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歌者開口的那一瞬,沈娡便知道這個女人沒法活著離開此處。
沈娡本身就是一個能歌善舞的人,入宮后浸**多年,可謂內(nèi)行,尤知其中深淺。時下大景的歌者被品樂之人分為六等,最次的一等便是沙喉,音質(zhì)不純,澀啞不暢,多為街頭巷尾持筷敲碗行乞歌人;五等石喉,音準(zhǔn)無差,卻過于死板呆滯,不過是大鼓戲子,廟會祭歌之流;四等木喉,這種人已有了些通透之意,令聽者心生愉悅,將養(yǎng)的好了更是頻現(xiàn)佳音,若恰巧是坊中漂亮些的小娘子,或者被買做家養(yǎng)的歌姬,穩(wěn)穩(wěn)是主人頭份寵愛的。
上三等,金珠玉,越往后越少見。樂坊若僥幸尋得一兩個金珠之喉的孩子,少不得要千嬌萬貴地馴養(yǎng)起來,精細(xì)飯菜供著,頭等樂師□□著,綾羅綢緞打扮著,為的就是登臺那天獻(xiàn)藝驚四座,錢雨滿天落,愛護(hù)得和眼睛珠子似的,比自家親生孩子還疼惜,如養(yǎng)了只會下金蛋的鵝般。
至于玉喉,沈娡也只是聽說過,并沒有真正見過聽過。據(jù)說在大景之前的某個朝代,有位皇帝的皇后出身很差,原本止是個三等家奴,僅靠一副天生玉喉便迷住了皇帝,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大半生受寵。雖最后下場很凄慘,好歹也是風(fēng)光過了。
而這個歌者,極有可能……正是傳說中的“玉喉”。
出谷黃鶯,曇花朝露;春風(fēng)拂柳,落英曼舞。天闕落下銀河水,日避月赧云星碎。
好一曲天宮妙音,令人三月不知肉味,稱此聲只應(yīng)天上有亦不為過。玉簫嗚嗚如泣,純凈的簫聲沒有喧賓奪主,像緞帶,像魚般游走,將歌者的嗓音襯托得更唯美雅澈。天賦異稟,后天訓(xùn)練有素,近乎完美。
曲罷,四下一片寂靜。
她唱的是,這首歌講的是一個平民女子戀慕貴族公子的故事,故事跌宕起伏,結(jié)尾是幸福美滿的,但沈娡卻聽出了不祥的意味,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嘆息一聲。
在場的眾千金們都露出了怔怔的迷醉之色,好半晌才漸漸回過神,紛紛恢復(fù)了貴族式的淡漠慵懶表情。這天籟般的歌聲好到大家無法辯駁,章政公主亦無法違心拒絕她的請求,只能依言帶她去見月華公子。
雖然對亭中的那位了解不多,沈娡還是看到了那潛伏著即將吞噬歌者的黑暗。在深深宮闕中里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公主,特別還不是天生命好的那種,有幾個是甘于把想要的東西與他人分享的?何況是身份如此低微之人……
“唱的好。”
章政公主慢慢飲下一口酒,聲音也似乎略醉了:“聲情化一,令人動容。你就隨我一道上湖吧?!?br/>
歌者喜不自禁,跪下連連謝恩。
悠長的號聲后,數(shù)百只裝飾華麗的船慢慢朝鏡一般的湖面劃去,看起來熱鬧紛呈,十分豪奢亮眼。沈娡原本以為所謂泛舟會只需待在各自的船上,沒曾想眾船漂了一段水程后,眼前的風(fēng)光陡然開闊,來到一個更為闊敞的水域,而水中心泊著一艘堪比后世超級大游輪的巨船,無論氣勢還是外觀,都深深震撼著在場初來的每一個人。
“這個是……”
沈樂笑著說:“這才是重頭戲。你若是有本事帶走上頭任意一位公子,我的船今天就白供你使喚;或者更省事一點(diǎn),有人過來接你去他的船。無論是哪一種,都算此行不虛了。”
沈娡仰臉看了看那大船,沖著沈樂笑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沈樂羞了她一下,拉起她的手,兩人隨著人群一起上了船。
“月岑,今日佳人如云,可有一兩個入你眼的?”
艙內(nèi)二樓的角閣里,兩個身著長袍的年輕男子對案而坐,一個老內(nèi)侍持壺斟酒,腰弓得很厲害。房內(nèi)光線很暗,幽幽的龍誕香把簾幕都染透了。古琴,散亂的書籍,遙遙傳來女子悅耳的笑聲。
太子笑著斜倚在屏風(fēng)上,細(xì)長的眼中滿是溫和與愉悅。他長得很秀美,頭發(fā)被隨意地挽起,身上的玉龍袍也被滿不在乎地掀起半邊腿腳,像個隨和的富人家公子,唯有手上的扳指閃著幽幽的寒光。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微微一笑,聲音有些沙?。骸疤哟嗽挶闶侨⌒α?。京都貴女之名四海皆聞,能來泛舟會的更是其中翹楚,怎么會入不了我的眼呢?!?br/>
“只怕是皆入你眼,卻無一個入你心吧!”太子哈哈大笑,不打算放過他:“你看看下面那一排長桌,最美的是哪個?”
那人拗不過,只得隨太子的目光看去。
半晌后,他說:“最美的當(dāng)屬章政公主,艷冠群芳?!?br/>
太子點(diǎn)點(diǎn)頭:“十七妹的確長得好,不過我從小看到大,倒有些覺出不過如此的意思來。依我看,孫恭仁家的兩個女兒才是真絕色,尤其長女漣漣,嫵媚中又帶純真,姿容堪比洛神天女,只可惜定給了蕭家。這芙蓉般的女子到了塞北,可受的了那厲風(fēng)摧殘?”
“孫家雙姝大名鼎鼎,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尋常?!?br/>
太子噗地笑了:“除去這三個,其他女子雖說姿色也有,能真正稱得上美人兒的卻不多,只不過是妝飾得好,又學(xué)得好罷了?!?br/>
“是太子眼光過高了?!?br/>
“是嗎?”太子把手搭在窗欄上,身子微微向外傾斜著:“看來看去都是這些面孔,實(shí)在令人生厭……咦?那個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沈娡身上。
沈娡靜靜坐在自己席位上,從開席到現(xiàn)在,她從來不多走動一步,也不多說一句話,宛如背景色。此時大廳中央的歌舞正盛,云袖飛舞,琴簫鐘鼓,說不盡的熱鬧歡快。本就互相有意的男女借著喧囂聚在一起談笑玩樂,空氣中充滿了曖昧的滾燙氣氛。而沈娡的身子和心卻是一潭死水,在角落默默發(fā)著酵。
沒有自己想接近的人。
太子還沒出來,也不知道最后會不會出來。那些有分量角逐皇位的皇子們竟然一個都沒現(xiàn)身,來的都是些不搭邊的,沒用。
太不正常了……
沈娡端正地跪坐著,雙目凝視著身前的案桌,眉間略蹙。她身邊不遠(yuǎn)處是不斷轉(zhuǎn)圈的胡姬,雨點(diǎn)一般的拍子和胡姬翻飛的血色紗裙像是著了火,隨著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她居然開始有點(diǎn)急躁了。
不行,要冷靜。
就在沈娡把落下的碎發(fā)挽至耳后,沉思著接下來該怎么辦時,一把折扇伸到她眼前,上面是幾朵香氣撲鼻的蘭花。
“這個很適合簪在你發(fā)間,要試試嗎?”
沈娡不過掃一眼,便大概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地位。他應(yīng)該是個富貴閑散宗親,或者掛名老臣家的次子,身上的衣飾倒是華貴,卻恪守著臣子花紋的本分。臉很俊朗,眉眼間卻少了許多氣勢和城府,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謝謝,不過我不喜歡蘭花。”
“這樣啊……”這個人撓撓頭:“那你喜歡什么花,我去給你摘來?!?br/>
“我喜歡綢花。”
“啊……綢,綢花?”
不遠(yuǎn)處偷看的太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個傻小子,被對方明晃晃拒絕了還不知道,六叔家果然不出聰明人。太子挽起紗簾走了出來,沒一會兒,沈娡身邊的人都走開了。
“為什么一個人躲在這里呢?”
沈娡看向太子。他穿著一襲玉色織錦長袍,身上除了一個玉墜沒什么其他東西,普普通通,干干凈凈,笑容也很令人親近??上驃褪欠虘T了皇帝的,他鞋幫處那不顯眼的花紋依舊出賣了他的身份,讓沈娡心里一松。
“你怎么會發(fā)現(xiàn)我呢?是不是你也想一個人躲著?”沈娡笑了,那羞赧中略帶狡黠的笑容讓太子不禁想到,她還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對,我和你一樣,不喜歡人群?!碧釉谏驃蜕砼宰讼聛恚f:“你是誰家的女兒?”
“我可以不說嗎?”
“為什么?”
“這個船上都是很尊貴的人?!鄙驃驼f:“如果我不說出自己的底細(xì),你會覺得我和他們一樣?!?br/>
太子看著沈娡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無波,黑白分明,似乎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沒有。
“可是,你這樣說的話,我就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了呢。”
“我可心高氣傲了,不想騙人,也不想自揭傷疤?!鄙驃痛蛄苛颂右环骸澳阋彩羌依锊皇軞g迎的人吧?”
太子笑得喘不過氣,良久才伸出手,摸了一下沈娡的腦袋,然后走了。
在太子和沈娡說話的過程中,沈樂和朋友們遠(yuǎn)遠(yuǎn)就被侍衛(wèi)們攔住了,直到太子走后才能過來。她在沈娡身旁坐下,好半天才說了一句:“你是怎么辦到的?”
“什么?”
“你知道和你說話的那個人是誰嗎?”
沈娡搖搖頭。
沈樂突然想起,連她都至今沒近瞧過太子,更別提長在清水郡的沈娡了,怎么可能知道。
“沒事……啊,真不知是福是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