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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得得地馭進了村里,晏祁夏豆兩人遠遠便望見祠堂口圍滿了人,因夏豆也不曾祭過祖,這會兒也不知村里人都聚在這兒是作甚。
“那可是你母親?”不一會晏祁又看見了朝這邊疾奔而來的婦人,“好似是迎你來了,不若我們下馬步行?”
雖隔了些距離,那婦人激動的哭喊聲倒含糊能聽見,晏祁心下不免有些動容,“母親大人想必也是極為思念你?!?br/>
“可是...”夏豆聽著那聲音就覺得不像,再從車廂里探出頭使勁兒往那邊瞧,“可是那不是我母親啊,我母親身形更瘦削些,聲音也不是的?!?br/>
“難道后邊還有誰回村了?”夏豆又反過頭去看來路,后頭茫茫冰雪路并無車馬行人。
馬車走的更近了些,夏豆也看清楚了來人,“那好像是,戚八嬸?”晏祁好奇地朝那婦人看,“那她是來迎誰的?”
“不知道,我家里在村尾,需往直走再往那邊拐,”夏豆跟晏祁指了指方向道,說起戚八嬸又想到了戚小容,夏豆順嘴跟晏祁介紹道:“戚八嬸的女兒就是小容,便是慧音寺那回,給云陽報信的那個小姑娘,不是說她在周府做事么,你可有見過?”
晏祁想了片刻不確定地應道:“好似有這么個人吧。”
“這你都不記得,”夏豆笑他,“人家好歹也對云陽有過恩的?!?br/>
晏祁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夏豆又笑他太傲慢,兩人正說說笑笑著,便見戚八嬸哭天喊地朝這邊疾奔來。
村路狹窄,車馬已占了全部的道,那婦人也不知往邊上避一避,直直朝路中間跑來,晏祁見了趕緊扯住韁繩拉了馬,讓道給她先行。
“小容啊,娘的心肝寶貝,你可算回來了!”
轉(zhuǎn)瞬間滿臉涕淚的戚八嬸就撲到車轅上來了,拉著夏豆的褲腿就是嚎啕大哭,“你這小沒良心的,也不知道往家里捎個信,你老娘我是日也盼夜也盼,眼珠子都看穿,莫不是娘老子死了你都不肯回來??!”
夏豆一臉錯愕還沒反應過來,后邊又跑來了仨漢子,沖上來拉著夏豆就往車下拖,“妹妹??!”“丫頭啊!”“你可算回來了??!”
“我我...不是.”夏豆一時結(jié)結(jié)巴巴不知所措,又轉(zhuǎn)頭向晏祁求救,“晏..晏..”
晏祁一見情況不對,幾步跳下馬車,飛快地出手將那幾人推開,攔腰抱了夏豆又跳到了馬車上來。
“你們認錯人了,”他皺著眉頭冷冷道。
戚八嬸一家都還沒回過神來,只覺得肩胄處一痛閨女就被人抱走了,戚八嬸巴巴地張大了口,鼻涕水都差點溜到了嘴里去,“小..小..容..”
“..啥啥?”戚家那幾個漢子也是一臉癡懵,“不...不是小容?”
“不是,”晏祁漠然道。
他面上蒙著半面本就有些懾人,又加之方才出手又快又狠,這時抱著夏豆高站在車上居高臨下,氣勢更是逼人,戚老八一家一聽他說認錯了人,當即就有些嚇懵了。
夏豆掙扎著從晏祁身上滑下來,伸手取下自己的口罩,不好意思地朝那幾人道:“戚八叔,八嬸嬸,我是夏豆,不是小容?!?br/>
因天寒行路顛簸,夏豆便穿了身繡折枝白花卉緞面長襖,外罩了件鵝黃色云錦連帽斗篷,頭上盤了個簡單的小螺髻,插著白玉蘭花頭的銀簪壓發(fā),剛摘下面罩臉上還帶著紅潤,更顯得她粉面唇紅,眉目清妍,戚八嬸幾個一時竟看得呆愣住。
“你是...是..?”
“夏豆,八嬸嬸好,”夏豆微微笑著回道,又看了看祠堂那邊打聽問:“今日是聚在一處祭祖么,嬸嬸可見著我爹娘了?”
“豆..豆二丫?”戚八嬸顯然還沒回過神來,她沒回應夏豆的問話,只失神地吶吶道:“咋不是我家小容,那我家小容呢,小容咋還沒回來...”
“嬸嬸是來接小容的呀,”夏豆一看她那樣子不由有些憐憫,只得軟聲安慰道:“您別急,路上凍雪堆得厚,挺難走的,小容可能晚些才能回來?!?br/>
“她跟你說了?”夏豆只是說些安慰話,戚八嬸一聽卻激動地連連來抓她的襖裙角邊,“小容可跟你通了話,說了晚上要回來的?”
“不是不是,嬸嬸,您別誤會,”夏豆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我只是說路上難走,可能會耽誤工夫,我跟小容不在一處,沒見過她,也不知她何時才能回來...”
晏祁眼見著這家人既喜歡動手動腳又聽不懂話,十足十的不可理喻,索性推了夏豆進了車廂,揮著馬鞭冷聲道:“勞煩讓讓?!?br/>
戚老八幾個一見他這架勢便知不好惹,連忙拉了戚八嬸回來,“丑婆娘別攔路,人家要趕車了?!?br/>
戚八嬸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著,晏祁面無表情的繼續(xù)驅(qū)車前行,夏豆看著他有些尷尬,“我村里,都是些山里農(nóng)人,你也知曉,不怎么計較禮數(shù)...”
“無事,若方才那位是泰水大人,或許反而能使人動容,”晏祁軟聲回道,“不過既知認錯了人,仍在不依不饒,可見便是愚昧刁民了?!?br/>
“你再說刁民我可要生氣了呀,”夏豆扯著他衣領(lǐng)子半真半假玩笑道,“我爹娘說不準就是你口中的刁民,倒時看你這聲泰水大人還叫不叫得出口!”
“那位,總該是泰水大人了吧,”晏祁放下了馬鞭,伸手指了指前邊的婦人柔聲問道。
夏豆驚愕地一抬頭,便看見了自己母親李氏,正立在前方的路邊上,渾身打著顫,通紅著一雙眼,眼淚汪汪地望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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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村眾人都看著戚老八這邊情形的,見那高高大大的車夫?qū)④囃O?,又出來個俏生生的華衣小姐,當即都在嘖嘖稱嘆,“小容這丫頭果然是不一樣了,城里的還是城里的,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我這遠遠看著都認不出來了?!?br/>
直到那邊突生變故,那車夫竟敢抱著小容丫頭上了車,還將她爹娘甩在后邊,自己兩個坐著馬車往這邊來了。
村里人當即驚得都當自己眼花,這哪跟哪兒?。∵@時夏老大家的婆娘卻突然跟發(fā)了狂似的,拔腿就往那邊跑。
李氏邊跑邊忍不住撲撲地落淚,她沒看錯,是自家的豆兒,她變得再多,當娘的一眼也能看得出來,那就是她家的豆兒。
“真是我娘!”夏豆一見她娘便喜上眉梢,連忙起身跳下了馬,邊笑聲喊著:“娘!”
幸虧晏祁拉馬拉得早,夏豆跳下馬后便直直朝她娘飛奔而去,“娘,我回來了?!?br/>
夏豆抱著她娘激動連連歡呼,“娘,你是來接我了嗎?!?br/>
“娘你冷不冷啊,這么大的雪出來干什么嘛,冷得慌,不用接的?!?br/>
“娘我好想你啊,”“娘,你不要哭了嘛?!?br/>
夏豆說著說著笑語里就帶了哭腔,她娘只知摟著她無聲的打著顫的哭,“別哭了別哭了,大過年的,我回來莫不是來惹你哭了不成?!?br/>
夏豆剛掏出手帕來想替她娘擦淚,身后又同時傳來了兩道稚嫩的哭喊聲,“姐!”
*
從村頭到村尾,晏祁一路盡量控制著眉尖舒展,面色如常,并且不時輕咳幾聲,他覺得自己是該說些什么了,也必須得做些什么。
或是寬慰一番老淚流了一路的泰水大人,或是逗樂那兩位哭哭啼啼的弟弟妹妹,再不濟,也得跟泰山大人搭上兩句話。
他來時早在心里便琢磨了許多開場話,甚至還特地寫了些方策,要怎么說,怎么做也細想了一路,但事實上,一切的計劃和籌謀,這時毫無用用武之地。
他甚至連手頭上的活計都沒守住,那位哥哥生生要搶過他的韁繩,磕磕巴巴地說要幫他趕車。
晏祁莫名地想起了兩句莫名的話,紙上得來終覺淺,百無一用是書生。
他就這樣繃著一張臉,步伐僵硬地走到了山腳下的一座茅草屋邊。
夏豆一家人都呼啦地進了屋,晏祁跟著抬腳進去,“怦咚”一聲就被門框上檻撞了頭。
沉悶的一聲響讓屋里人齊齊停了手腳,夏豆一家人當即面面相覷,都呆呆地看著晏祁不知怎么接話。
“沒..沒事吧,”夏豆打個哭嗝小聲問道。
“沒事,”晏祁揉了揉腦袋彎腰進屋,再取下面罩來,溫和有禮地笑著看向岳家一家人,準備好生地說幾句開場話,至少得略作一番介紹。
“伯父,伯母安好,后學景純有禮了?!?br/>
晏祁慎言慎語地只說得這么兩句,抬眼卻見這家子齊齊呆滯著無人應話,一時間他也不知如何應對了。
難道是言行太冒失使岳家人受了驚?初來乍到的晚生,應當在居室外請安見禮的,想通這點,他又彎著腰推出了門外。
舉手作揖行禮道:“晚生原陽景純,失禮了?!?br/>
夏老爹兩口子就那么呆呆地立定不敢動了,那謫仙似的玉人,竟竟竟...就這么恭恭敬敬地朝自己作揖行禮,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