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行軍匆匆,秦蘅許久沒碰過熱水,身子被溫暖包裹之時,心里頓時感慨萬千,恨不得在水里泡上一整夜。
微燙的熱氣滲透她的肌膚,讓她的五臟六腑也莫名灼熱起來。她將長發(fā)隨手一撈,輕擰兩下,用發(fā)簪束好。
縷縷白霧從水面浮起,她從水中抬起小臂,看點點水珠滴落,竟覺得非常有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哂笑搖頭。
越來越容易滿足了。她這樣想著,側過臉去看一旁的屏風。
她還記得自己才入宮那會兒,最想見又最怕見到安元宮的屏風,這賀城來的繡品就如一根燒紅了的針,一下又一下的往她心里戳。尖銳又密集的疼痛,時刻在提醒她自己來宮里的目的。
可是走到這一步,她發(fā)現除了那塊可能跟宮里人有關的玉佩之外,并沒有其他線索。
而后宮里的宮妃,死的死,瘋的瘋。宮里活著的沉紫嫣又不是江南人士,家里背景也沒到能讓縣令緘口的地步。至于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寧雨蘭,聽說她家里人早就沒了,如今又遠在鳳蕭山,不問世事,她身上肯定也查不出什么來。
是不是自己考慮的不周全?她蹙眉,用手捏了捏眉心。
出事那天上午,家里并沒有什么異常,父親還出了一批貨物,跟母親商量再染兩批新的顏色。家丁婢子各做各的,染工也與平時無異。
那么,出事之前呢?
出事的前幾天,家里好像也就那樣。她還記得父親說水冷得很,這個時候去洗浮羅紗可能對紗不好,人也會生病,天氣暖和了再去,不怕耽擱這幾天的。父親還說,小蘅都凍得發(fā)熱了。
是了,她都被凍得發(fā)熱了。
不過她不是因為洗浮羅紗而生病,而是……
“那個孩子?!”秦蘅猛地睜眼。
在家里出事的前幾天,她趁著父母不注意,一個人跑去古溪,看河面是不是還凍著。剛走到那里,就看到一個比她小幾歲的男孩在岸邊站著,試探著想靠近水。秦蘅心里好笑,這河又不是大老虎,他怕什么,便走過去叫了他一聲。
那小男孩看到身后是個小姐姐,笑了笑,說:“這個水看起來好冷啊?!?br/>
秦蘅覺得他這話說的很不帶腦子,道:“這水本來就很冷啊,你要做什么?”
他晃了晃有些油膩膩的手:“吃了個餅,叔叔說要洗手就來這里洗?!?br/>
“叔叔?”秦蘅噘著嘴,說不上哪里不對勁。但看著小男孩比她矮又比她膽小,便走到他身邊,蹲下身,道:“來,我?guī)湍阆词??!?br/>
小男孩聽話的把手伸了出來,然后……
“主人,主人!”糖果子突然驚叫著從書房跑過來,“主人快別洗了!那個房間有、有厲害的東西!”
秦蘅心里一跳,斂回神思,趕緊把衣服拿來一裹。
跟著糖果子又折回書房,還沒有過去,秦蘅就察覺到了很明顯的術者氣息。她蛾眉緊蹙,悄然運出青啻。
“你看!”糖果子帶秦蘅來到圣昭帝的里臥,屋內空無一人,幾點藍光浮在空中,若隱若現?!斑?,奇怪……”
“怎么?”秦蘅往前走了一步,想把藍光看個仔細。
糖果子解釋道:“開始不是這樣的,它是一張、一張鬼面啊……我從書房里追過來,它也還是鬼面,對我齜牙咧嘴的。”喃喃,“沒理由啊,我不可能看花的。”
秦蘅手中的青啻仍在,她試著以青啻之力靠近。怎知還未將手完全伸出去,那幾點藍光像火一般,猛然一灼。強光過后,一張奇大無比的鬼面浮在了半空中。
“蘅姐姐你,你看!”糖果子心跳得厲害。
秦蘅往后稍退,那張鬼面青面獠牙,雙眼外凸,口里發(fā)出嗚嗚聲,嘴角還不斷往外淌血。饒是秦蘅這些年看的怪事比較多,離得太近也會心里發(fā)憷。
這是什么東西?她自問。
雖然有術者的氣息,但術者所造出的幻物皆在現境中有跡可循,她絕對不相信現境中有這樣駭人的鬼面。
“這次不是妖靈了?”秦蘅看向糖果子。
“不是,肯定不是。”糖果子趴著爪子,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也不像是紙片?!彼p聲呢喃。
眼風掃到手上殘留的青啻,她瞬間想起,方才好像正是因為她的青啻,這幾點藍光才變成的鬼面。如若她再用青啻,對方可能會變得更加可怕。
它有吸取內靈的本事?
秦蘅趕緊散掉青啻,這個舉動倒把糖果子嚇了一跳,驚聲:“蘅姐姐你這是怎么了?”
秦蘅一擺手,道:“把你的靈也收起來,這家伙出自術者,但卻是個不服管教的。你要是不露出靈力,它察覺不到你的存在。”
“是……這樣嗎?”糖果子不是很相信。
“嗯?!鼻剞款h首,“我曾聽師父說過,有些術者才接觸幻化術法,幻出來的東西很多都是莫名其妙的。這越接近內靈越厲害的東西,八成出自那些術者的手筆?!?br/>
聽她這樣說,糖果子松了口氣,道:“好像也是,我發(fā)現它的時候,它正要往你里臥去呢。我一追它,它就跑了,當時還沒這么可怕的?!?br/>
“好在你把它攔了一下。”秦蘅撫了一下心口。若不然,她正萬分放松的時候睜開眼,對上這么張鬼面,不嚇死也得嚇掉半抹魂。
糖果子得到秦蘅的夸獎不免高興,喜滋滋地問:“那我們拿它怎么辦呀?術法不能用,難道一直干看著?”
“留你干看著?”秦蘅眸中帶笑,心里卻也不太曉得該怎么解決這種東西。要是能直接打一架,倒沒這么費腦筋。
恰好圣昭帝同他們飲完回房,糖果子耳尖,聽到接近門的腳步聲,第一時間就往那邊跑了過去。
圣昭帝已是半醉,看到黑色之中,一點幽綠,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腰間御靈上。
糖果子察覺到殺意,立刻“喵”了一聲,表明身份。
“嗯?你怎么在?!笔フ训凼栈厥?,把門關上。
糖果子松了口氣,道:“不止我在哦,蘅姐姐也在。”見圣昭帝往里臥走,又快速道,“你房里有個很可怕的東西,不要被嚇到了,真的很可怕……蘅姐姐都解決不了呢。”
圣昭帝步子一頓,瞬間清醒。在他的認知里,解決不了就代表有麻煩,有麻煩就意味著很危險。下一秒,他又將御靈拔出,糖果子只怕他一個看不準把自己給劈了,加快步子跑到了秦蘅身后。
“凌徹?”秦蘅看他一臉殺意,又見糖果子縮在自己身后,手一伸橫在了中間,“你要做什么?”
“它說你有危險。”凌徹皺著眉頭。
“不是有危險……是,是有個很可怕的東西……”糖果子邊說邊抬起爪子示意,“看,看那兒?!闭f完,它又把目光轉回了圣昭帝身上,想看他被嚇得目瞪口呆的模樣。
哪知道圣昭帝反應淡淡,“哦”了一聲之后,握著御靈隨手一斬,那鬼面便裂成兩半,幽幽往地上飄去。
“……”
“……”
秦蘅和糖果子面面相覷。
“這東西,見得多了?!笔フ训凼掌鹩`,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落到地上的鬼面泄了靈,很快就成了兩張形狀奇奇怪怪的紙片。糖果子一愣,覺得好玩,便一下子撲了上去。
秦蘅走到圣昭帝旁邊,輕輕幫他揉了揉肩,道:“怎么見得多了?”
“你知道我為何習劍術?”圣昭帝側目望著她。
她猜:“強身健體?”
“不對?!?br/>
她又猜:“……防身,以備不時之需?”
“不完全是。”
“不猜了?!鼻剞苦倭讼伦欤杨^埋到他的肩窩里。
圣昭帝淡笑一瞬,用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道:“傻姑娘,就是因為,這種東西見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