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目光的注視下，只聽“吱呀”一聲，那扇房門徐徐打開。
我一愣。從房間里走出的，正是換了一身新袍子的木偶老頭，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同樣打扮的中年人模樣的男子。
那老頭一看見我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個……我剛剛支持不住，就去修整了一下，衣服也換了。呃……”
我們五個人，齊刷刷地給他翻了個白眼。
我苦笑道：“老人家，您可算把我們給轉(zhuǎn)暈了。方才您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房間里，可算把我們給愁壞了。”
他嘿嘿一笑：“好好好，這一回是我對不住大家。不過呢，這次我還帶來了一個人咯?！彼麑⑸砗蟮哪莻€男子請到前面來，對我們說道：“他就是負(fù)責(zé)修理人偶的師傅?！?br/>
男子上前一步，對我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平緩地說道：“您好，我是城中人偶維修的總管。您關(guān)于人偶的一切問題，都可以向我咨詢?！?br/>
“呃……嗯?！睕]想到這就是人偶修理總管，我打量了他一番。從外觀上看，他應(yīng)該也是一具人偶。我道：“謝謝您。我知道了?！?br/>
總管直起身來，對我們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煩請各位到我們的辦公室，我們再議?！?br/>
不知道老頭先前對他說過什么。不過看老頭得意洋洋的模樣，我想這個總管大概也是個份量不輕的角色，跟著他說不定還能接近這里的核心人物呢。
“跟我來?！彼f著領(lǐng)著我們走進(jìn)了一個房間。進(jìn)了屋，我才發(fā)現(xiàn)，這個房間很小，只容得下我們幾個勉強(qiáng)站立。
“各位站穩(wěn)了?！?br/>
總管大人話音剛落，我們所在的地面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我來不及反應(yīng)，“咣”地撞在宋平澤的身上。還沒站穩(wěn)，顧蘇輕輕地尖叫一聲，抓住了我的脖梗。
一片混亂之后，我發(fā)現(xiàn)我們竟然是在上升。這可真奇了，沒想到在這樣像是天上人間的怪城里，還有“電梯”這樣的配置！
不過我們這一趟電梯貌似有些超載，在上行的過程中一直搖搖晃晃的。在我第三次撞上宋平澤的時候，電梯終于停了。我們一個個迫不及待地沖了出去。
電梯外的景致與一樓差不多。走廊兩側(cè)都是緊閉的房間，唯一不同的是，在走廊的盡頭，我們可以直接看到一扇豪華的大門。看來在那后面，會有一個大廳。
總管大人直接把我們領(lǐng)到了大門前。他叩開門后，進(jìn)去了約莫一分鐘，接著，便有兩個迎賓模樣的人出現(xiàn)，引著我們進(jìn)去。
我以為里面會是一個會客廳之類的，沒想到，在進(jìn)門之后，門內(nèi)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
人偶。全部都是人偶。
但不同的是，這里的人偶全都整整齊齊地排放在架子上，而并非是像老頭和總管大人那樣的“活人偶”。
從架子的盡頭走出了一個人。他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沉穩(wěn)地走到我的面前，欠了欠身，道：“歡迎?！?br/>
“您好?！蔽颐黠@感覺到他的氣場，盡管看上去年紀(jì)輕輕，言行中卻有種讓人懾服的威力。我在他面前，反而有些拘謹(jǐn)。
他轉(zhuǎn)身，“跟我來吧?！?br/>
我們跟著他穿過一排排人偶，走到房間盡頭寬大的操作臺旁邊。之所以一眼就發(fā)現(xiàn)那是操作臺，是因?yàn)樯厦孢€擺放著幾具被拆開的人偶，以及諸多的零件和工具。
看來這個年輕人，是制作修理人偶的“技術(shù)人員”。
“坐。”他指了指操作臺旁邊的幾把椅子。我們各自拖過一把。我一面坐下一面悄悄地觀察這個年輕人。按理說生活在這里的都是人偶，可是他的動作乍一看與我們這些正常人別無兩樣，比老頭和總管要流暢、自然得多。
難不成他是活人？
這個想法一出現(xiàn)，我就嚇了一大跳。不過，一個大活人怎么會甘心住在一座滿是人偶的城市里，只和人偶打交道呢？
坐定后，他對我們說道：“你從外界過來，是有什么事情想知道?！?br/>
這不是問句，我也就閉著嘴巴，老老實(shí)實(shí)地聽他說。
他接著說道：“段氏的所有族裔，都會有一具相對應(yīng)的人偶，用以承載肉身泯滅之后轉(zhuǎn)接的靈魂。”
我道：“這么說，你這里有段氏全部人的人偶？”
他點(diǎn)點(diǎn)頭。沉默了一會兒，他道：“你隨我來?！?br/>
他輕車熟路地穿過架子，最后在一排架子前停了下來。他小心地從架子上取下了兩具人偶，遞給我。
“段世初。段清?！?br/>
我愣愣地看著手里的兩具人偶。
他接著道：“你的父與母?！?br/>
我頓時一震，幾乎感覺到了心臟在我胸腔內(nèi)劇烈的震顫。
太突然了。我在心里甚至有些責(zé)怪他。其實(shí)自從我在老頭那里聽說了段氏移魂轉(zhuǎn)生的事情之后，我就一直按捺不住這個念頭。
曾經(jīng)千百次地想象過在有生之年能夠看一眼他們的模樣，可是沒想到，這一刻來得如此突然。
我感覺自己手腳冰涼。呆呆地看著那兩張人偶的面孔，它們被雕刻得如此栩栩如生，讓我對之不自覺地產(chǎn)生了一種恐懼、緊張的感覺。我能聽見自己的心咚咚直跳。
良久，我輕聲道：“他們的魂魄……可以回來嗎？”
我抬起頭望著面前的青年，意識到自己的眼神里帶著些許的期冀。
他道：“理論上可以，但并不是每一個段氏的族人都會選擇這樣一條路?！?br/>
我一怔。顫聲道：“他們?yōu)槭裁床粫俊?br/>
之前一直神態(tài)自若的青年忽然垂下了眼睛。
他們?yōu)槭裁床粫?br/>
我怔怔地看著那兩具人偶?！盀槭裁茨?？”我輕聲道，“你們明明可以以這種方式‘活’下來，看看我，不是嗎？”
青年輕輕地?fù)u了搖頭：“不。轉(zhuǎn)生成功之后，人偶就不能夠離開這座城太遠(yuǎn)。我們的大部分時光，都必須在這里度過?！?br/>
“而且，”他微微一嘆，“當(dāng)人們選擇了這樣活著之后，自身的靈魂就會一直存在于容器之中，無法進(jìn)入輪回。這樣，就沒有再活到世上的機(jī)會了。”
“輪回？”我慢慢地道。沒想到這種與宗教相關(guān)的概念竟然是真實(shí)存在的。
“也許那樣會更好。”青年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活在世上的時候，也許你的父母正從茫茫人海的另一端注視著你呢?！?br/>
我低頭看著他們的面龐。也許青年說得對，我沒有權(quán)力要求他們變成人偶活著，永遠(yuǎn)困在這樣一座城里，過著不用愁吃愁穿，也不必?fù)?dān)心會有仇家找上門來，但卻百無聊賴的生活。就好比我即使知道未來面臨的狀況十分不樂觀，也不會想著要在這座城里躲到永遠(yuǎn)。
我把他們小心地放回到架子上。
青年在一邊觀察著我的臉色。見我放回了人偶，他道：“看來無需我多說。我們坐下談?！?br/>
再次回到座位上。許是見我臉色不好，青年開口道：“剛才唐突了。不過你來這里的目的之一，也包括這件事，對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他道：“你另外的目標(biāo)，是想知道這座城的寶藏。別急，我會把這些事情一一告訴你?！?br/>
“洗耳恭聽?！蔽液喍痰卮鸬?。
他說道：“這里除了你們這些訪客，所有的人都是靈魂轉(zhuǎn)生的人偶。段氏的每一個人，在平安地活到十多歲的時候，我們這樣的人偶造型師就會為他制作相應(yīng)的人偶?！?br/>
“我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人?；蛘哒f，我，比這座城里的絕大多數(shù)人的年紀(jì)都要大。坦白來講，我是人偶城的第一批居民，也是接下來所有入住這里的人偶的設(shè)計(jì)與制造者?！?br/>
“起初，在數(shù)百年前，這里不過是段氏新開辟的一片荒地。原先這里只是你們所說的‘自然界’的一部分，并非人為制造出來的。在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塊獨(dú)立與世俗之外的、不被人打攪的圣地之后，段氏的先祖就決定，把這里，作為段氏的第二個據(jù)點(diǎn)，可以在緊急情況下啟用并不被仇敵所察覺?！?br/>
“到了后來，這里便漸漸地不再作為藏身的地點(diǎn)，而是作為族人們由于有特殊的需要而駐扎在此的‘第二駐地’。也就是人偶城成立的開端?！?br/>
“而這一轉(zhuǎn)變的起源，是段氏一項(xiàng)禁術(shù)的開發(fā)：移魂轉(zhuǎn)生?！?br/>
他站起身來，伸出自己的雙手，道：“不要把我們看成普通的人偶。在這里的絕大多數(shù)人偶，都由我來親自監(jiān)制。多數(shù)的人偶都有特制的材料做成，但是，也有更加特殊的情況?！?br/>
他指指我們后邊的老頭：“他的材質(zhì)來源大部分是樹木。這種材質(zhì)靈活，而且抗擊打能力強(qiáng)?！边@點(diǎn)我倒是深信不疑，挨了宋平澤那兩下還沒垮掉，可真是良心產(chǎn)品。
“但還有其他的種類?！彼呋匚颐媲埃斐鲇沂?，示意我握住。
我有些疑惑，但還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只一瞬，我就驚得差點(diǎn)跳起來。
“跟真人一樣！”我驚呼道，那樣柔軟、有溫度的觸感，怎么看都不像是冷冰冰的材料可以達(dá)到的效果。
他收回手。
“因?yàn)?，這是以我的本體為基礎(chǔ)，經(jīng)過加工改造制成的，真正的‘人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