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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心想, 也許這位溫文爾雅又好教養(yǎng)的無爭山莊少主是不想杯子砸在地上吵到他們。
可原隨云撈住這只白玉杯后,卻是摩挲著杯沿久久不曾將其放下,摩挲到最后也不知究竟是想起了什么,竟抬起手來吻了一下那杯沿。
動作很輕, 一觸即離。
楚留香:“?!”
等等?!這家伙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楚留香只覺自己的醉意都被嚇去了大半,以至于之后原隨云將那只白玉杯收到了袖中的時候, 他反而沒怎么驚訝了。
他在這心情復雜地繼續(xù)裝醉, 而收好了杯子的原隨云已經迅速扶起了燕流霜將她背到了背上。
期間燕流霜掙扎了一下,好像還低嚷了一句來接著喝。
原隨云聞言抿唇一笑,那笑容還是透著與先前無異的溫文爾雅味道, 可楚留香看在眼里, 卻是背后一寒。
無爭山莊這個少主……有點不太對勁啊,他想。
再想想之前他堅持要跟燕流霜一道過來, 楚留香的心情就更復雜了。
平心而論,燕流霜的確是個很迷人的女孩子,雖然江湖上因為她出神入化的刀法總把她形容得很可怕, 但楚留香與她兩回接觸下來,卻覺得她好相處得很,同她吃飯喝酒聊天也相當愉快,更不要說她還生得很美。
這樣的女孩子有人喜歡再正常不過,可怎么也不該是她的徒弟啊。
他瞇起眼, 看著原隨云背著燕流霜準備離開的背影猶豫了一下, 到底還是不太放心。
然而就在他打算站起來的時候, 忽然有一只手伸出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偏頭一看,是燕流霜那個光頭的大徒弟無花。
無花顯然也看到了原隨云之前的動作,這會兒表情相當一言難盡。
他按著楚留香的肩膀,朝楚留香做了一個“不要”的手勢,而后又朝原隨云離去的方向喊道:“瞎子你等等啊,這三個醉鬼要怎么辦?”
原隨云頭也不回地冷聲道:“關我什么事?”
楚留香:“???”
無花嘖了一聲,心道你這人前人后兩張臉的樣子真是比我還熟練。
只可惜這會兒還不能算真·人后啊……
待原隨云走遠一些后,無花才移開按在楚留香肩膀上的手。
楚留香終于能坐起身來,他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開口:“原公子對燕姑娘……?”
無花覺得這人真是很不識相,不管看到啥,當沒看見不就好了嗎,居然還要問這種無異于自找麻煩的問題。
于是他一本正經對楚留香道:“施主,你莫不是喝多了看花眼了?”
楚留香:“……”
講道理,你一個直接喊自己師弟瞎子的人就不要裝出家人了吧?
看他一副還要再說點什么的表情,無花又補充道:“不然睡一覺忘了也行?!?br/>
楚留香再度:“……”
臨走前無花還再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與他年齡分外不符的滄桑語氣道:“真的,我是為你好。”
說完這句后,他就朝酒樓外原隨云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地上的胡鐵花還在嘟囔著再來一壇,嘟囔完了又開始嘿嘿嘿地笑,可楚留香聞著這滿室的酒氣,卻是半點繼續(xù)喝的興致都沒了。
他想來想去都覺得他沒法像無花說的那樣睡一覺就忘,既然他看見了,就得提醒燕流霜一句。
……
另一邊被原隨云背回客棧的燕流霜睡了格外沉的一覺,醒來時腦袋還仿佛被人敲暈過一般隱隱作痛。
她揉著太陽穴回憶了片刻,還是沒回憶起自己到底喝到了什么時辰回來的。
緩了片刻后,她干脆翻身下床。
這一翻她才發(fā)現(xiàn)她的兩個徒弟這會兒也都在這間房里,正涇渭分明地在她床邊地上躺著。
而此刻他們也聽到了她的動靜一齊醒了過來。
燕流霜不禁疑惑:“你們怎么不回自己房間睡?”
先回答的是原隨云:“師父昨晚喝醉了,我和師兄有些擔心,就守在此處了?!?br/>
無花聞言,連連點頭附和道:“對對對?!?br/>
燕流霜若有所思地噢了一聲,又問:“那楚留香他們三個呢?”
無花面不改色地扯謊:“他們也醉了啊,但我囑咐過南湖那酒樓的小二了,讓他好好看顧他們三個,師父放心吧?!?br/>
“那就好。”燕流霜很相信他,根本沒有多懷疑,轉而問起了別的,“對了,我喝醉了沒發(fā)什么酒瘋吧?”
無花心想這問題我可就回答不了了。因為他回來的時候,原隨云已經把燕流霜安頓好了,他根本沒搭上手。
“當然沒有?!痹S云笑著回她,“師父醉后很安靜?!?br/>
燕流霜放心了,沒有就好,不然在徒弟們面前發(fā)酒瘋還真是挺丟人的。
“那行,你們各自回房洗漱一下?!毖嗔魉?,“等會兒吃個飯,我們就繼續(xù)趕路啦,等到了杭州,師父帶你們去吃樓外樓的龍井蝦仁?!?br/>
無花和原隨云聞言,都笑著應了一聲好。
待他們兩個出去后,燕流霜迅速洗了一把臉,換掉了一身滿是酒氣的衣服。
她洗漱的速度較一般人快很多,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就已經把自己徹底收拾齊整了。
下樓時她還順便重新綁了一下自己的頭發(fā)。
就在她咬著緞帶打完結的時候,她瞥見了客棧門口的那道藍色身影。
“楚留香?”她快步走過去,“怎么就你一個,胡鐵花和姬冰雁呢?”
“他們酒還沒醒?!背粝忝嗣亲?,也問她,“怎么燕姑娘也一個人?你那兩位徒弟呢?”
燕流霜說他們還在收拾東西,一會兒應該就下來了。
楚留香聞言,心想那不如就趁他們下來之前提醒她。
只是看著燕流霜這精神奕奕的模樣,他還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說,難道要直接說我覺得你那二徒弟對你有不可告人的想法嗎?
他猶豫片刻,最終只能隱晦道:“燕姑娘的徒弟與燕姑娘似乎感情很深?!?br/>
燕流霜未做他想,還覺得他說得很對,爽朗一笑后道:“那當然啊,他們七歲不到就跟著我了,那會兒才這么丁點高。”
一邊說還一邊比劃給楚留香看到底有多高。
楚留香一時無言。
算了,既然隱晦著說她聽不明白,他也只能把自己昨晚看到的場景原原本本告訴燕流霜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氣道:“是這樣,昨夜喝到最后——”
話說到一半,楚留香就看到了從二樓下來的原隨云和無花。
顯然這兩個少年也聽到了他的話,無花的臉色更是瞬間變了,而原隨云縱使當時沒注意到他醒著,這會兒察覺到身旁師兄的反應,也立刻明白了。
但他沒有絲毫驚慌,只停頓了片刻后繼續(xù)朝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昨夜喝到最后怎么了?”燕流霜有些狐疑地問話說一半就卡殼的楚留香,“難道隨云騙了我嗎?我跟你們耍酒瘋了?”
“當然沒有?!背粝懔⒖谭裾J,“燕姑娘的酒品再好不過?!?br/>
“我怎么可能騙師父?”走過來的原隨云也開了口。
看著這個年僅十四的盲眼少年對自己露出的溫和笑容,楚留香不由得又回想起了他昨晚是用怎樣的表情吻過了燕流霜用過的那只白玉杯。
說實話,他覺得憑燕流霜這個完全不會拐彎的直性子,根本不是她這個徒弟的對手。
所以縱然原隨云這個當事人在場,他也還是想告訴燕流霜。
可原隨云卻搶在他再開口前拉著無花上前一步擋在了他和燕流霜中間對他道:“昨夜看師父喝得高興,我就沒去打擾你們的興致,可機會難得,錯過這回,下回再見也不知是何時了,所以我斗膽向盜帥討教一番,不知傳聞中輕功無雙的盜帥愿不愿意給我這個機會?”
“盜帥?”燕流霜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得好奇。
“師父有所不知,您的這位酒友啊,近一年來在江湖上的名聲可相當不小?!痹S云微笑著說,“據傳這世上就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和偷不到的東西?!?br/>
“是原公子夸張了。”楚留香沉聲道,“和無爭山莊比起來,我這點名氣算什么?”
“無爭山莊名氣再大,也是祖輩打下來的,同我沒什么關系?!痹S云說得謙虛極了,“何況我想向盜帥討教的輕功,也不是在無爭山莊學的,還是說因為我沾了點祖輩名氣,所以盜帥看不起我?”
“……”到這楚留香才終于有點明白無花為什么要讓自己睡一覺就忘掉,因為這個溫和有禮的無爭山莊少主,是真的很不好對付。
他哪怕是理虧的那一個,也能氣定神閑地站在你面前,三言兩語就讓你無法不跟著他的步調來。
楚留香還能說什么,總不能當著天下第一刀客的面說自己看不起她教出來的徒弟吧。
于是他們就干脆出了客棧。
無花本來不想湊這個熱鬧,奈何還沒來得及開溜,就又一次被原隨云拉住了:“師兄替我和盜帥做個見證如何?”
無花:“……那好吧,你們要怎么比?”
原隨云勾了勾唇角,說你看到南湖方向醉仙樓的那面旗了嗎?就比誰能先將它取下拿回來吧。
無花心想我是看得到,但你看不到啊?!
有那么一段時間里,無花特別喜歡和他明里暗里較勁,畢竟兩個人都希望燕流霜對自己比對對方更好一些。
無花知道自己是為了能從燕流霜身上學到更多東西,那么原隨云是為了什么?
以前他一直覺得原隨云肯定也和自己一個想法,否則他堂堂無爭山莊少主,何必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心甘情愿跑去漠北喝冷風呢。
可如今看來,縱使原隨云最開始的確是這么想的,現(xiàn)在可能也已經變了想法。
他想要的恐怕已經不只是燕流霜那縱橫天下無敵手的刀法了,他還想要燕流霜這個人。
想到這里,無花忽然就覺得這家伙最近所有的反常行為都得到了解釋。
所以待燕流霜出去送一點紅離開,屋子里只剩下他們師兄弟之后,他就忍不住稍試探了一下。
不管怎樣,他都希望這是自己想多了。
“你方才那么生氣——”一貫巧舌如簧的無花發(fā)現(xiàn)這事還真他媽很難直接說,“……算了,我就當沒看到。”
原隨云聞言,卻是很冷靜地開口回:“哦,你知道了啊?!?br/>
他說得太平靜,那語氣仿佛只是在問無花現(xiàn)在什么時辰。
可無花聽在耳里,卻是慌得不行,他既想搖著原隨云的肩膀問他是不是瘋了,又想否認說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滅口不要找我。
無花自認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拜師是有目的的,討好自己這個師父也是有所圖,但現(xiàn)在想想,和原隨云比起來,他恐怕還能稱得上一句單純。
……媽的,我居然還有覺得自己單純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