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而至，逢八日。是莫言懷孕的第四個月，腹中的孩子已足三月，她此刻坐在浴池之中沐浴，低頭看著小腹，腹部微微隆起，現(xiàn)在還不算太明顯，再加上這個時代的衣服布料多，目前不會被發(fā)覺，但再過兩月就得要格外小心了，不過到那個時候也可以對外昭告有孕了。自她知曉懷孕后，沐浴更衣就只讓玉娘在旁伺候，就連春意也不準(zhǔn)，為此春意還有些不悅，她只好安慰春意說是怕她勞累。其實莫言不喜歡別人這樣在旁邊看著洗澡，所以跟玉娘協(xié)商，只有快洗好了的時候，玉娘可以在側(cè)穿衣。

    “殿下洗好了嗎？”玉娘的詢問聲傳來，她應(yīng)了聲：“好了?！?br/>
    她從浴池中站起，玉娘為其挽發(fā)穿衣?！暗钕律碜雍馨尊?，只不過……”

    莫言以為玉娘夸她皮膚好，就笑著說：“謝謝玉娘夸獎，我也這么認(rèn)為?！辈皇撬钥?，說她貌美她是不敢說的，但是皮膚好卻很讓她引以為傲，不論是她原本的身體還是伏壽的身體，皮膚是好到?jīng)]話說，還在沾沾自喜的她根本沒注意到玉娘的嘆息聲，她的嘆息輕微而又轉(zhuǎn)瞬，面上依舊是和藹的笑。

    “玉娘，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嗎？為什么還要我沐浴打扮？”午覺過后的她就被玉娘請去沐浴。

    “殿下過會兒就知道了。這是陛下為殿下準(zhǔn)備的衣服，殿下快試試，看看是否合身?！?br/>
    “故弄玄虛？好吧好吧，還給我準(zhǔn)備了衣服？”莫言很是好奇劉協(xié)會給她準(zhǔn)備什么衣物，她展開雙臂，玉娘為她穿上衣服，再小心整理。

    穿好衣服的莫言，當(dāng)場轉(zhuǎn)了個圈，下裳裙角隨之?dāng)[動，衣服很是合身，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坝衲?，好看嗎？”

    “好看極了。陛下的眼光可真好，難怪世人都說知妻莫若夫。”

    “玉娘！什么知妻莫若夫亂七八糟的……”說得好像她跟劉協(xié)感情很好的樣子，她低頭看了看身上衣服，形制與她那日大婚所穿的純衣纁袡所差無幾，只是顏色并不是黑色，而是近乎黑色的藏青色，衣領(lǐng)袖口裙擺的顏色是稍顯淡一些的月白色，都繡著代表其身份地位的鳳。

    銅鏡前，玉娘為她梳妝打扮?！氨菹抡f褖衣①會顯得沉悶，就另讓人趕制了一件衣裳，果然穿在殿下身上很適合，端莊又俊俏?！?br/>
    劉協(xié)特意讓人給自己趕制衣裳嗎？她面上雖笑，但內(nèi)心卻很疑惑。實際上，劉協(xié)對她已經(jīng)是足夠的好了……她根本不是伏壽，不是他真正的妻子，他們之間甚至還有協(xié)議，劉協(xié)不但尊重她，甚至在宮中眾人前營造出新婚夫婦的美好氛圍，嫁入宮中也有一月有余，她有時候也會因為這種奇怪的氛圍被誤導(dǎo)，好像自己的確是他的妻子一樣，每次不小心想到這種奇怪的想法時，就掐自己一把，提醒自己跟他的身份，不要胡思亂想，若真的想要感謝他，日后總有機會可以好好感謝，他是個信守承諾的君子，即便不是夫妻，他們可以當(dāng)個能說話的朋友，至少她現(xiàn)在對劉協(xié)的感覺并不壞。

    “好了。殿下我們可以走了，陛下還在等著呢。”

    被蒙在鼓里的莫言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只能任由玉娘帶領(lǐng)前往，隨行的有春意、侍女和內(nèi)侍。

    清宴宮

    玉娘停下腳步，說：“殿下，我們到了?！?br/>
    在這瞬間，莫言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感，說不出的莫名緊張，看著玉娘溫和的臉，她還是沒有任何猶豫，踏入清宴宮的大門。

    清宴宮此時是絲竹之音，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的景象。正座之上的人自然是劉協(xié)，他今日身著常服，并未戴著沉重的冕，頭頂發(fā)冠。劉協(xié)見她來了，就揮手示意讓奏曲跳舞的人退下。

    莫言上前行禮，“妾身見過陛下。”在這么多人面前，莫言還是非常注意“母儀天下”的形象。等她行禮結(jié)束，劉協(xié)就已經(jīng)站在她身前了，莫言抬頭看著他，剛才遠(yuǎn)看還看不真切，近看才發(fā)現(xiàn)劉協(xié)身上的常服與自己身上所穿的衣服很像，不過取而代之的花紋是龍，這似乎是情侶裝？“朕就知道你穿這身衣服很合適?！眲f(xié)笑著說，莫言紅著臉低頭，“謝陛下?！?br/>
    劉協(xié)拉著她的手，一同入座。“你剛嫁入宮中，還未見過丞相。此次他回許都，朕就擺了宴席請眾位將相來宮中一聚。另外還有他的兩位夫人，三位公子。”

    都說女人的直覺準(zhǔn)確，這下靈驗了吧，剛剛她就覺得不舒服，沒想到真的是如此糟糕……現(xiàn)在如坐針氈，非常不安。面對這些人，她只能盡量鎮(zhèn)定，臉上還要保持微笑。

    莫言的右手邊坐的是宋都、董琳兩位貴人，宋都很俏皮地與她打了個招呼，董琳則是按照規(guī)矩行禮?；蛟S是念及伏完是伏壽的父親，劉協(xié)的左手邊的首位是伏完，這是她嫁入宮中以后第一次見到伏完，一個點頭再加以笑容借此傳達她在宮中的平安。

    挨著伏完而坐的便是曹操，他雖是對著自己行禮，但可沒有見到絲毫恭敬，那雙狹長的雙目緊緊盯著她，充滿了懷疑。莫言在心中給自己加油打氣，不要怕，氣場不能輸，就算曹操瞪自己，他們這些人懷疑自己，她現(xiàn)在是皇后，也不能做什么事。她拿起酒樽對著曹操，“見過丞相，還望丞相莫要嫌棄伏壽是弱女子，我在此敬酒一杯?！辈?快喝下酒后，莫言也一并飲下，不過喝下腹中的只是水而已。

    “阿言姐……唔?！毕蟼鞒龊⑼暮魡韭?，不過馬上就被人壓制住，莫言自然認(rèn)得說話的人是誰，就是曹沖，坐在他身邊的便是環(huán)夫人。曹沖很聰明，立刻就明白娘親的用意，他沒有再說話，在一邊安靜食用菜肴。曹沖尚且年幼，曹操也把他帶來，可見確實寵愛?？蓯鄣臎_兒，姐姐不能與你相認(rèn)，希望你不要責(zé)怪姐姐。

    當(dāng)曹操注意她的時候，身邊的郭嘉、曹仁也一并看著她，這樣的緊張氣氛，她不能露怯，只好假裝沒見過這些人，聽他們一一說完，郭嘉、荀彧、荀攸、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等曹魏人士悉數(shù)在場。她略帶埋怨看著身旁的劉協(xié)，這樣的“朝宴”為何不早些告知她，好有個心里準(zhǔn)備。劉協(xié)卻不以為然，反而興致不錯，還給莫言夾菜，她剛想吃下口，就覺得有寒光一閃而過，看她的人正是曹丕。莫言并不理會這道復(fù)雜目光，因為只要看曹丕一眼，她就心生恨意。才過多少時日，一個成了陛下皇后，一個卻在席間喝酒。

    “丞相此次出征還帶上了公子曹丕？”

    “回陛下，正是。”

    “好！果真是英雄少年。朕敬酒一杯?！眲f(xié)剛想對曹丕敬酒一杯，卻被身旁的莫言阻攔，“陛下今日已喝不少酒，喝多了傷身。”劉協(xié)你要敬酒誰都可以，但是曹丕不可以，不只是因為他對自己做了那樣的事，更是因為他日后要篡漢。

    “今日不飲數(shù)杯，可怎對得起丞相領(lǐng)眾奮勇殺敵，護朕平安?！眲f(xié)還是飲酒下肚，莫言也只好作罷，她感覺劉協(xié)這是話里有話，別有用意。如果他要設(shè)宴，請曹操與他的手下不就好了，為何連他的家室也要一起邀請？曹操帶來的家室是他的卞夫人、環(huán)夫人。三位公子分別是曹丕，曹植還有曹沖。她想起之前在承光殿翻閱書籍，那些松散的簡牘之中就有兵書，劉協(xié)他真的是不甘于此嗎？她又看向了三位曹操的公子，年幼的沖兒真的會早逝嗎？曹丕曹植當(dāng)真會兄弟鬩墻？而劉協(xié)的結(jié)局……

    劉協(xié)看出她神色有異，想詢問的時候，被人打岔。說話的人是曹操的軍師——郭嘉。

    “在外聽聞殿下聰慧過人，琴棋針繡無所不通。今日一見，果真是風(fēng)姿卓越。若殿下能彈奏一曲，那這場宴席可真是令臣等無憾了。”郭嘉的話不輕不重，但對莫言來說相當(dāng)刺耳。如果不在宮中，如果此時不是伏壽身份，如果她沒有嫁給劉協(xié)，她怎么樣都沒有關(guān)系，但現(xiàn)在她是他人眼中的伏壽，是劉協(xié)的皇后，她如果鬧了笑話，那是對劉協(xié)的諷刺，劉協(xié)顏面何存？

    她知道她之前在丞相府待過一段時日，坐席之上的人大多見過她。對于成為陛下的皇后，肯定是有所疑惑。如果此時不證明身份，恐怕日后更麻煩。

    “好啊，今日難得盛宴，就讓我一舞助興吧。不過可別嫌棄我跳得不好?！倍颊f伏壽擅長彈琴，那她就跳舞，不選彈琴，但也要選她能夠做到的。如果舞都跳了，那他們也沒有什么可言的了。

    莫言起身，偷偷對劉協(xié)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她沒事，不用擔(dān)心。走到郭嘉面前，“還望軍師借羽扇一用?！?br/>
    注：

    ①褖衣：王后的禮服，亦作“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