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尋找手榴彈

    書娟這時意識到，剛才日本兵的闖入，讓這些女人們變了。她們感到無處安全，沒有任何地方對占領(lǐng)軍是禁地。原先她們知道，這個藏身之地是被戰(zhàn)爭僥幸疏忽的一個夾縫，雖然誰也不知它會被疏忽多久，但今晚日軍的入侵使她們意識到，這疏忽隨時會被彌補糾正，漫入全城的三十萬日本兵正滲進(jìn)每條小巷、每個門戶、每條夾縫。

    書娟離開那個透氣孔時，發(fā)現(xiàn)自己眼里也有淚。她居然讓地下倉庫里的女人們?nèi)浅鰷I來了！

    可能是垂死的王浦生讓書娟難受。也可能是豆蔻孩子氣的“求婚”勾起了書娟的傷心。還有可能是豆蔻在一個低音琵琶弦上彈出的調(diào)門。那調(diào)門是江南人人都熟的“采茶調(diào)”。現(xiàn)在江南沒了，只剩下一根弦上的“采茶調(diào)”。

    書娟的五臟都回蕩著單弦彈奏的“采茶調(diào)”，毫不諧趣俏皮，喪歌一樣沉悶。她走進(jìn)寒氣逼人的教堂大廳，坐在黑暗里。喪歌般的“采茶調(diào)”奇特地讓她想起曾擁有的江南，江南有自己的家，有常常爭吵但吵不散的父母……這一刻她發(fā)現(xiàn)她連地下倉庫里的女人都能容得下，而對父母，她突然感到刺心的想念和永不再見面的恐懼。

    這時，她聽見二樓有人說話。她聽見法比·阿多那多的嗓音和戴教官的嗓音。兩個男人似乎在爭執(zhí)。

    很久以后，法比告訴書娟，戴濤和他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夜晚的這場爭執(zhí)是因為少校想要回他的手槍和手榴彈。

    戴少校在日本兵劫走福特汽車后就決定離開教堂。他來到法比的臥室門口，輕輕地敲了幾下，同時說：“阿多那多神甫，是我，戴濤?！?br/>
    法比摸著黑一個人在喝酒。聽見敲門他不想回答。他和英格曼神甫相處二十多年，兩人都發(fā)明出許多方法來避免打擾對方。在這個時辰，火不上房，神甫絕不會來敲他的門。

    少校還在敲門：“神甫，睡了嗎？”

    “嗯。有事明天再說吧！”

    “明天就太遲了?！鄙傩Ｕf。

    法比只好把酒瓶藏到床頭柜和床之間的空當(dāng)里。法比之所以是揚州法比，因為他常常在暗地做徹頭徹尾的中國農(nóng)夫。跟了英格曼神甫二十多年，還是喝不慣西洋人的紅酒、白酒、白蘭地、威士忌，夜晚時分，關(guān)上房門，他總是回歸到村子里的生活中去：呷兩口燙熱的大曲、佐酒小菜也是中國市井小民的口味：幾塊蘭花豆腐干、半個咸鴨蛋，或一對板鴨翅膀，可惜這時連那么謙卑的佐酒菜都沒有，只能對著酒瓶干呷。

    戴少校一進(jìn)門就聞到一股鄉(xiāng)村小酒家的氣味。他說：“阿多那多神甫一個人在喝悶酒?。　?br/>
    法比支吾一句，把戴少校請到唯一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仗打到這時，人們不需要眼睛也能準(zhǔn)確行動。法比把自己的半瓶酒倒了一點在一個茶杯里，遞給戴濤，這方面法比也是個中國農(nóng)夫；多不情愿接待的不速之客，一旦請進(jìn)門，吃喝都有份。

    兩人摸黑喝了幾口酒。酒能給難以啟齒的話打通出口。喝了酒，少校開口了。

    “不知神甫能不能把英格曼神甫收繳的武器退還給我。我今晚就離開教堂。”

    “今晚上？到哪里去？”

    “還不知道?！?br/>
    “隨便你到哪里去，不帶武器比帶武器安全?！?br/>
    戴濤不去跟法比討論怎樣更安全，只是直奔自己的目的：“能請你幫我這個忙嗎？”

    “英格曼神甫這時候已經(jīng)睡了?！?br/>
    “我知道，我是想，你一定知道英格曼神甫把我的手槍和手榴彈放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僬f，知道了我也不能給你。”

    “為什么？”戴濤問。

    “我怎么能給你呢？武器是英格曼親自收繳的，還不還給你，也要他來決定。”

    “那好，我去找英格曼神甫?！贝鳚龜R下茶杯站起來。

    “讓老頭兒睡個安生覺吧！”黑暗中法比的聲音完全是村夫的。

    “他會睡得安生嗎？你會睡得安生嗎？”

    “你也曉得他不得安生？從打你們進(jìn)來他就沒得安生日子過了！我們都沒得安生日子過了！”

    “所以我要走?！鄙傩５穆曇舯洹?br/>
    “你一個人走，不把你那兩個部下帶走，我們更不得安生！你要他們連累我們？連累我們十幾個學(xué)生？”

    法比的話是厲害的，以揚州方言思考的法比此刻有著西方律師的犀利、縝密。

    “王浦生拖不了兩天了。李全有腿傷那么重，怎么走得了？”少校聽上去理虧了。

    “走不了你就扔下他們不管？就跟你們對南京的老百姓似的，說甩下就甩下？”法比指手劃腳，一個個酒味濃厚的字發(fā)射在黑暗空間里?！皬膩頉]見過哪個國家的軍隊像你們這樣，敵人還沒有到跟前，自己先做了自己國民的敵人，把南京城周圍一英里的村子都放上火，燒光，說是不給敵人留掩體，讓你們打起來容易些，結(jié)果你們打了嗎？你們甩下那些家都給你們燒光的老百姓就跑了！”

    這三十五年中，法比·阿多那多從來沒像此刻一樣感覺自己如此純粹地美國，如此不含糊地和中國人拉開距離。

    “現(xiàn)在你跟你們那些大長官一樣，扔下傷的殘的部下就跑！”

    戴濤的手已經(jīng)握在瓷茶缸上，虎口張大，和四指形成一只堅硬的爪子。沒有手榴彈，就用它消滅一個滿口雌黃的西洋鬼子吧。他和法比只隔一米多的距離，撲上去，把那微禿的腦門砸開，讓他凸鼻凹眼的面孔后面那自認(rèn)為高中國人一等的腦筋紅的白的全流出來。中國一百多年的屈辱，跟這些西洋鬼子密切相關(guān)，他們和日本鬼子一樣不拿中國人當(dāng)人。他們在中國沒干過什么好事。他聽見瓷杯子砸碎顱骨的獨特聲響，以及一個就要完結(jié)的生命發(fā)出的獨特嗓音，嗓音消除了語言的界限、種族的界限、人畜的界限，這嗓音使他從憤怒到愉悅，再到陶醉，最終達(dá)到一種出神入化的境界……

    戴濤慢慢放下瓷茶缸，向門口摸去。酒剛剛上頭，抓茶杯抓木了的手，正在恢復(fù)知覺。

    “對不住?！狈ū仍谒砗笳f。

    戴濤順著環(huán)廊走著，走過圖書館、閱覽室。剛才他用來克制自己殺人的力氣，遠(yuǎn)遠(yuǎn)花得比殺人的力氣更大。他累得再無一絲力氣了，連走回那藏身的“鱉洞”的力氣都沒剩下。

    戴濤這一夜是在祈禱大廳的長板凳上睡的。他空腹喝的三兩酒使他這一覺睡得如同幾小時的死亡。受難耶穌在十字架上，垂死的目光從耷拉的石膏眼皮下露出，定在他身上。

    戴濤醒來的時候，天色剛有點灰白。他渾身冰冷，覺得跟椅子都凍成一體了。他從大廳走到院子里。好幾天來第一次聽見鳥啼。不知道鳥懂不懂這是人類的非常時期，活下去的概率或許不如它們。

    五分鐘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晃悠到后院的墓園來了。整個教堂，他最熟悉這里的地形。當(dāng)時他逃進(jìn)教堂，就是在這里著陸的。他撿起一根柏樹枝，用它當(dāng)掃帚把一座水泥筑的洋墓丘掃了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晃悠到墓園來。正如這幾天他大部分行為都漫無目的，缺乏意義。跟窯姐們打牌、擲骰子他越來越煩。跟女人時時待在一塊原來是一件讓人煩得發(fā)瘋的事。而且是那樣一群女人，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半天。豆蔻死后，女人們都發(fā)了神經(jīng)質(zhì)，悲也好樂也好，都是歇斯底里的。開始他還勸她們幾句，后來他覺得勸也無趣，心真是灰到極點。前途后路兩茫茫，身為軍人和一幫脂粉女子廝混，倒不如幾天前戰(zhàn)死爽快。他的悲哀只有一個女人收入眼底，就是趙玉墨。

    他想也許到墓園來自己是有目的的：來找被英格曼神甫繳走的武器。他尋找武器做什么？去找日本人報仇？做個獨行俠，殺一個是一個，假如捉到個當(dāng)官的，讓他帶封信回去，信上寫：“你們欺騙了十多萬中人，槍斃、活埋了他們，從今以后你們背后最好長一雙眼……”

    太孩子氣了。

    但他必須找到武器。

    這時他聽到身后有人說話：“早上好?！?br/>
    戴濤回過頭，看見英格曼神甫站在一棵柏樹下，像一尊守陵園的石人。神甫微微一笑，走過來。

    “這里挖不出你要找的東西?！鄙窀φf。

    戴濤扔下手里的柏樹枝：“我沒在這里挖什么?！?br/>
    “我看你是沒在挖什么，”神甫又一笑，逗逗少校的樣子?！澳阍撝溃覀兓钪娜瞬粦?yīng)該占這些尊貴死者的便宜，把打攪他們安息的東西藏在他們身邊。”

    真有意思：英格曼的中文應(yīng)該說是接近完美的，但怎么聽都還是外國話。是異族思維系統(tǒng)讓他用中國文字進(jìn)行的異國情調(diào)的表達(dá)。

    戴濤站起身，左肋的傷痛給了他一個臉部痙攣。英格曼神甫擔(dān)憂地看著他。

    “是傷口痛嗎？”神甫問道。

    “還好?！贝鳚f。

    英格曼神甫看了一眼墓園，以莊園主打量自己莊園的自負(fù)眼光。然后他把躺在墓里的七位神甫向戴濤介紹了一遍，用那種招待會上的略帶恭維的的口吻。戴濤迫于自己將要提出的請求，裝出興趣和耐心，聽他扯下去。

    “你是不是覺得這些西方人很傻，跑了大半個地球，最后到這里來葬身？”英格曼神甫問。

    戴濤哪有閑心閑工夫去琢磨那些。

    “你上次跟我談到，你們的總顧問是德國人法肯豪森將軍？我對他是有印象的?！彼麑χ约盒睦锏哪硞€突發(fā)奇想短促地笑了一聲?！耙魳肥庆`性的產(chǎn)物，哲學(xué)和科學(xué)又建筑在理性基礎(chǔ)上，德國倒是盛產(chǎn)這三種人：音樂家、哲學(xué)家和科學(xué)家。他們也可以把經(jīng)濟(jì)、軍事也理性化到哲學(xué)的地步。所以我認(rèn)為法肯豪森將軍并不是個好軍事家，而是個好的軍事哲學(xué)家。也許我很武斷，……”

    “神甫?！贝鳚f。

    英格曼神甫以為他要發(fā)言，但他馬上發(fā)現(xiàn)少校剛才根本就沒聽他那番總結(jié)性漫談；他等于一直在獨白。他沉默下來，等待著，盡管他大致知道他要談什么。

    “我要離開這里了，”少校說。

    “去哪里？”

    “請你把我的武器還給我。”

    “你走不遠(yuǎn)的。到處都是日本兵。南京城現(xiàn)在是三十萬日本兵的軍營。假如你帶著武器的話，就更難走遠(yuǎn)了?！?br/>
    “我沒法在這里再待下去?！贝鳚胝f的沒有說出來：他覺得在地下倉庫里，還沒死就開始發(fā)霉腐爛了。首先是精神腐爛了。

    “你的家鄉(xiāng)在哪里？”英格曼問道。

    戴濤奇怪地看他一眼?！昂颖??！彼卮?。他父親是從戰(zhàn)火里打出來的老粗軍人，身上十幾塊傷疤，連字都不識多少，想升官只有一條路：敢死。他長兄和他都是軍校畢業(yè)生，兩個妹妹也嫁給了軍人。他的一家是有精忠報國血統(tǒng)的。但他只愿意用最簡短的話來回答神甫。

    英格曼神甫似乎看到了英氣逼人的少校的血統(tǒng)。因為他接下去說：“我看出你和其他軍人不一樣。很多中人讓我看不起，從軍是為了升官發(fā)財、霸占女人?！?br/>
    “您能把我的武器還給我嗎？”

    “我們一會兒談它，好嗎？”神甫說。“你成家了嗎？”

    “嗯?！边@個回答更簡短。

    “有孩子嗎？”

    “有一個兒子。”說到兒子，他心里痛了一下。兒子五歲，成長的路多漫長啊，有沒有他這個父親會陪伴他呢？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才十歲。”英格曼神甫說。

    老神甫的聲音里一下子充滿那么多感情，引起了戴少校的注意。

    英格曼神甫突然看見戴濤一邊嘴角發(fā)白。一定是長了口瘡。中國人把它歸結(jié)為心火太重。美國人歸結(jié)為缺乏維生素引起的免疫力下降從而被病毒感染。看來中、美兩國的診斷此刻都適用于這位少校。那個長口瘡的嘴角和另一個嘴角不在一根水平線上，因此他的嘴角有點歪斜，否則這張微黑的、棱角分明的臉龐應(yīng)該更加英武。有這樣臉龐的男子應(yīng)該文可著兵書，武可領(lǐng)兵作戰(zhàn)，但英格曼不能想象人類進(jìn)入永久和平后，這張臉上會是什么角色的面譜。

    “我父親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去世了?！?br/>
    “您就是在您父親去世以后皈依天主教的嗎？”

    “我父母都是天主教徒?！庇⒏衤f。

    看到此刻的英格曼，任何人都會詫異，人到了他這歲數(shù)，還會那樣思念父母。

    “我是二十歲開始學(xué)習(xí)神學(xué)的。那時候我得了嚴(yán)重的精神抑郁癥?！?br/>
    “為什么？”

    “誰知道？反正就那么發(fā)生了?！?br/>
    英格曼其實沒說實話。那場抑郁癥的誘因是一次失敗的戀愛。他從少年到青年時代最珍重的一份愛情，他原本相信是由雙方暗暗分享的，最終卻發(fā)現(xiàn)那不過是他一人的單戀。

    “我在病入膏肓的時候，碰到一個流浪老人，得了白喉，差不多奄奄一息。當(dāng)時我和哥哥一家住在一起。我悄悄把老人扶到農(nóng)莊上的牲口棚里，用草料把他藏起來。因為我負(fù)責(zé)替我哥哥照管牲口，所以除了我沒人會進(jìn)去。我給他買了藥，每天給他送藥送飯。一條垂危的生命就那樣緩慢地一點點恢復(fù)了。他每一點康復(fù)都給我充實感，好像比任何事都更讓我感到充實。一個冬天過去了，他才康復(fù)過來。他一再感謝我救活了他。其實是他救活了我。我通過救他救了我自己。那個冬天，我不治之癥的精神抑郁竟然好了。給需要救助的人予救助，竟然就能讓自己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