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當(dāng)張文明的死訊在京城傳開時,人們雖然也是眾說紛紜,但更多的卻還是認為張居正會就此丁憂離京,縱有一些人提到他會留棧不去,也不過是些謠言而已,沒幾個會信。
可隨著時間不斷地往后推移,事情就出現(xiàn)一些變數(shù)了。不少清流出身的官員已明顯感覺到了一些不妥的地方,因為張居正除了當(dāng)天跟天子請辭后,就沒了下文,只是閉門不出,也不作進一步的辭官之舉。
這么一來,就很值得讓人玩味了。他張閣老到底心里是怎么想?他是真有心為父親守孝,還只是迫于規(guī)矩不得不假作姿態(tài),然后靜候天子挽留奪情哪?倘若是前者,他這時候應(yīng)該接連上表請辭才是,可這都過去四五日了,朝廷里可沒傳出這方面的絲毫風(fēng)聲哪。
其后,一個更叫人感到不安的消息也散播了開來,天子已下詔請張閣老奪情了。而且隨后不久,一道用詞懇切的詔書也被通政司方面明發(fā)天下,只說張居正于朝廷有大用,完不可為了一己之私,就置朝廷和天下百姓于不顧,理當(dāng)犧牲小我,先以天下為重,暫不辭官。
還沒等百官們回過神來呢,之后兩三日間,皇宮里又發(fā)出了數(shù)道明旨,意思也與之前的沒有兩樣,只要張居正能夠留在朝廷之內(nèi)。而更叫眾人不放心的是,在收下這一封又一封的圣旨后,張居正也沒有絲毫的回應(yīng),就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
這就很不合常理了,倘若他真有心丁憂,這時候應(yīng)該站出來把話說明白,并用更加決絕的態(tài)度推掉天子的詔書才是。雖然說圣旨一般是沒人敢拒絕的,但這種和自古以來的禮法相悖的旨意,以張居正的聲望和地位,拒了也就拒了,皇帝也不會因此怪罪的??涩F(xiàn)在他的如此做法,顯然真有意留下來了。
這怎么可行?本朝自武宗時的楊廷和之后,可再沒有任何官員敢在父母去世后不辭官丁憂,如此行徑,與禽-獸何異?那些自命清高的清流官員們首先就不能接受內(nèi)閣首輔有這么大一個污點,故而在稍作醞釀后,一道道奏疏就被送進了宮去。
雖然這時候他們還沒有指名道姓地提到張居正,但處處含沙射影,已把自己要說的意思表露無疑。
可這些奏疏遞進宮去,無論是皇帝那兒,亦或是閉門不出的張居正都是沒有半點回音,就跟石沉大海一般。
如此一來,事態(tài)可就比之前更嚴(yán)重了。倘若說之前大家還只是懷疑,覺著只是有這么個可能,現(xiàn)在他們的態(tài)度表現(xiàn)出來可就是真的了,張居正確有心奪情,繼續(xù)留在朝中為官。
這下,是徹底把這些從小就讀圣賢書,把祖宗規(guī)矩和禮道尊嚴(yán)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官員們給激起來了。他們或許地位卑微,甚至很大可能要仰仗那些大人物的提攜才有出頭的機會,但在這等大是大非面前,他們卻是無所畏懼的,無論是天子還是閣老,只要越過了這條底線,就是他們共同聲討的對象。
一時間,更多彈劾張居正居心不良,留戀權(quán)位的奏疏猶如雪片般通過通政司直入皇宮。而其中的措辭,也比之前要嚴(yán)厲得多,少數(shù)幾份已開始將張居正說成是居心叵測的奸邪之徒,差點就拿他和嚴(yán)嵩、秦檜這樣的禍國奸臣相提并論了。
對于百官會有如此反應(yīng),萬歷也明顯是大出意料的。他本以為即便官員有所不認同,也最多就是部分人上上奏疏議論幾聲罷了,可現(xiàn)在,事情明顯超出太多,大家完全是把張居正視作仇人了。
倘若沒有楊震之前給他的提醒,此時的萬歷勢必會有所慌亂,不知該怎么處置才好。但現(xiàn)在,他卻有底氣得多了,因為他知道,官員們的這些彈劾奏疏是沖著張居正而去,對自己并沒有任何的壞處。相反,他們叫罵得越兇,張居正的威信就會越低,對身為天子的自己就會越有利。
明白這一點的萬歷索性對這些彈章來了個留中不發(fā),不作任何交代,任由那些官員拿奏疏撒氣,卻連半點回應(yīng)都看不到。
眼看這一招沒用了,官員們就又來了另一招更直接的。就在幾日后的大朝會上,三五十名六品及以下的科道官員一齊請奏,希望皇帝能夠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以正綱紀(jì)——
“陛下,我大明立國至今,靠的就是一個孝字。若無人遵守此道,則國之不存,則-民之不遵。還望陛下能以天下蒼生為念,以大明社稷為念,允準(zhǔn)張閣老丁憂回鄉(xiāng)!”
“陛下,父子君臣,五倫之首,豈能隨意廢弛?而張閣老身為內(nèi)閣首輔,更是天下官民之表率者。如今他若不能遵循古之禮法,那朝廷今后還拿什么約束天下的百官百姓?還望陛下莫要做出讓天下人心寒,讓后人笑話的事情來哪!”
“陛下,張閣老固然與國大有用處,但朝中才干出眾之官員亦有無數(shù),豈能因他一人而廢禮法?臣請陛下下詔準(zhǔn)其離京……”
“陛下……”
看著臣下們一個個走馬燈似地出來勸說自己讓張居正丁憂,本來心里還頗有些高興的萬歷這時候有些惱怒了。我可是一國之君,怎么連這么點小事都做不得主么?之前有張師傅壓著,我說的話不算也就罷了??涩F(xiàn)在,張師傅都閉門不出了,你們還一個個以將我駁倒為樂,真當(dāng)我只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么?一切都得聽從你們的意思?
越聽越是來氣,尚處于青春期的小皇帝逆反心理頓時就起來了,把臉一板就道:“都給朕住嘴!”
天子之怒,確實不是開玩笑的,一見他如此模樣,眾人頓時就沒了聲息,那些站出來還想說什么的官員們,也都尷尬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話是不能說了,可這時候退回去也不對,只能干站著,看著皇帝。
萬歷見自己一怒還有些效果,心下的膽氣就更足了,冷聲道:“你們張口江山,閉口社稷,朕問你們,你們真是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么?不,你們看重的只是禮法,只是你們自以為重要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罷了。張閣老對如今朝廷有多重要,你們會不知道?不提別的,光是張閣老這幾年里為國庫收入增加了多少,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還有,過往也不是沒有朝廷重臣奪情過,他們難道就成了罪人了?在朕看來,能為朕分憂,能為大明社稷謀福的便是這天下間最大的忠臣,其他人,無論說什么都無法改變這一事實。
“今日,朕就把話放在這兒了。朕為我大明江山考慮,這次必須要留下張閣老,今后朕也不會改變主意。而你們,”說著,他目光很快地從那些站出來的官員面上一掃而過,直看得那些人心里一陣發(fā)毛,“今后朕再也不希望從你們口中聽到因此對張閣老的彈劾,否則定當(dāng)治罪!”說著,他把袖子一甩,滿臉陰沉地就離開了大殿。
這一場朝會上的變故,再次點燃了群臣的怒火,這回是真把事情鬧得有些不可開交了。
與之前的幾個朝代,以及之后的辮子朝有個很大的區(qū)別,大明的官員最喜歡干的事情就是批判皇帝,和皇帝對著干,如果因此受到懲治,不但不叫他們憂心,反而會使他們的聲明大增,成為那些清流官員的表率。若是在此基礎(chǔ)上能吃一頓廷杖的話,那效果就更加拔群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時候的大明官員明顯是有些受虐傾向的。
所以在萬歷發(fā)了這么一通火之后,對張居正來說事情沒有得到緩解,反而變得更加嚴(yán)重了,一份份的奏疏依然被人送進宮去,該說的話依然在明里暗里地說著。
而且,這股反對張居正奪情的風(fēng)潮甚至還不斷擴散,已經(jīng)發(fā)展到針對與他關(guān)系親密的盟友的地步。那些靠著張居正才在官場有了不小地位的人,總是被人拉住,勸說,希望他們可以去勸說張居正趕緊辭官歸鄉(xiāng)。
同時地,還有不少膽子大些的官員還跑到了張府門前,指名道姓要見張居正,說是要和他論論禮,要讓他心甘情愿地回鄉(xiāng)丁憂。一時間,本來就門庭若市的張府門前就顯得更加紛擾了。
而深居府內(nèi)的張居正,在面對如此種種的事端后,卻一直都沒有表露自己的真實意圖,一直都是沉默以對。哪怕那些官員都鬧到家門口了,他依然閉門不出,也不準(zhǔn)家里的下人們出面驅(qū)趕,就仿佛這事與他全然沒有半點關(guān)系一般。
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是可以通過逃避,通過時間來慢慢消磨掉的。但有一些事情,卻不然,它若不解決,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fā)酵,從而變得更加的難以控制。張居正所面對的就是后者。
因為隨著眾多官員不斷表達著不滿,就連和他關(guān)系緊密之人都有些吃不住勁,也開始懷疑起其真是意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