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尋覓

    眼見著唐三越來越看不見，云出終于醒過神，她奮力一掙，正想追過去，可身上還是沒有力氣，剛跑了幾步，便撲倒在地上。

    待她再抬起頭時，便再也看不到唐三了，連藍色紛飛的發(fā)絲，也瞧不見一絲一縷。

    “云出。”小樹走過去，彎腰扶起倒在沙地上的云出，輕聲道，“你先回去看看吧，整個村子……”

    云出扭過頭，驚茫地看著他。

    小樹點了點頭，聲音越發(fā)低了，“所有人全都死了。我們要盡快安葬他們?！?br/>
    云出臉色蒼白，放在兩側(cè)的手輕輕攏起，然后越握越緊。

    “包子他們還好吧？”她的聲音有點嘶啞，但人已經(jīng)沉靜下來。

    “他們很安全?！毙潼c點頭，用力地捏住云出的手，一字一頓，“還有我呢。”

    云出點頭，然后轉(zhuǎn)身，悵然地看了一眼唐三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道，“嗯，我們先回去。他們太久沒看到我們回，會害怕的。”

    至于唐三……

    只要你還在，我總能找到你，不是嗎？

    阿堵則沒有動，靜靜地目送著云出和小樹折回小漁村的方向，突然覺得，這個小丫頭的背影，明明是纖細(xì)的，卻又顯得那么筆直堅定，讓人不由得想憐惜。

    雖然是王爺隨便選的一個人，但未必是錯誤的選擇吧……

    正想著，他身后的阿嫵皺眉嘀咕了一句，“大哥做事還是這么不遺余力，好歹也留幾個活的收拾戰(zhàn)場啊?！?br/>
    阿堵這才意識到后面還有一個人存在，他扭頭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一臉厭棄。

    阿嫵也不介意，反而嫵媚地回以一笑，嬌柔地問，“你說，那個叫云出的女孩到底算不算美？我怎么橫看豎看，沒看出什么好來呢？你家王爺?shù)降紫矚g她什么啊？”

    這是真心話來著。

    她曾以為那個女孩必定是絕世之姿，談不上傾國傾城，但肯定也別有風(fēng)韻，自有風(fēng)華，沒想到竟是這樣平凡的一個小女孩，像沒發(fā)育完全一樣，換個男裝，只怕還以為是一個清秀的少年——這樣平平無奇的丫頭，在京城大街上，只怕一抓一大把吧。

    到底有什么出奇的？

    她在吃驚之余，愈加好奇了。

    阿堵仍然沒理她，又是冷冷地瞪了一眼。

    她歪歪肩膀，做了一個極優(yōu)雅的手勢，然后無所謂道，“算了，估計你也不知道，說不定她的好……呵呵，是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聽說，聽說，那個女子是從青樓請回來的吧——陛下好像提起過——夜嘉的原話是：把唐三的宮主令牌帶回來，還有，把他身邊的女人也帶回來，那可是南王的妻子，朕讓唐三從青樓請回來的……你說你們，巴巴地打探南王府的內(nèi)情，這么久也沒什么眉目。結(jié)果一個青樓女子就這樣輕輕松松當(dāng)了他的正妃，真是丟朕的臉！

    ……

    既是青樓的女子，她的妙處，不是相好之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是南王的妻子，又和唐三私奔……

    嘖嘖，看不出來，明明是那么清秀單純的小丫頭——不過，若是比那方面的本事，她阿嫵未必就差了。

    原來南王是好這一口的。

    “你說，唐宮主這番變故后，會去哪里？”阿嫵似乎并不需要阿堵得回應(yīng)，兀自問道。

    “應(yīng)該會回唐宮?！卑⒍聼o所表情道，“他是唐宮宮主，他的使命就是守護那個地方，那么圣潔的地方，豈能讓你們這群宵小之輩玷污了?！?br/>
    阿嫵聽完，臉上也閃過些許為難，“他如果回唐宮，那陛下交代下來的事情不知道還能不能辦下來，大哥又這樣了……阿堵先生，我有事情先走一步，你就替你們家王爺，好好照顧這位云出姑娘吧?！?br/>
    說罷，她很瀟灑地扭腰離開，看身影，卻似躍向唐三離開的方向。

    阿堵也沒做多想，反正王爺吩咐下來的任務(wù)，不過是保證云出的安全。

    現(xiàn)在，云出雖然傷心，但至少人身安全是有保證的，他也不方便跟上去。

    想了想，阿堵也打算回去向王爺復(fù)命，豈知一轉(zhuǎn)身，便看到不知何時已經(jīng)親臨的南司月，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漁村外。他面向漁村里面，明明看不見，可那種靜謐寧和的神色，卻好似能看見萬物一般。

    阿堵趕緊跑過去，整理了一下在打斗時弄亂的衣衫，恭恭敬敬地站在南司月身后。

    然后，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漁村里面。

    ——橫陳的尸體，還保持著臨死前的表情和動作。的老人，捧著飯碗的男人女人，還有天真無邪的孩子，睜著眼睛，手里還拿著撥浪鼓，一臉歡欣鼓舞。

    又有誰知道，他們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

    因為是冬至，所有人都沒有出海。

    這是粵州人團圓的日子。

    從此以后，他們將永遠團圓下去了……

    云出很安靜，她的動作也很麻利：將人拖出來，用袖子擦去他們脖子上的血痕，為他們合上眼睛，然后整理他們的姿勢，讓他們服服帖帖地躺著，就像睡熟的樣子。

    小樹則在旁邊挖坑，他也沒有說話，動作精準(zhǔn)利落，不一會便挖了一個大大的土坑。

    然后，他幫著云出，將那些人全部抬進坑里，整整齊齊地擺好，如果是一家人的，便擺在一處，再用紅繩將他們系在一起。這樣，他們在另外的世界里，就能找到對方了。

    說不定，還能繼續(xù)剛才沒有吃完的團圓飯。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們都沉默得出奇，除了云出手腕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拟徛暎约拌F鍬翻動泥土的聲音外，只余下晨曦漸薄的風(fēng)聲，呼呼地響。

    “你有沒有留意到，她戴著的手鏈，鈴聲很奇怪?！蹦纤驹吕洳欢〉孛傲艘痪洹?br/>
    阿堵愣了愣，為難地答道，“恕屬下愚鈍……”

    南司月沒有再說什么，就好像剛才那句話，也不是自己說的一般。

    等小樹他們埋妥，太陽終于從海平線下升了起來。

    光芒四射。

    云出直起腰，看著日出東方、華焰璀璨的海面，那光芒就這樣投映在她的眼眸里，華光萬丈。

    然后，她靜靜地轉(zhuǎn)過臉，筆直地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南司月。

    她臉上的悲哀也是薄薄的，如海邊輕薄的水霧，似有還無，終成平靜。

    一種極有力量的平靜。

    不似南司月，他的平靜，是決然的淡漠與不關(guān)心，透著冷意。

    “我要見夜嘉，我知道你有辦法讓我見到他。”她望著南司月，一字一句，輕而堅決地說。

    “報仇？”南司月神色未動，漠然地反問了兩個字。

    云出點點頭，毫不掩飾，“我不能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即便不能報仇，也必須見他一面！”

    哪怕拼勁全力，只是甩他一巴掌，哪怕不能傷到任何人，她得為他們，為自己，為唐三，做點什么！

    她沒本事沒能耐沒權(quán)沒勢，什么都沒有，卻絕對絕對，不是懦夫！

    南司月卻并不認(rèn)可她的勇氣，云出話音未落，他唇角已經(jīng)譏誚地勾起，“愚笨?！彼f。

    云出也不惱不急，看著他安靜道，“那是我的事情，我只希望，你能幫我見到他。”

    南司月不置可否，臉上那譏誚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我為什么要幫你，于我，又有什么好處？”

    這句話一出，云出倒沒覺得什么，阿堵卻吃了一驚。

    王爺鮮少這么威脅別人的，如果是他不感興趣的事情，他根本不關(guān)心，也不會過問。而他要做的事情，也從來不需要征求別人的同意。

    阿堵偷偷地看著南司月，那含笑的臉，雖然絕對談不上和善友好，竟覺得異常生動。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給你?！痹瞥鲈谛睦锖藓薜貙⑦@個趁火打劫的南王鄙視了一番，朗聲問。

    “你已經(jīng)是我的妻子，你有的，全都是我的，除此之外，你還有什么可以給我的？”南司月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把云出氣得臉色發(fā)白。

    小樹早就聽不下去了，聞言，立刻上前拽住云出的手，拉著她扭身就走，一面低聲道，“何必要求他，你想要見誰，想做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幫你做到?！?br/>
    云出卻掙開小樹的手，執(zhí)拗地轉(zhuǎn)向南司月，大聲道，“我知道你有辦法，你有辦法讓我見到夜嘉，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幫我！”

    “留著你的命吧，不要做傻事?！蹦纤驹陆K于收起臉上的譏笑，淡淡地說，“我們還會再見面?！?br/>
    說罷，小樹已經(jīng)硬扯著云出，離開村口這里，往騎樓方向走去。

    待云出他們走得看不清了，阿堵放走到南司月的身邊，躬身問，“王爺，現(xiàn)在是回江南，還是……”

    “去京城?！蹦纤驹卖嫒晦D(zhuǎn)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去，“馬上就有大事發(fā)生了。”

    唐三必會回唐宮，而夜嘉既然已經(jīng)動了唐三，就再也沒有與唐宮繼續(xù)和睦相處的打算了。

    唐宮身為千年大派，所擁有的力量一直高深莫測、諱莫如深。

    夜嘉和他們翻臉，只怕也是一場苦戰(zhàn)。

    不過，夜嘉為什么那么笨，要去動唐宮呢？唐宮明明是夜氏一族的。

    難道，真的是因為唐三帶云出走了？

    或者，還有另一場陰謀？

    這場年終好戲，他自然不能錯過。

    “那云姑娘……王妃呢？”阿堵記起方才南司月再次強調(diào)了云出的身份，馬上后知后覺地轉(zhuǎn)換稱呼。

    “她自己回去京城?！蹦纤驹潞V定地說道，“派人留意她就行了?！?br/>
    夜嘉也好，唐三也好，都在京城。

    云出，肯定會去那。

    他不著急，也沒想過要去守著她什么，只是，知道她也會去京城，心里竟然還有那么一點小小的期待。

    ——那個坑蒙拐騙、胸?zé)o大志的小丫頭，今天的表現(xiàn)，堅強得讓他有點側(cè)目了。

    他想知道，她接下來會做什么。

    云出被小樹拉著，離了南司月，回到包子他們躲藏的那個地窖里。

    包子追問云出漁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云出只是搖頭，忍著情緒，平聲靜氣道，“你們還記得剛才三哥對你們說過的話嗎？他說，要帶我們?nèi)ゾ┏??！?br/>
    “記得，對了，三哥呢？”包子點了點頭，然后瞅瞅云出的身后，疑惑地問，“他不是和云出姐一起出去的嗎？是不是……”

    “什么事情都沒有，三哥先去京城了，我們要去京城找他?！痹瞥鑫⑿χ驍嗨脑?，然后示意小樹，將大家?guī)虻亟训牧硪粋€出口，“因為時間很急，我們就不和其它人告別了，等下直接上路?！?br/>
    “剛才李大叔……”小蘿卜嘟著嘴巴，撓了撓頭，若有所思地嘀咕。

    “李大叔是嚇我們玩呢，還記得我們玩嚇人的把戲時，把李大叔也嚇得夠嗆，他是想逗你們呢?！痹瞥瞿樕系男τ幼匀粻N爛，除了年紀(jì)大一點的孩子還有點將信將疑外，其它人都舒了口氣。

    小樹則靜靜地看著云出，看著她努力揚起的笑臉，心中微微疼了疼。

    她自己已經(jīng)那么那么傷心、千瘡百孔了。卻還是在努力地支撐著大家，讓孩子們遠離那些本避無可避的傷害。

    “其實，他們也有權(quán)力知道這一切?！钡刃√}卜他們從另個出口爬上去后，小樹低頭，這樣對云出說。

    “不要。正因為我小時候見過太多，所以，我希望他們能開開心心、什么都不知道地長大?！痹瞥鲚p聲回答，然后拍了拍小樹的腦袋，歉意道，“倒是挺對不住你的，讓你承受那么多。是我太沒用?！?br/>
    “亂說什么，我本應(yīng)該照顧好你?！毙鋫?cè)過頭，避開云出拍了拍去的咸豬手，沉著臉道，“以后別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你不累，我看著也累！”

    云出很無辜的眨眨眼，兀自辯解道，“哪有往自己身上攬……”

    “不和你爭?！毙溆悬c惱惱地看了她一眼，可心里到底很軟，頓了頓，又柔聲道，“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還有我呢。我白吃白喝你這么多年，也是時候給你當(dāng)牛做馬了?！?br/>
    云出又炸了眨眼。

    當(dāng)牛做馬？

    厄，她當(dāng)初把小樹撿回來的時候，可沒指望他給自己當(dāng)牛做馬……

    更何況，有這么好看的牛馬么？

    其實，在云出心里，小樹和包子他們一直不一樣。包子啊，小蘿卜啊，還有大家啊，都和云出一樣的德行，有吃有喝就很快樂很知足，整天一副沒心沒肺的傻樣。

    可是小樹不，小樹給人的感覺，太貴氣太傲氣，又長得這般清透絕艷。云出在心里，一直沒太敢把他當(dāng)小孩子看——她知道，總有一天，小樹是要離開自己的。

    他會長成大樹，從此高不可攀。

    小樹見云出看著自己發(fā)呆，不禁伸手拍了拍的腦袋，催促道，“想什么呢，我們快走吧?！?br/>
    云出趕緊‘哦’了一聲，手腳并用地朝地窖上爬去，快爬出的時候，她突然停下動作，扭過頭，看著地道里的小樹，疑惑地問，“對了，你什么時候會使暗器了？”

    她還記得那枚打向老鬼，將老鬼的真氣生生撕開的暗器。

    那確實是小樹打出去的沒錯。

    可是，在她的記憶力，小樹可一點武功都不會。

    她還記得自己六年前撿到小樹時，小家伙瘦瘦弱弱的，一個人坐在死人堆里，全身血污。

    那是一隊被土匪搶劫后的商旅，所有人都死了，唯有這個俊秀的小孩，因為躲在一具死尸下，所以活了下來。

    而且，還意外地毫發(fā)無傷。

    她走過去，向他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瞟了她一眼，眼神冷硬得讓云出都看得心寒。

    他沒有理她。

    云出也不氣餒，繼續(xù)問，“你是哪里人？”

    還是沉默。

    小屁孩的眼神還是冷而硬的，沒有恐懼也沒有柔弱，只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感。

    云出卻沒有被他的氣勢唬住，而是一巴掌就拍到他腦后，然后，拎起他的后領(lǐng)，嘟噥道，“別扭孩子，你還打算一直在這里坐著啊，走，跟我回去！”

    小樹雖然不情不愿，但他不至于和云出廝打，而且，云出雖然比他大不了幾歲，但從小四處混吃混喝，力氣也是不小。

    小樹就這樣，被她蠻橫地拖了回去，成為了這個大家族中的一員。

    他一直不肯告訴云出自己的名字，于是云出把他喚成小樹。

    希望他像小樹一樣茁壯成長，不要因為往事而消沉。

    小樹確實長得不錯，最開始不太肯說話，每天只是冷淡地坐在門外，看著遠處發(fā)呆。就算云出去找他說話，他也愛理不理的。

    可是云出是誰啊，云出就是那種沒眼力見、不合時宜的，即便你不搭理她，她也能自個兒說得興高采烈的怪人。

    而且，她肚子里的故事和見聞，總是那么多那么有趣。

    終于，在耳朵經(jīng)過長達小半年的荼毒后，小樹站起身，徑直走到云出的面前，仰起頭看著她道，“云出，你真的很吵。”

    云出也不氣，只是傻笑，摸了摸后腦殼，望天自語，“很吵嗎……還好吧……”

    可無論如何，他們的關(guān)系也算破冰了。

    小樹雖然還是不愛搭理人，可懂得很多事情，他仿佛有種自然的吸引力，讓大家想和他套近乎，甚至放心地去依賴他。云出沒想到，這么一個別扭的小屁孩，竟然也蠻有人緣的。

    漸漸的，她也開始依賴他了。

    雖然自己也不曾察覺。

    “去京城后，你不要輕舉妄動，到了那邊，凡事你都得聽我的。”云出正神游呢，小樹的聲音又將她拉回現(xiàn)實。

    云出諾諾，正想答話，突然憶起：關(guān)于暗器的問題，小樹貌似沒有回答誒。

    不過，他顯然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除此之外——到了京城，她為什么要聽小樹的？

    說起來，她見多識廣，可比小樹強多了。

    云出正打算反駁，卻被小樹在后面推了一下，云出終于竄出地窖，再回到大家身邊，自然什么話都不能說。

    也在此刻，云出又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劉紅裳不見了！

    剛吃飯的時候，明明還是坐在一處的。

    她回頭探尋地看著小樹，小樹卻仿佛知道她想問什么，神色如常，淡淡道，“她已經(jīng)走了?！?br/>
    聽他這樣的態(tài)度，云出也不好再問。

    其實，在師傅教她鳳舞云翔時，她就知道師傅決意要走了。

    ——如果那是師傅自己的意愿……姑且隨她吧。

    云出之前并沒有來過京城，雖然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但自己做的畢竟是不法勾當(dāng)，哪里敢跑到皇城腳下去亂來？

    而且，夜嘉那個人雖然年輕，執(zhí)掌政權(quán)沒幾年，見過他的人都以為他是紈绔公子、吊兒鋃鐺，但他管轄的王朝，卻是以法制嚴(yán)峻出名的。

    在他執(zhí)政期間，每天都有人因為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罪而判以死刑，至于大罪者，更是抄家誅九族，有點白色恐怖的意味。

    不過，這樣的嚴(yán)苛刑罰也帶來了一個好處：敢犯罪的平民百姓還真不多。

    至于達官貴族，他們有特赦的權(quán)力，對他們倒沒多大制約。倒是給他們懲罰下人時提供了便宜。

    云出可沒特權(quán)，跑到這個隨便往街上扔一塊磚、就能砸中五個貴族的京城里放肆。

    頂多，就是騙騙土財主，外放京官。

    所以，當(dāng)云出一行浩浩蕩蕩站在夜都巍峨的城墻前，云出瞬間長大了嘴巴。

    其實，何止她，幾乎在場的人除了小樹外，都無一例外地張大嘴巴，瞪大眼。

    跟它相比，那一路走來時看見的城樓啊墻壁啊，都跟玩票似的。

    ——怎么會有那么高那么高的城樓呢？

    幾乎要把幾十個云出疊起來，才能摸到上面青灰色的城垛。

    除了高之外，城磚還出奇地厚。那細(xì)密的紋理和隱隱帶著金屬光澤的質(zhì)地，宛如澆上了一層鐵水，在燦然的陽光下，泛著讓人膽寒的光。

    據(jù)說，這座城墻已經(jīng)聳立千年，當(dāng)年，夜玄大帝用了三年時間方修建出這座讓神族余孽望洋興嘆的夜都——王朝之都，也是人族的命脈所在。

    而后，在接下來千年時光里，所有繼承人都在不停地加強鞏固它。經(jīng)過這千年的洗禮，它早就成為夜氏不滅的象征，是王朝不破的靈魂。

    他們抵達夜都的時候，時間還早，青棕色泛著銅綠的城門嚴(yán)絲合縫，將城內(nèi)的景象封閉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包子帶著大家倚著城墻坐了下來，又從包裹里取出隨身攜帶的干糧，分給眾人。

    這本月日夜兼程，大人尚且吃不消，更何況小孩子。

    只是大家見云出精神恍惚，雖然不知道緣由，但也不好叫苦，只能默默地跟著她越走越快。

    現(xiàn)在，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大家也都泄了氣，癱倒在路邊不肯起來。

    云出卻似還有力氣，她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堵似乎永遠不會倒塌的城樓，輕聲問，“唐宮在哪里？是不是在里面？”

    其實，在她心中，更想問的，應(yīng)該是：唐三在哪里？

    小樹也是少數(shù)沒有坐下的幾人之一，他一直站在離云出不遠的地方，自然也聽到了云出的聲音。

    其實小樹不太確定云出是不是在問他，可他還是回答了，回答得非常理智而且詳盡，“唐宮并不在城中，它在圣山之巔，離這里還有百里路遙。可如果想去圣山，就必須穿過夜都。云出，你想好自己去找誰了嗎？”

    是去找夜嘉報仇？還是去找那個已經(jīng)不再認(rèn)識自己的唐三？

    云出回頭，看著小樹的臉，陷入猶豫。

    之前在南司月面前，她口口聲聲說要報仇，口口聲聲說找夜嘉麻煩，那確實是真心話。

    可是在這小半月的旅途中，云出想得很清楚：她不要做仇者快親者痛的事情。

    即便是找夜嘉，也不能這樣莽撞行事，她是誰?。克墒莻€騙子！

    聽過騙子不發(fā)揮自己的特長優(yōu)勢，跑去逞匹夫之勇沒？

    沒有吧。

    所以呢，云出左想右想，還是決定先進京城，好好觀察形勢，再謀定而后動。

    可這一去，福禍不知，包子啊，小蘿卜他們，卻是無論如何不能呆在自己身邊了。

    打定主意，云出豁然轉(zhuǎn)身，望著小樹道，“小樹，等會進了城，你先帶他們找個地方住下，我要先離開你們幾個月，這個你拿著，萬一我一直沒來找你們，你們就離開京都，去附近一個民風(fēng)淳樸點的地方開一家店，好好過日子。”

    說著，云出將一張銀票遞給小樹。

    小樹接過來瞧了瞧：卻是唐三找那個當(dāng)鋪老板敲詐來的大額銀票，冬至那天吃飯前，唐三乖乖地孝敬給云出的。

    他沒有推卻，更沒有羅嗦，而是將銀票折了折，往懷里一塞，淡淡地‘哦’了一聲。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高，包子他們也沒有聽見。

    孩子們到底玩心重，小蘿卜在城墻邊上坐了一會，又啃了幾口大餅，稍微恢復(fù)了一點力氣，便繞著那座巍峨肅穆的城墻轉(zhuǎn)悠起來。

    還是清晨，城外的人并不多，云出也沒怎么管她。待時辰到了，城門從里面被守衛(wèi)吱吱呀呀地拉開時，小蘿卜才甩著兩條羊角辮，雀躍地跑回云出身邊，舉著一張潢色的榜文，眨巴著眼問，“云出姐，那邊好多人圍著這東西看，這上面寫得什么?。渴遣皇呛芎猛娴墓适?？”

    云出聞言，將皇榜接過來，仔細(xì)地讀了讀，面上漸漸露出了喜色。

    她正愁沒有渠道見到夜嘉那種大人物，沒想到機會這么快就來了。

    皇榜上的內(nèi)容很稀罕，大概是說，江南南王來京，陛下為盡地主之誼，也為了表達自己與愛卿的親厚之意，廣征人才，寶殿獻藝，以博南王一笑。

    使其笑者，有重賞。

    失敗者，當(dāng)然也有相應(yīng)的懲罰。

    至于賞什么，罰什么，黃榜上沒細(xì)說，云出也不會去追究——她滿腦子已經(jīng)開始籌劃著這次覲見了。

    對于她們這樣的平民百姓，能見到皇帝的機會本來少之又少。

    她沒有理由錯過這次天賜良機。

    不過，別人或許不知道那位聲名顯赫的南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樣子，她卻是很了解的。眼疾不說，那個人根本就是一塊大冰磚，不，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想博他一笑嗎，真是難于上青天——在云出的記憶力，某人似乎除了冷笑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笑容了。

    白白地辜負(fù)了那一副上好的皮囊。

    她得好好地琢磨一個出人意料的節(jié)目才好。

    小樹見云出的表情煞是古怪，時憂時喜的樣子，心中一動，也要伸手去拿那張皇榜。

    云出卻搶先一步，將皇榜卷了卷，塞進懷里，然后牽起小蘿卜的手，大步朝已經(jīng)大門洞開的京都里走去。

    在計劃實施之前，她得先安頓好他們……

    藏龍臥虎和井底之蛙。

    這兩個詞，是云出進京后感觸最深的詞語。

    處處都在藏龍臥虎，唯有她是井底之蛙。

    譬如剛才還在她身邊哭哭啼啼，說自己本不愿意拋頭露面，但爹爹病重，想賺錢藥錢的小姑娘，一上臺，整個人頓時容光煥發(fā)，那一曲‘驚世羽衣’，彈奏得行云流水，蕩氣回腸。

    京尹大人當(dāng)場就拍板，準(zhǔn)她入殿表演。

    云出倒不擔(dān)心資格問題，好歹她還有劉紅裳教給她的鳳舞云翔壓軸呢。

    ……倘若沒有這個法寶，那她現(xiàn)在就能收拾包裹走人了。

    上場的人一個比一個能干彪悍，大概夜嘉不按常理出牌的名聲傳得太開，眾女子都指望著能在大殿獻藝，搞不好合了陛下眼緣，從此為妃為嬪呢。

    ……別人未必還存著這個心思，但云出身邊這個弱柳扶風(fēng)的女孩，卻明顯是沖著夜嘉去的。

    不然，她手里絞來絞去的手帕上，為什么會繡著一個‘嘉’字呢？

    云出好奇心起，見一時半刻還輪不到自己，索性搖了搖手，灑然地打了個招呼，“你好，我是小云，也是來應(yīng)征獻藝的。你是……”

    “我叫思思?！迸⑷崛岬鼗匾砸恍?，靦腆道，“許思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