聲，一時間軍紀有些亂了。
那招降的流民兵更加囂張，道：“降則不死，早降?！?br/>
那婦人看到立在身邊的武傳玉，便拼命往武傳玉身上一撲，哭泣道：“大人，降了吧，水兒在對面啊，大人，降了吧，民婦求你了，只要能保住水兒的性命，什么都答應(yīng)他們吧……”
武傳玉本欲發(fā)火，但是看到對面跪的少年，面龐清秀，面帶淚珠，本來是跪在對面河岸邊少年拼命向這邊爬動，后面的流民兵皆是嘻嘻哈哈，看著眼前的眾人，他們正是要這些人做出慘狀，好威嚇莊上眾人，瓦解方家莊眾人的斗志，武傳玉看著面前哭泣的婦人，一時不忍下手。
一個流民披甲兵上前，拿刀橫在那小孩兒了脖上，嘻笑出聲，又將刀收了回去，反復(fù)如此，來折磨這小孩兒。
這時有個別人竟然想出門去尋自己家的親人，竟然有點兒彈壓不住了，他們的親人就在對面，當(dāng)然想團聚了。
胡海馬大喜道：“早知如此，當(dāng)初何必強攻，傳令，他們投降后，殺光男丁，只留婦人糧草，我要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下面的親兵們應(yīng)聲了，胡海馬心中喜道：“只要對方壓不住陣腳，便在此時強攻，又有何妨?！?br/>
武傳玉正想推開眼前的婦人，突然聽到風(fēng)聲，他武功極好，一讓就讓開了，便看到一篷血光在眼前灑起，那婦人已然讓張家玉斬首了，尸體倒在墻上，只留了一地血。
張家玉以手舉人頭，惡聲道：“有敢言降者，斬首?！?br/>
他手下督戰(zhàn)隊同時又沖到了門口，幾個正想沖出去和自家親人團聚的人正在與看門的莊丁吵鬧，他們想奔門而出?？吹奖紒淼亩綉?zhàn)隊，一個斷手老漢驚聲道：“你等想做什么?！蹦莻€督戰(zhàn)隊的兵獰笑道：“送你老人家上西天?！笔种写蟮犊诚?，后面的兵士也紛紛下手，他們都是張家玉的老兵，人數(shù)雖然只有十多個，可是個個都是精銳，這些想奪門的只是些沒有拿兵器的普通人，那里是這些人的對手，片刻之間就讓督戰(zhàn)隊殺光了，血流一地，尸身亂倒。
張家玉道：“將人頭挑起來?！北阌斜磕昧碎L竹桿，將十多個人頭都高高挑起，血順著那竹子流下來，甚是艷麗。
當(dāng)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本想招降的流民兵驚住了，一時不知進退。
張家玉手一招，道：“箭手隊張弓?！比曁栱?，墻上分布的近二十個箭手隊一齊張開弓，一時只聽到強弓弓胎的“咯咯”之聲，四百張強弓一齊指向天際，甚是齊整。
張家玉一聲令下，數(shù)百支箭沖天而起，此時落日正下，霞光萬道，光彩照人，落霞映射之下，下下一道道流星雨，箭正射跪在處面的被俘的莊丁，幾百支箭下，那一片似是長滿了箭林，流民兵故意將這些人放到了一箭之地，本是為了讓對面莊丁們看清楚，不想正在對面射程之內(nèi)，對面跪下的被俘的莊丁都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他們身上皆中了數(shù)只箭甚至是數(shù)十支箭，皆被射死于莊前。
那個招降的流民兵卻沒有人去射他，張家玉對他道：“明日再與你等大戰(zhàn)，今日不殺你，快去吧?！蹦潜@了一跳，看到自己逃得性命，連忙策馬去了。
武傳玉借著最后的日光看了一眼那個叫水兒的清秀少年，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眼，將他釘在地上，他的另一只眼張著，看著天空，眼角似是還有淚光，他剛好看到了張家玉手斬其母，將他的母親的人頭插在竹桿上，然后對面的莊丁便放箭了。
武傳玉嘆道：“慈不掌兵，豈獨于今時也哉?！?br/>
當(dāng)夜之中，方家莊燈火通明，武傳玉趕回家中，與水明苫說了一聲，便又趕回墻邊防守，幾個有戰(zhàn)斗力的殺手隊也都候在墻邊，武傳玉命殺手隊就伏在莊墻上休息，以防對方夜襲，而方雨萍小姐也親到莊墻邊看望守莊的眾人，為眾人做最后的鼓勵。
眾人皆知若是讓流民兵攻破了莊子，那么少不得家破人亡之事了，方家莊外天天都有流民餓死于莊處，人人皆不愿意被挾入流民兵中，是以也算是人人都有戰(zhàn)意。
至于張家玉，則到上派悄悄看上游的進度了，為了保密，這個計劃沒有告訴什么人，就是方舉人也不知道武傳玉兩日前已開始在上游筑壩蓄水，眾人只感到莊前的水流小了，但現(xiàn)下是春季之時，本不是雨季，是以在戰(zhàn)事激烈的情況下，也沒有人去在意這件事，只當(dāng)是自然發(fā)生的。
夜色之中，在距方家莊數(shù)里的轉(zhuǎn)彎的一處狹窄處，張家玉正帶著十多個親衛(wèi)，二個殺手隊還有二個箭手隊，站在夜色中，看底下已然有了規(guī)模的壩子。
這水壩子上用沙土，下用木架支撐，只要下游放出消息，這邊只要將底下的木架一抽，這壩子立時塌了，到時已然蓄了數(shù)天的水就會沖下去，武傳玉和張家玉兩人估計了時間，時差，最重要的是避開對方的哨探。
萬幸胡海馬怒火沖心，想著早日攻下方家莊，以贖自己前日戰(zhàn)敗之罪，是以急出兵，沒有偵知上游早有蓄水沖擊的打算，若是正常情況下，這樣的行動定然躲不過對方的哨探。
張家玉看著眼前的壩子，下面的木架用麻繩連著，到時只要用力一拉就可以，就邊準(zhǔn)備的十多匹馬，就是到時候用來拉底下的木架的，上面是沙土包，水淺淺的眾沙包上流過，現(xiàn)下蓄水已足夠沖擊了，不用再蓄水了。
張家玉對身邊的親兵道：“所有人原地休息，如果有人想走出這片地，立時斬首?！睆埣矣裾菫榱吮Ｃ?，當(dāng)下他身邊的親兵也去傳令了。
這事關(guān)到明天的詐敗計劃，一個不小心，詐敗就變作了真敗，成敗在此一舉，要萬萬小心。
流民兵營中，胡海馬親自查營。
身后一群親兵跟著，看著火光下的兵士，他眼前正是為數(shù)約六百的披甲戰(zhàn)兵，他們都靜靜的坐在火光下，最前的一百多人，是胡權(quán)撥下的來真正的精兵,這些人個個面色冷靜，排成一個橫隊，靜靜坐在地上，將手中兵器放在胸前，他們的鎧甲都發(fā)亮，兵器都保養(yǎng)的極好，胡權(quán)的將令，臨戰(zhàn)之時，如果兵器有銹，鎧甲不亮，立時受罰。
后面是胡海馬從敢死輕兵中選取的輕為雄壯的一批人，他們的組織紀律看上去差一些，眼中還帶有驚恐的神色，神色不安，又有個別卻顯然極為亢奮。
胡海馬嘆了一聲，這些人畢竟比不上原先的披甲兵們，但是明天決戰(zhàn)，不得不將這些訓(xùn)練不足的兵士推上來了，胡海馬對身后的兵士道：“將鎧甲都發(fā)下去吧?！绷r有兵士將上次沖擊的披甲兵沒有穿的盔甲拖出來了，上一次為了速度，讓披甲兵們沒有任何的盔甲就沖進了莊子里，最后全軍盡墨，如果讓他們披上盔甲，組織好隊形，甚至用他們強攻就可以攻下方家莊。
新領(lǐng)到盔甲的新兵們十分興奮，他們迫不及待就穿起來了，胡權(quán)的披甲兵盔甲是雙甲，即里層是鎖子甲，外屋是棉甲，穿上后重達四十斤，披甲兵還要持盾，一個披甲兵就一堵墻，當(dāng)初這些裝備都是從府城中搶來的，本是官軍的裝備，搶到手后胡權(quán)當(dāng)即練兵，一個披甲兵每天要吃掉二斤白面，否則就沒有力氣訓(xùn)練，在流民兵中，是除去騎兵外最貴的兵。
看著興奮的新披甲兵們，胡海馬手一揮，前排的老披甲們“轟”一下子站了起來，氣勢上一下子就顯出了不同。
后面的新披甲們靜了下來，他們也看出了不同，知道自己比不上這些老兵。
胡海馬大聲道：“你們聽好，明天攻破方家莊，披甲戰(zhàn)兵先入，可以放搶一天，本將不會干涉，而且這一戰(zhàn)后，新披甲兵就正編入了披甲戰(zhàn)兵隊，每天受正式戰(zhàn)兵的待遇，每月銀錢伙食一分也不分短少，明日一戰(zhàn)，一定要為葬身方家莊中的弟兄們報仇。”
前面的老兵一齊吼道：“報仇、報仇?！睔鈩莞腥玖撕竺娴男卤鴤儯姳越衅饋恚骸皥蟪?、報仇、屠光方家莊……”
胡海馬看著眼前的人群，又看了看對面燈火通明的莊子，他們底牌不但有這些披甲兵，更有一隊騎兵，如果不是河床不利沖擊，上一次他就派出了騎兵，他心中計劃著明天的戰(zhàn)斗，心中發(fā)著狠，想著攻破方家莊后怎么向色公子說辭，想著是不是將方舉人那個據(jù)說迷死了男人的妹妹搶來送與色公子，還想著是不是要向秦匪送一些禮物才好。
為了在色公子面前爭寵，為了勝過鄧毅，他必須打破方家莊，才能顯得他比鄧毅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