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歲的何勝男敲響了艾琪寢室的房門,做賊似的。
“進!”里面回應的不是艾琪的聲音。
何勝男有點兒尷尬。
“是你???”正對著鏡子抹護膚品的女生瞥了她一眼,又轉回去關注自己的臉蛋兒了。
“唔,”何勝男答應一聲,“你要出去?”
“啊。和我男朋友逛街去,”女生順口說,“大周末的,不出去放放風,難道要跟老大她們似的,悶自習室里長毛兒?”
“老大”指的是艾琪她們寢室生日最大的方涵,學霸一枚,據(jù)說人生理想是去斯坦福讀MBA,進入世界五百強公司做高管,成為“打工皇帝”唐駿那樣的人物。
什么MBA,什么“打工皇帝”,統(tǒng)統(tǒng)離何勝男的生活太遠。且不論她對那個有沒有興趣,她并不認為自己的家庭條件能擔負得起斯坦福的高昂學費。
上大學之后,何勝男開始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各人也有各自不同的想法和活法。幾十萬美元的學費,和一百多塊的銀指環(huán),哪個于她而言,看得更重,何勝男門兒清著呢。
可話說回來,她也不過才十九歲,她還遠不是十年之后在商海中閃轉騰挪的何總——
何勝男的右手始終插在上衣口袋里,汗津津的握著口袋里的一個不算十分精致卻也稱得上乖巧的小盒子,像攥著一只隨時可能活蹦亂跳蹦出來的小兔子。
“你找艾琪?。俊卑魉矣褜χR子抹完,又開始左一件右一件地試衣服。
“嗯?!焙蝿倌挟斈晔莻€話少的小孩兒。
“她洗漱去了。”
何勝男當然知道,她太清楚艾琪的作息習慣,周末休息沒課,艾琪沒有道理不睡個大懶覺。何勝男自問沒這個福氣,她最近剛找了個送奶站的活兒,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騎著自行車在她們校園家屬區(qū)送一圈鮮牛奶,完事兒了隨便塞一口早飯上課時間剛剛好。
艾琪的室友總算是選了一條滿意的裙子,對著鏡子又看了半天。
“你們感情真好?!彼S口道。
“???”何勝男的神經正緊繃著,琢磨一會兒怎么對艾琪開口呢,聽這話一愣。
“你和艾琪啊!”室友也挺感慨,何勝男這姑娘長得挺好看的,怎么有點兒呆呢?
“哦?!焙蝿倌行睦锊话采?,她偷眼兒看看照鏡子的姑娘,特別擔心她下一句就問你自己:你和艾琪到底是啥關系?
那室友姑娘大概是心情不錯,說話壓根兒沒走心:“看你對艾琪那樣,男朋友都沒你好?!?br/>
何勝男瞪大了眼睛,心說這姑娘莫不是看出什么來了吧?要不然,怎么會把她和“男朋友”什么的比較呢?
結果那姑娘真沒走心,扔下一句“你們聊吧,我走了”就關門離開了。
何勝男一顆心才算是消消停停地落回了肚子里。
艾琪掐著洗面奶和牙具,肩膀上搭著毛巾推開寢室門的時候,恰好看到何勝男杵在地中間,手里不知道捏著什么東西傻呆呆地出神。
聽到門響,何勝男驚,下意識地把手里的小盒子往口袋里塞。
“偷藏什么呢?”艾琪問。
聽到是她,何勝男才松了一口氣,接著就開始緊張。
艾琪古怪地看著她,順手把毛巾掛到床邊的小掛鉤上。
她長得好,又剛剛洗過臉,起床后的懶散一掃而光,白皙的肌膚像閃著耀眼的光芒,渾身上下還散發(fā)著洗面奶的清新香氣。
何勝男看得有點兒呆,腦袋里轟的一聲就冒出了些火熱的念頭——
初初在一起的愛人,總是會在經意或不經意間被對方所撩.撥……
“傻看什么呢!”艾琪嗔著,臉頰有點兒紅。
“看你……”何勝男呆癡。
“不認識啊?”艾琪橫她一眼。
何勝男無意識地搖了搖頭,“好看……”
戀愛中的人,對話難免透著股子無厘頭的詭異。
她再無厘頭,架不住艾琪喜歡聽,故意湊近了何勝男,艾琪壓低聲音,魅惑著:“哪兒好看?”
那張漂亮的臉近在咫尺,何勝男沒出息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有點兒磕巴:“哪兒……哪兒都好看……”
艾琪的嘴角彎起,半是羞,半是得意,晃花了何勝男的眼。
“剛看什么呢?”艾琪沖她一攤手掌,“我瞧瞧!”
何勝男又緊張了,哆嗦地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小盒子,“送……送你的……”
她小心翼翼的,不止是怕動作大了扯壞了那只盒子,還忐忑于艾琪會不會覺得它太寒酸了些。
“什么?。俊卑骱闷娴卮钌虾凶?。兩個人的腦袋湊到了一處。
盒子里,安靜地躺著一枚銀色的指環(huán),樣式很簡約,鏨著并不繁復的花紋。
艾琪沒作聲。
何勝男可更緊張了:“你、你不喜歡嗎?我以為你會喜歡……我、我去換……”
突然,她的脖子上一緊,是艾琪,已經緊緊地抱住了她。
“琪……”何勝男扎著兩只手,生恐那盒子被搖晃到地上。一時沒反應過來眼下是個什么狀況。
“不許換!”艾琪的臉埋進何勝男的脖頸間,“我喜歡!很喜歡!”
何勝男如蒙大赦,心口泛上了洶涌的甜意,激動地用空閑的那只手環(huán)住了艾琪柔軟的腰肢。
艾琪從小到大,收過數(shù)不清的禮物,從小時候的玩具、衣服、鞋子,到長大之后的形形.色.色的禮物,近些年來,更收到過各種各樣的飾品,有她爸媽送的,有親戚送的,還有那些巴結她爸媽的人送的,每一樣都價值不菲,卻沒有哪一樣如眼前這枚小小的銀質指環(huán)讓她感動——
她曾在一本雜志上看到過一句話:“判斷一個人是否真的在意你,只要看這個人給予你的是什么?!?br/>
對于一個富可敵國的人,哪怕他給出的價值千萬金,那于他而言也是九牛一毛。然而,若這個人,她什么都沒有呢?這枚小小的指環(huán)又意味著什么呢?那個人要為了這枚指環(huán),辛苦送出多少瓶牛奶?
沒有誰比艾琪更清楚何勝男有多不容易,她心疼何勝男,更欣賞何勝男,她最愛的,就是何勝男身上那股子不屈從于命運的韌勁兒。
于是,艾琪咽下了已經溜到嘴邊的“為什么只有一枚”。她沖何勝男笑得甜蜜,女王般伸開左手:“替我戴上!”
何勝男盯著那白生生的手指,嗓子眼兒發(fā)干,微微顫抖著,像是在舉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當她把那枚指環(huán)湊近艾琪的手指時,猶豫了。原諒她小地方來的,那年頭也沒這么普及的網(wǎng)絡,她真不知道應該戴在哪個手指上。何勝男特后悔買戒指的時候,咋就沒問問清楚。
“笨……”艾琪嗔怪她,拉著她的手,幫著她把那枚指環(huán)戴在了自己左手的中指上。
尺寸剛剛好。
艾琪炫耀般地在何勝男眼前晃了晃左手,“好看吧?”
何勝男點頭不迭。
“謝謝你,親愛的!”艾琪大大方方地執(zhí)起何勝男的手,“你已經套住我了,所以,要永遠永遠對我負責!一輩子幾輩子都不許離開我!”
這幾句本該是她的臺詞兒,卻被艾琪說了。何勝男心中洶涌澎湃,強烈的愛意沖擊著她,一浪高過一浪。
“你這么好……這么美……我怎么、怎么舍得離開你?”何勝男結結巴巴的。
年少的時候,以為山盟海誓宣之于口,便是一輩子的生死不渝。
可那時候的她們,并不懂得,那時的愛情正如夏花般燦爛,而秋天其實并不遙遠……
“咚——”
腦袋戳在沙發(fā)扶手上,何勝男霍然驚醒。
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睡了過去,夢中,她又見到了曾經的艾琪。
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酸脹的,手掌無意中擦過面頰上的傷痕,還有隱隱的痛意。
何勝男終于從昏睡中清醒了過來??纯创巴猓煲呀浫诹?。
八點?九點?還是更晚?
何勝男掙扎起身,想去摸索手機,卻一腳踢到了沙發(fā)另一頭的筆記本。筆記本“嗒”的一聲掉落在地毯上,何勝男嚇死了,忙一把撈起來。之前已經自動休眠黑屏的本子經過這么一折騰,重新亮了起來,屏幕上依舊是她和艾琪燦爛的合影。
何勝男松了一口氣:筆記本摔壞事兒小,要是摔壞了硬盤把照片摔沒了可就事兒大了。
看看筆記本上的時間,九點半了。竟然睡了這么久!
何勝男沒什么胃口,對晚飯沒興趣;腦袋倒是昏沉沉地疼,她打算收拾收拾,洗洗睡了的當兒,被她丟在茶幾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溫暖?
何勝男的眉毛擰起:如果不是有事兒,溫小妹絕不會這么晚打電話來。八成是艾琪的事兒!
何勝男忙接通電話:“溫暖?”
她剛醒,還帶著鼻音,大晚上的,有那么點兒引人遐想的意味,反正溫暖在電話那頭明顯滯了兩秒:“是不是打擾你了,勝男姐?”
“沒,剛睡著了,”何勝男揉著太陽穴,“有事兒?”
溫暖一點兒都不喜歡她話語間的疏離感,抿了抿唇,“你大學同學……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