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 衛(wèi)宮士郎都沒有聽到周邊有任何重要物品失竊的消息。
一切風平浪靜,就連原本十分猖獗的流浪動物襲擊事件和莫名其妙的封路事件,也逐漸平復, 于是衛(wèi)宮士郎也暗地里松了口氣。
——這么看起來……那個客房的一切物品, 大概都是跟貓小姐的另一面身份有關(guān)吧?
畢竟那些絢麗璀璨得不可思議的寶石,和那一柄看起來就很有年頭的古刀, 也不像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東西。
就是不知道……這位貓小姐究竟是什么來歷……
——我叫“音”。
恍惚間,衛(wèi)宮士郎又想到那一天那個古怪少女的笑靨。
——這是我名字, 士郎要記住哦!
明明是在弓道部的部活中,可向來專心的衛(wèi)宮士郎這一刻卻突然臉紅, 一個走神,射出的箭矢就脫了靶。
“衛(wèi)宮??!”弓道部主將的大喝傳來。
衛(wèi)宮士郎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
他再一次拉弓,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袋里清理出去。
而在同一時刻,在衛(wèi)宮士郎身旁拉弓的間桐慎二卻向他投來目光,發(fā)出了一聲似是嘲弄的笑:“真是稀奇, 衛(wèi)宮,作為弓道部王牌的你,竟然也有脫靶的一天嗎。”
早已習慣自己友人這樣陰陽怪氣的語調(diào)的衛(wèi)宮士郎十分平靜,平視前方:“嗯, 稍稍有點走神。”
衛(wèi)宮士郎松手,箭矢迅疾射出, 正中紅心。
間桐慎二來了興趣, 道:“哦?是嗎?怎么了?”
衛(wèi)宮士郎道:“一個令我有點困擾的問題而已……倒是慎二你, 你會出現(xiàn)在弓道部的訓練里才是讓人驚訝的事吧?”
雖然衛(wèi)宮士郎對于詢問自己的問題都會老實回答, 但在避重就輕這件事上他卻有著奇特的天賦,也就是說,如果有衛(wèi)宮士郎不想說的事,那么基本上就沒有人能夠問出來,從某方面來說可謂是個毫無破綻的家伙。
而向來自我中心的間桐慎二也并不是真的對這件事有多么感興趣,于是他也就順著衛(wèi)宮士郎的話題,將重點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
“我可不覺得我來訓練是什么讓人驚訝的事。”間桐慎二不顧不遠處弓道部主將的瞪視,懶洋洋地將弓放下,有點惱火地說道,“反倒是你!我昨天說過的了吧,要到約定地點去給那些耀武揚威的高年級的家伙好看——結(jié)果你根本就沒來!我簡直要對你另眼相看了,衛(wèi)宮!”
“慎二,以前我會幫你,是因為那些高年級的家伙的確很可惡,可是后來他們都不來找麻煩了吧?”衛(wèi)宮士郎嘆了口氣,“這樣的情況下,我是不會幫你的?!?br/>
“是嗎?”間桐慎二冷笑,越發(fā)惱火,“難道不是因為昨天又有人拜托你這個笨蛋去學生會修理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你才根本沒有來赴約嗎?!”
衛(wèi)宮士郎是一個只要別人拜托、而他剛好又能做到這件事,那就絕不會拒絕的家伙。間桐慎二向來看不上這樣的笨蛋行徑,而在衛(wèi)宮士郎為了別人拜托的事而放了他鴿子后,他就更惱火了。
“哪里算得上什么‘赴約’啊,昨天明明是慎二你單方面的約定吧。”哪怕間桐慎二這樣咄咄逼人,衛(wèi)宮士郎也沒有什么生氣的樣子,只是稍稍嘆了口氣,“總而言之,慎二,我是不會再去了?!?br/>
間桐慎二瞪著衛(wèi)宮士郎,見他不為所動,終于露出氣急的冷笑,含著居高臨下的惡意道:“你難道沒聽說過嗎?初中部的學生會副會長——就是昨天拜托你這蠢材的人——今天早上已經(jīng)辭去副會長的職務了!”
副會長主動辭去了學會會里的職務,原因是被幾位低年級的學妹當眾指責“總是用色迷迷的目光盯著女孩子看,十分惡心,人品可疑”。那位副會長受不了旁人的有色目光,又是惱火又是慌張地離開了學生會,再也沒有顏面當什么副會長了。
而至于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這重要嗎?
活得十分單調(diào)枯燥的衛(wèi)宮士郎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而遲鈍如他也沒有看出間桐慎二在說出這件事時暗藏的惡意與得意,想了想道:“是嗎,這樣啊……真遺憾,副會長是個很負責任的人,沒想到他會突然退出學生會……不過也可以理解,畢竟他現(xiàn)在也國三了,大概實在抽不出時間來照應學生會了吧?!?br/>
聽到這樣的話,間桐慎二胸膛起伏,氣得臉都有些扭曲了,但最后還是沒說什么其他的東西,只是冷冷丟下一個“蠢材”后就憤怒離開了。
“啊?又生氣了嗎?”毫無所覺的衛(wèi)宮士郎露出困擾的神色,“我果然每次都很難理解慎二的思路啊……”
一旁,見到衛(wèi)宮士郎身邊終于沒人了,低年級的學妹們開始在角落嘀嘀咕咕,你推我我推你,可當她們終于鼓起勇氣,想要向衛(wèi)宮士郎遞上毛巾或水什么的時候,卻遺憾發(fā)現(xiàn)那位實力強大的衛(wèi)宮學長已經(jīng)離開了。
“前輩他……真是難以接近呢……”一個有著蘋果臉蛋的國二學妹憧憬地說道,“總是獨來獨往,也基本沒有見過他露出笑容……不過正是這樣,才顯得超酷的!”
“也沒有吧?!绷硪粋€學妹說道,“聽人說,衛(wèi)宮學長他雖然看起來很冷漠的樣子,可是只要是拜托他而他又能做到的事,都是不會拒絕的呢!所以他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是的是的!聽說在前輩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個負責文化祭的一年生被高年級欺凌,道具全都毀掉了,最后是衛(wèi)宮學長幫忙,將道具徹夜完成的哦!”
“什么?!竟然還有這回事嗎?!”
女生們嘰嘰喳喳地湊在了一塊兒,興高采烈地討論著“衛(wèi)宮學長”。
而作為被討論的當事人,衛(wèi)宮士郎卻對此毫無所覺,一如既往地以為自己是學校的隱形人物,一如既往地在訓練結(jié)束后準備離開學校。
但在走到學校門口時,衛(wèi)宮士郎卻猶豫了一下。
“慎二那家伙……今天不會真的去找高年級的麻煩了吧?”
雖然間桐慎二是他的友人,可是從公正客觀的角度來評價,間桐慎二的確是個性格惡劣的家伙,說話間輕易就能惹起他人的怒氣,其性格又是個麻煩行走機,大寫的惹事精。所以,哪怕衛(wèi)宮士郎在弓道部已經(jīng)明確地拒絕了他,可他到底會不會按照原定的行程去找高年級的麻煩,這連衛(wèi)宮士郎也不是很清楚。
“果然還是應該去看一下。”
雖然依然不打算幫間桐慎二這個麻煩精打架,可是出于友誼,好歹要把這家伙救下吧?
想到這里,衛(wèi)宮士郎改變了方向,向著昨天約定的地點走去。
間桐慎二跟衛(wèi)宮士郎約定好的地方,是學校西北處靠近柳洞寺的地方,已經(jīng)差不多接近郊外了。
這樣的地方,行人稀少,輕易不會惹來學校的注意,所以高年級某些好事的家伙經(jīng)常在這里埋伏路過的低年級生,拿低年級來取樂。國二的時候,路過的士郎意外被坑,不得不跟在場的間桐慎二一塊兒對抗高級年生,拖到最后竟然還贏了,于是從那以后,他們兩人似乎被高級年生盯上了,時不時就有一場約架,直到他與慎二兩人升到國三,那些高年級生也升至高中,這才慢慢平靜下來。
可最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慎二那家伙竟然又開始跟別人約架了。
對于這種沒有半點意義的活動,衛(wèi)宮士郎敬謝不敏,可卻也不能在明知道朋友會挨打的情況下坐視不理,于是這才抱著復雜的心態(tài)來到這里。
但意外在這一天出現(xiàn)。
當衛(wèi)宮士郎走到小巷的某處時,他的心臟驀然劇烈跳動了一下,就像是陷入蛛網(wǎng)的昆蟲,全身上下都有一種粘滯難以移動的感覺,就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似乎怕驚擾了什么。
——這……這是怎么回事?
發(fā)生了什么?
彌漫在空氣中的莫名感覺讓衛(wèi)宮士郎下意識警惕起來,但從“神秘”的角度來評判,此刻的衛(wèi)宮士郎只不過是個半吊子魔術(shù)師,無論是見識還是實力都派不上半點用場,所以他也就無法明白,這種宛如實質(zhì)的粘稠感究竟代表著什么。
——前進,還是后退?
——錯覺,還是真實?
衛(wèi)宮士郎無法判斷。
但他有著下意識的警惕,以及對友人下意識的擔憂。
從理智上來說,現(xiàn)在離開,當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可如果他離開的話……慎二會怎么樣?
至少……至少要去看看慎二在不在前面吧?!
于是,最后,哪怕衛(wèi)宮士郎心中不安的感覺越發(fā)濃烈,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咬牙往約定地點——那個靠近柳洞寺的地方——步步走去。
每向前一步,衛(wèi)宮士郎都能感到空氣中發(fā)生的某些微妙流動,閉上眼時,甚至能隱約感到有什么東西悄悄綴在了他的身后,雖然在回頭望去時只有空白。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似乎外界溫度極低的樣子,可在他皮膚能感觸到的空氣里,依然帶著夏天的溫暖。
——異常。
危險!
隨著衛(wèi)宮士郎向柳洞寺的方向越近,他能感到的“異?!币簿驮蕉?。
從微妙的空氣流動,到窸窸窣窣的腳步,再到混合著惡臭的空氣,再到如野獸般低沉的喘息。
——不行,不能再前進了!
再向前的話……會死的!
——但……似乎也無法離開。
衛(wèi)宮士郎僵在了原地,可卻依然向著約定地點的方向望去,直到看到空空如也的空地時,才終于松了口氣。
——現(xiàn)在,唯一值得高興的是,慎二那家伙的確沒來,而那些高年級的也并不在場。
這件事,或許是對陷于此種境地的衛(wèi)宮士郎唯一的安慰。
雖然仔細想起來,約架的當事人雙方都沒有來到約定地點,更沒有因此而陷入危險,反倒是他這個不準備打架的家伙卻因路過查看而陷入危機這一點就很令人發(fā)笑、讓人想要呵斥一句“愚蠢”了……但就算這樣,衛(wèi)宮士郎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
最多……也就是一句“魯莽”吧。
是的。直到現(xiàn)在,衛(wèi)宮士郎也是這樣想的:并不是想要確定他人安危的心情有什么錯誤,而只是毫無準備地闖入不確定場所的魯莽舉動需要反省罷了。
唔,反省。
如果他還有能夠“反省”的日子的話……
在一片無言而沉默的僵持中,在不知從何處投來的冰冷注視下,衛(wèi)宮士郎緩緩從書包中抽|出了直尺——雖然有點可笑,但這卻是此刻他手邊最近的、最容易強化、最趁手也最有攻擊力的東西。
“——同調(diào),開始。”
自我暗示的咒文,開始在衛(wèi)宮士郎體內(nèi)構(gòu)建一條能制造魔力的回路。
劇痛傳來,就像是燒紅的鐵棒刺入脊椎,衛(wèi)宮士郎瞬間滲出冷汗。
而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的威脅下,這么多年來一直緩慢的擬似神經(jīng)的構(gòu)建,竟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完成了。
“——基本骨子,解明?!?br/>
然后是……流過魔力。
在體內(nèi)生成魔力,然后將魔力流到物品上……僅此而已。所以這樣的魔術(shù),也只能做到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強化。
“——構(gòu)成材質(zhì),解明?!?br/>
把握物體的構(gòu)造,然后用魔力暫時給這個物體補強能力,使得脆弱的紙張也能擁有鐵的硬度,這就是強化魔術(shù)。
“——基本骨子,變更?!?br/>
魔力成功注入了。
但接下來步驟……說實話,衛(wèi)宮士郎實在沒有信心。
因為自從老爹切嗣死后,這個魔術(shù)就再也沒有成功——再也沒有!
“——構(gòu)成……材質(zhì)……”
痛感越來越強烈了。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極致地壓榨他體內(nèi)的每一個細胞,不把他捏成肉沫誓不罷休。
衛(wèi)宮士郎咬緊牙關(guān),想要忍耐這樣的劇痛,因為現(xiàn)在的情況下,不能忍耐,就只能死亡。
但身體的極限,并不是光靠意志就能輕易突破的。
于是在最后一刻,這次的強化魔術(shù)就像是以往那些年的任何一次……
失敗了。
——可惡!難道要就這樣死在這里嗎?!
他曾在那樣的災難中得救,既然如此,他必須完成活著的義務,而在完成這個之前,他怎么能這樣輕易死掉?!
衛(wèi)宮士郎狼狽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著,心中與其說是對死亡的恐懼,不如說是對自己的憤怒。
空氣中的流動更微妙了。
那些肉眼無法捕捉的野獸的喘息,也越來越近。
——可惡!可惡??!可惡?。。?br/>
衛(wèi)宮士郎咬牙,努力迫使發(fā)黑的視界恢復正常,想要再一次強行進行強化。
但下一刻,樹枝輕響,似是有什么東西輕盈地落在了后方的樹林中。
“士郎。”
比人影先到的,是聲音。
而比聲音先到的,是帶著死亡和血氣的颶風。
“別動哦?!?br/>
——鏘!
血色的刀光出鞘,像流星落下,轟然著地,破開了粘稠膠著的空氣,蕩清了隱藏在空氣中的一切有形無形之物!
野獸的哀嚎聲與狂風同時卷起,衛(wèi)宮士郎不得不伏低身體,用手臂擋在眼前,這才沒有被那狂烈的風丟出去。
而直到風聲漸歇,他抬頭望去,那個只見過一次的貓小姐的人類形態(tài)——一個說不清是什么類型的女孩子——站在他身前,提著一振太刀,輕松的模樣像是全身都是破綻,又像是刀劍般渾然天成。
“果然選擇來找你是對的?!蹦莻€自稱音的少女夸張地嘆了口氣,但又很快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就像是她貓咪形態(tài)時一樣,可愛極了。
“畢竟啊——士郎你就是這么讓人放心不下的家伙呢!”
風停云散。
此時,正是逢魔時刻。
黃昏的暗光終于來到了這片區(qū)域,照出了原本無法被人類肉眼所看到的妖魔殘骸與惡鬼巢穴,將這個地獄般的世界呈現(xiàn)人前。
而在這令人作嘔的地獄中,那位穿著狩衣的少女回頭一笑,如同刺破黑暗的烈陽,熠熠生輝。
這一瞬間,衛(wèi)宮士郎忘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