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咽咽的琴聲隔著一扇半掩的房門飄出來，頭頂?shù)陌谉艋\來回飄動搖搖欲墜，梁灣身體里寄生的東西得了召喚在皮膚下的方寸之地來回掙扎。

    她扭動身體又抓又撓，指尖隔著衣服摳進(jìn)張日山的后背，整個人處于一種無意識的狂躁中。

    張日山擰著眉頭收緊抱著她的手，上前兩步一腳踹開房門，目光凌厲地盯著盤坐在墻角的人，渾身散發(fā)著暴戾。

    那人披著一件白色的袍子，長及腰身的頭發(fā)一片雪白，面目掩在昏黃的燈光下，正在撫琴。聽見踹門聲他指尖一勾，琴聲戛然而止。

    轉(zhuǎn)過來的那張臉很年輕，除卻眼睛里難掩的滄桑就是一個年輕后生，二十多歲的年紀(jì)一頭白發(fā)，瞧著有些詭異。

    “會長，您終究還是來了?！甭曇艏饧?xì)帶著幾分預(yù)料內(nèi)的自得。

    張日山將梁灣放到一側(cè)的椅子上，隨后在旁邊坐下看著對方，“霍啟，我留你在這里完全是看在你曾經(jīng)九門人的身份上，你就是這么報(bào)答我的？”他捻著指尖的扳指冷冷地說道。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乖乖地待在這里，還把那座墓的詳細(xì)情況都告訴給了您，咱們已經(jīng)算是扯平了?！被魡⑶浦鴱埲丈狡鋵?shí)是懼怕的。

    他在霍家就是個鉆地的，靠著從小吃死人肉練就的本領(lǐng)，發(fā)現(xiàn)古墓就帶著人下去探路，以前從未失手，結(jié)果那次就栽了。

    不但帶下去的弟兄死傷無數(shù)，就連他自己也中了招，幸好靠著一身本事逃了出來，結(jié)果出來就成了這副鬼樣子。

    霍有雪在人財(cái)兩空之后就派人滿世界找他，還揚(yáng)言要他為失誤負(fù)責(zé)，他心里害怕就四處躲藏，直到聽說張日山有心下那個墓，才給他透露了消息尋求庇護(hù)。

    “說吧，你這次求什么？”張日山垂眼在看梁灣的鞋子，柔軟的黑色皮革精致圓潤的鞋口看著是很合腳。一二三，算算確實(shí)因?yàn)樗呀?jīng)壞了三雙鞋子。

    這樣看來，陪著她去買鞋也不算什么很過分的要求。

    “會長，您讓人捎信兒詢問那種蛇的事情，我本該知無不言的。只是我前兩天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明確交代不能管這件事，所以才一直沒給您回信兒?！?br/>
    霍啟說著側(cè)身從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來一封信遞過來，張日山?jīng)]接。

    “是汪家人？”

    霍啟愣了一下點(diǎn)點(diǎn)頭，隨后抬眼看著躺在椅子上的梁灣，“他們在等那東西徹底侵占她的大腦，最后完全異化來獲取到所有的記憶。我要是幫這個忙，他們就要我死無葬身之地?！?br/>
    張日山忽然冷笑了一下，抬眼瞧著霍啟，“你用琴聲刺激她身體里的寄生物來向我證明你的重要性，無非就是想告訴我你能解這個局。說吧，這次你想求什么，我也很想看看讓你枉顧威脅連命都不要的東西會是什么?！?br/>
    “我想要一尾石中魚?！?br/>
    “就算它能助你長壽也不能保你刀槍不入?！睆埲丈揭砸环N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霍啟，“那東西我到現(xiàn)在為止也只見過一尾，還是孫殿英扒了一座皇陵的時(shí)候出現(xiàn)過，你這個要求確實(shí)比命重要但是也很不切實(shí)際。”

    “會長，我既然冒著生命危險(xiǎn)求您自然是知道有這么個東西?！?br/>
    霍啟說完從懷里拿出一卷人皮地圖在燈下照著，“這是我從一口棺材里扒出來的，上面顯示的是一座道觀。我查過記錄，第一任觀主據(jù)說道行頗深，臨死之前挑了個風(fēng)水寶地就坐化了?！?br/>
    “關(guān)于那座墓里面有天材地寶的傳說很多，尤其這石中魚，我經(jīng)過多方查證它確實(shí)是存在的?！?br/>
    張日山瞧了一眼那張人皮地圖，“你既然進(jìn)去過卻沒有順手拿出來，為什么？”

    霍啟收回地圖抿了抿嘴，“我其實(shí)根本沒進(jìn)去，里頭的機(jī)關(guān)暗道太邪門?！闭f完他看著張日山目光灼灼，“會長，我敢肯定這世上能進(jìn)那座墓的也就只有您了?！?br/>
    呵呵，這突如其來不靠譜的恭維讓張日山只想冷笑，活著的張家人還多著呢，只不過他比較顯眼罷了。

    “為了誰？你無父無母更無親戚朋友。”張日山瞧著他因?yàn)槟玫貓D而微微敞開的胸口，上面一截紅線，下方墜著的東西隱約露出同心結(jié)的模樣。

    霍啟大約是聽出了張日山語氣里的和緩，便放松下來看了一眼梁灣，“跟會長您一樣，為了自己喜歡的人?！?br/>
    喜歡的人？張日山皺了一下眉頭，他喜歡梁灣嗎？這個問題是該好好想想了。

    “話太多不是什么好事?！?br/>
    霍啟看張日山臉色瞬間變冷趕緊收起探尋的心思，走過來看了看梁灣的傷口，“會長，這位姑娘的傷是怨念造成的，它順著被蛇咬破的傷口鉆進(jìn)了皮肉里，侵蝕她的意識?！?br/>
    “怨念？”

    “或者說是詛咒，那座主墓室里面肯定充滿了惡意，是汪家人存放記憶的地方也是那些養(yǎng)蛇人的埋骨地。”說到這里霍啟沉默了一下，“我覺得這位姑娘的身世恐怕不簡單?！?br/>
    “治傷吧，不知道的事情不要瞎猜。”聽霍啟這么一提，張日山大致明白了。梁灣的父輩就是汪家人安放在墓室里的犧牲品，豢養(yǎng)召喚毒蛇為汪家提取汪藏海通過秘術(shù)留下來的記憶。

    而她能活著離開地下的墓室，她背后的親人肯定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jià)。他們想讓她遠(yuǎn)離被安排的命運(yùn)，好好過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生活，可她還是因?yàn)槟莻€紋身被汪家人找到了。

    而他很不幸還成了推潑助瀾的那一個。

    他抱著梁灣平放在一側(cè)的床上，伸手撥開她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發(fā)絲。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色透著青白。嘴巴因?yàn)橛昧Ρ灰?，沾染了一層干涸的血紅色。

    他瞧著瞧著就想起了醫(yī)院里那個淺淺的吻，那樣輕在他心里卻那樣重，重到他害怕。

    “會長說的是。”霍啟知道自己僭越了，便趕緊收回心思從懷里摸出來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拿出一截錐形的黑色木頭，“這傷不難治，不過還需要會長幫個忙。放一點(diǎn)指尖的血，三滴就夠?！?br/>
    張日山拿出一把匕首在指尖上割了一下，紅色的血珠滴在木頭上瞬間就被吸收，沾染了鮮血之后閃著奇異的黑紅色。

    霍啟拿來一根銀針在梁灣的傷口陰影周圍扎了四個小口，隨后用刀削了一點(diǎn)木屑，慢慢地搓成細(xì)長條放在上左右三個針孔位置上，如同艾灸一樣點(diǎn)燃。

    沒一會兒縹緲的煙霧彌散開來，帶著血腥氣。

    煙霧越來越濃，那團(tuán)陰影跟著動了起來。仿佛被困的驚鳥在籠子里拍打著翅膀四下亂撞，出去是死被困也是死，對于死亡的本能抗拒讓它掙扎著試圖找到一線生機(jī)。

    與此同時(shí)梁灣也跟著掙扎起來，眉頭緊皺身體一陣抽搐。

    “按著她，這東西受了驚擾，如果一次不成就再也沒有機(jī)會了?！被魡⒕o張地喊道。

    張日山伸手鉗制住梁灣兩條手臂，另一只手按著她的頭隨后曲起一條腿將她按在床上動彈不得。

    無孔不入的煙霧鉆進(jìn)了皮肉里，徹底切斷了留下尚能活命的希望，剩下的那個缺口就成了逃命的唯一生機(jī)，陰影涌動著化為一條線靠近下方的針孔。

    黑紅色的血流了出來，順著懸空的脖頸滴到了下方的碗里，碗里放著混了鮮血的木屑，滴答滴答著直到最后流出來的都是鮮紅色的血，梁灣也跟著慢慢冷靜下來。

    “好了。”霍啟摸了摸額頭的汗松了口氣。

    張日山用流血的指尖按著梁灣的傷口將她扶起來，窗外的燈籠呼啦一聲像是被風(fēng)扯爛而瞬間熄滅，只剩一個骨架在風(fēng)里撲棱棱打轉(zhuǎn)。

    “趴下。”他喊了一聲隨后摟著梁灣往地上滾去。

    下一秒，咻一下破空聲，一支羽箭擦著窗沿釘進(jìn)對面的墻上，余音嗡嗡，霍啟啊了一聲翻滾著逃到了墻角。

    “會長，是汪家人來取我性命來了?！?br/>
    “閉嘴。”如果是汪家人，開始的時(shí)候就不會讓他給梁灣治傷，更不會選在這個時(shí)候來要梁灣的命。再說現(xiàn)在的汪家人想殺人，用槍恐怕更方便。

    不是汪家人事情就更麻煩了。

    張日山一腳踢中旁邊的椅子將墻角的燈砸滅，隨后把纏在手上的絲巾給梁灣重新纏好，屋子里陷入黑暗，外邊的人沒了準(zhǔn)頭一時(shí)沒有輕舉妄動。

    張日山小心扯下床上的毯子將梁灣包起來，對著黑暗里的霍啟說道：“把她平安帶出這里?！闭f完腳步輕輕摸到了門口。

    “會長，那您自己可小心些?！被魡⑧止緝删洌^來拽著毯子一把背起梁灣，隨后熟門熟路掀開地上的暗門縮了進(jìn)去。

    梁灣醒來的時(shí)候是在水里，她似乎躺在一個會打圈亂轉(zhuǎn)的東西里被人推搡著順?biāo)摺４乖趦蓚?cè)的指尖勾著了水草，剌得有點(diǎn)疼，她一個激靈睜了眼睛，抬手摸到了坐著的輪胎。

    “別亂動，我快推不動你們了?！币坏缆曇魫瀽灥貜妮喬ネ鈧?cè)傳來，她扭頭看去，白亮的月光下露出一張孩子的臉，正是那個拿走她糖的孩子。

    “你？我不是應(yīng)該在那邊的房子里治傷的嗎？跟我一起的人呢？”

    “我哪兒知道，白頭發(fā)臨死之前把你交給我，讓我把你帶出去?！毙∧泻⒛艘话涯樕系乃?，另一只手往上一提，從水里拖出來一個從頭白到腳的人，雙目緊閉，臉色鐵青。照他身體僵硬的程度來看死了至少幾個小時(shí)以上了。

    “他是誰？”

    “給你治病的人?！蹦泻⒄f完松開手，尸體又咚一聲沉了下去。

    “他……發(fā)生了什么？”梁灣看著不?；蝿拥乃y，腦袋里嗡嗡亂響，她只記得聽到一陣琴聲，然后就疼得昏了過去。

    香，對，還有一陣香味，聞得她不是很舒服。

    “來了一撥人打起來了?！蹦泻蠐项^，“你別問那么多，我們馬上就能出去了。不過出去之后你得付我十個銀元，白頭發(fā)說你有?！毙∧泻⒄f完想起了什么從懷里摸出來一個油紙包遞過來，“他還說把這個給跟你一起來的人看，他知道。”

    梁灣把東西接過來，油紙下面薄薄一層，像是照片之類的東西，她收進(jìn)衣兜里隨后抬眼往四周看去。他們似乎已經(jīng)順?biāo)吡撕苓h(yuǎn)，遠(yuǎn)到已經(jīng)看不見那片詭地。

    “你送我回去，我給你二十個銀元?！绷簽巢[了瞇眼睛，她已經(jīng)從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大概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張日山還在里面。

    “送你回去送死，我去哪兒要錢。”小男孩話是這么說，到底還是停了下來。

    “你在這里生活肯定對這里很熟，關(guān)于今晚的事你肯定也知道些什么?！绷簽硵n了一下衣領(lǐng)，“所以你送我回去，我會努力活下來然后出去給你錢，否則我就跳下去，是死是活你都拿不到一分錢。”

    “你……”

    “別你啊我的，我問你，糖果好吃嗎？”梁灣眨眨眼問他，小男孩抿了一下嘴點(diǎn)點(diǎn)頭，“你答應(yīng)我，我就給你買一年的糖果，想吃多少都可以。”

    梁灣話音剛落，就聽轟的一聲炸響從后頭傳來，兩人驚懼回頭，目光所及只見沖起的火光燒紅了半邊天。

    小男孩看著遠(yuǎn)處的大火喃喃地說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