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維站起來扶著桌子，聽鄭祥在面前一邊抽噎著，一邊結(jié)結(jié)巴巴說，“今天禮儀房三個人去殿選，傳旨出來之后，果然不是高相公，消息剛一傳出來，有幾個輸了錢的就來找大哥，不知怎的就打起來了，他們幾個攔著勸沒勸住……”

    方維用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別著急，誰去打了，誰去勸了？”

    鄭祥頓了一頓，“后來就來了一些東廠的人，把打架的幾個人都給抓去了。是大哥他們貓兒房的王來福跑來跟我說的?！彼犞鴥蓚€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方維，“干爹，聽說進(jìn)了東廠的人，不死也得……”

    “不用說了，”方維扶著頭，定了定神，從腳底升上來一股涼氣，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又問，“他看清楚是東廠的人了嗎？東廠什么時候管起宮內(nèi)這等小事了？”

    鄭祥瞪大了眼睛道：“王來福確實跟我這樣說的……”

    方維吸了口冷氣，若是宮里巡查的老公公們捉了，尚有些轉(zhuǎn)圜余地，可若是真的被東廠番字捉了去，若不想點(diǎn)辦法，只怕這個兒子就要沒了。他不敢再往下想，惶急地在屋里走了兩圈，該怎么辦呢？但是回頭看鄭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站在墻角，他咬咬牙下了決心。

    “你就在禮儀房呆著，不要亂動，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當(dāng)什么都不知道，”他吩咐鄭祥，“干爹要出宮去一趟?！?br/>
    鄭祥答應(yīng)著去了。方維強(qiáng)忍著，面上還算平靜。他換了一身便袍，在神宮監(jiān)值房里尋到曹進(jìn)忠，只說有事要出宮去。

    他素日勤謹(jǐn)小心，從未因私事請假，曹進(jìn)忠有些詫異，知道他必然有急事，便爽快地批了，只道快去快回。

    他取了腰牌，一路抄近道出了宮門，騎馬來到北鎮(zhèn)撫司，在衙門口外面的茶館要了個雅間，又寫了張條子請衙門口的親兵遞了過去?；氐窖砰g里，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沒有喝，用指頭沾了水，在桌上將各項利害關(guān)系畫出些道道，又將事件經(jīng)過細(xì)細(xì)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些什么前因后果。

    過了一會，陸耀果然急匆匆地來了，坐下便道：“有什么急事，要大白天找我出來?！?。

    方維給他倒了茶，將事情前前后后仔細(xì)說來，陸耀聽了，面上也有些難色，道：“若是我手里的事，自然相幫，只是如今東廠已經(jīng)管了的事，我們北鎮(zhèn)撫司再過去插手，怕是多有不便?！?br/>
    方維道：“自然是不能讓你插手，不過勞你打聽下，人是否現(xiàn)在東廠手里。”

    陸耀道：“這個不難，我托幾個兄弟問下，你在此等等?！贝饝?yīng)著便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陸耀回來，將桌上的殘茶一口飲盡了，道：“打聽到了，人確實在他們手上，正在用刑?！?br/>
    方維臉色都變了，“現(xiàn)在能有些什么法子？”

    陸耀道：“如今宮里的規(guī)矩嚴(yán)苛，你也是知道的，宮人內(nèi)監(jiān)聚賭，本身就是死罪?！彼麚u搖頭，“就算不打死，十有八九發(fā)到鳳陽守陵?！?br/>
    方維扯住陸耀的袖子，低聲道：“我只求他能活命，你若是有門路，只管打點(diǎn)，我如今手頭不寬裕，將宅子急賣了還你?！?br/>
    陸耀只搖頭道：“這不是我能管的事了。你若是想快點(diǎn)將人救出來，不如直接去求黃淮黃公公?！?br/>
    方維道：“黃公公他確實是興獻(xiàn)王府的舊人，但當(dāng)日他便是掌事太監(jiān)，如今又是東廠提督，我貿(mào)然找他，他未必肯見我?！彼皖^想了一下，“如今死馬當(dāng)做活馬醫(yī)，請陸大人指一條明路?！?br/>
    陸耀道：“不妨一試。我給你寫個他宅子的所在，你現(xiàn)在便去找他罷。”

    三更鼓都快要響起來了，黃淮府上的朱漆大門上，一扇小窗打開來，想必是他家的門房，對著方維說：“別等了，快走吧，黃公公今日想是不回來了?！?br/>
    小窗啪的一聲又關(guān)上，方維抬頭看看天，月明星稀，夜深露重。沒有風(fēng)，卻透著骨頭的那么冷。他瞇著眼睛看遠(yuǎn)處，遠(yuǎn)處有幾星燈火，不知道誰家的府邸里，還有酬唱的聲音。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念著經(jīng)文，內(nèi)心只是絮絮地懇求著。

    遠(yuǎn)遠(yuǎn)地，幾盞燈火搖搖晃晃地飄了過來，他心里一動，凝神細(xì)看，是了，是兩個打著燈籠的火者，引著一乘轎子。

    離得還老遠(yuǎn)，他便跪了下去，轎子悠悠地在府前停下了，火者扶著轎中人下來，正是黃淮。

    提著燈籠的火者去叫門，方維膝行兩步，叫道“黃公公！”

    黃淮身上有些酒氣，頓了一頓，眼光掃到他，有點(diǎn)迷離，小火者已擋在他身前，“你是什么人？”

    “是宮里的人?！秉S淮居高臨下地看著，已是認(rèn)出了他，冷冰冰的聲音道，“有什么事嗎？”

    方維磕了個頭，“求公公讓小的進(jìn)去說話?！?br/>
    宅子很大，他被引進(jìn)一間小花廳，上了茶，過了一陣子，黃淮走了進(jìn)來，換了一件家常衣服，沖淡了原來有些辣的酒氣。他坐在上首，波瀾不驚地問他：“你這是？”

    方維又跪下去道：“懇請公公救命?！?br/>
    黃淮嘴邊露出個笑來，“可是為了你那不爭氣的干兒子？”

    方維抬頭看，果然他全知道，“公公若能饒他一條性命，小的愿意傾家蕩產(chǎn)孝敬公公！”

    嗤地一聲，黃淮笑出來，“傾家蕩產(chǎn)？就你們這一窮二白的父子，就算把你們連皮都扒了賣了，也夠不上我喝一壺茶的吧?！?br/>
    他說的是真的，方維絕望地低下頭去，只聽黃淮輕言慢語地說，“萬歲爺常說要慈悲為懷，我也不想再殺傷性命，只是前幾天，太后宮里的老宮人被醉酒的奴才們沖撞了，太后剛下的懿旨要嚴(yán)查，他撞在槍口上，這可由不得他了?！?br/>
    方維聽了，見話里頭隱隱有轉(zhuǎn)圜之機(jī)，便懇求道：“公公一向?qū)ο氯耸侨蚀鹊模腋蓛鹤邮遣欢?，犯了天大的過錯，可他才十二歲，您有好生之德……”

    “好生之德，我有，不過看你老不老實?！秉S淮看向他，有一絲銳利的光從眼睛里晃過，“不過你得告訴我，你的干兒子，昨天在賭局里投了二十兩銀子，為什么要求爺爺告奶奶地拿出來。其他人等，都一致說他伙同坐莊，你是知道的，小小年紀(jì)不懂規(guī)矩，被拉著去賭了錢，這是一重罪名；伙同坐莊，拉人下水，那就是另一重罪名了，懂嗎？”

    方維不說話了，這一番話聽到底，他已經(jīng)明白，方謹(jǐn)想必是挨了打，受了重刑，也沒把鄭祥和他兩個人的話吐出來。他快速地在心里做了一番取舍，然后低頭道：“實不相瞞，公公，讓他把賭本拿回來的正是小人?！?br/>
    “哦？”黃淮挑了挑眉毛，并不意外的神情，“那幕后莊家，難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