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一路往南，沒在百望山停留。他想直接回大后倉，找胖副手，喝酒解悶兒。
城里的冬天比燕子湖和百望山都暖和很多。這里人多，房子多，家家戶戶又做飯又生火，便沒有北邊兒的山里那么冷。藥材庫的晚餐因三爺回家格外豐盛，三爺讓全有到隔壁叫胖副手過來一道進(jìn)餐。
胖副手見三爺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小心翼翼地問：“我都快半年沒見您了?！?br/>
三爺舉著筷子，不知道往哪兒伸，眼前的大魚大肉，一口也懶得動(dòng)，他一邊看著眼前的菜一邊說：“給百望山修水系，一天也沒閑著。您怎么樣？”
胖副手嬉笑著：“怪不得您是又黑又壯的！體力活不白干！不過，那療養(yǎng)院還沒動(dòng)工？這么說我能在城里多住些日子。這是好消息，那咱們得干一杯?！?br/>
三爺干了那杯酒，說：“我這兒可沒什么好消息。全是爛攤子?！?br/>
胖副手問：“說來聽聽?！?br/>
三爺盤算了好半天，他得挑出那些能拿出來說的事兒，也只有美玉這件事兒能說了。
“嗨，我都沒臉開口，不是一直想接美玉進(jìn)大后倉么？被一個(gè)美國大夫，給截胡了。”三爺抿了一口酒。
“美玉是誰？不是叫如月么？”胖副手不解地問。
“您別打岔行么？美玉，九國醫(yī)館的女護(hù)士。我跟您說過啊。”三爺伸著脖子瞪著眼，他開始懷疑自己難道都沒跟胖副手提過美玉？
“哦，好像是說過?！迸指笔肿龀龌腥淮笪虻臉幼樱缓蟮皖^吃肉。
“我沒說過么？！”三爺疑惑起來，他問胖副手，也問自己。
胖副手滿嘴嚼著東西，說：“您應(yīng)該是真的沒說過。倒是那如月，我記得清楚?！?br/>
三爺看著胖副手，眉頭緊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從未和他提起過美玉，他目光空洞地發(fā)起呆，想著自己到底把美玉，放在了哪里？
胖副手繼續(xù)往嘴里塞那些魚和肉，唔囔著說：“您接著說。截胡了，然后呢？”
三爺悶了一口酒，搖著頭嘆著氣，無奈地笑，說：“然后就是我活該。我他媽就活該被截胡！”
就著這些煩悶和自責(zé)，三爺喝大了，他想著巴斯德，伯駕，老板娘和胖副手的話，無一不證實(shí)著，自己對美玉的情誼，極為涼薄。難不成，真如他們所說，自己對美玉不過爾爾？可為什么每每面對美玉就難以自控？整日整夜地想著她，也是真心要娶了她。況且，美玉的即將遠(yuǎn)去，的確讓自己如此痛徹心扉?。?！可怎么在旁人眼里，自己對美玉不過爾爾呢？不對，我還是真心喜歡她的，不然，我不會不敢想沒有美玉的日子該怎么過，可是，這美玉要的名分，也的確是辦不到，總還是不能為她沖撞了家里。
三爺問自己：“林老三，你有個(gè)好出身，又遇到一位好姑娘。怎么就好事兒變壞事兒了呢？”
此時(shí)的三爺還想不明白，林家是他賴以存活的根基，在口糧和美色之間，任誰也只能選擇口糧。他不是一個(gè)完全自立的人，自然要受控于他賴以存活的根基。美玉是他安穩(wěn)生活里的錦上添花，錦緞上沒有花還是錦緞，這一點(diǎn)，三爺把得很牢，只是尚未意識到罷了。
喝大了的三爺叫來全有，短著舌頭說：“去叫如月。”然后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全有只好轉(zhuǎn)頭問胖副手：“先生，您可知道，誰是如月？”
胖副手揮著手往外去，說：“這事兒您可別問我。我是洋和尚?！?br/>
全有先把三爺扶到床上，然后出門去找老伙計(jì)問如月的事兒。
老伙計(jì)進(jìn)屋瞧著三爺爛醉如泥，咧著嘴苦著臉對全有說：“收拾收拾你也去睡吧。”
全有說：“可是，三爺讓找如月來?！?br/>
老伙計(jì)揮手打斷他：“小孩子家，別胡說。趕緊睡覺切?！?br/>
全有點(diǎn)頭哈腰，隨著老伙計(jì)出來。邊走邊問：“到底誰是如月??？”
老伙計(jì)嬉笑著，跟全有耳語道：“煙柳巷里的姑娘，都叫如月?！?br/>
全有傻笑起來，撓著頭回自己屋，他貼近自己娘說：“娘，沒想到三爺是這樣的人?！?br/>
全有娘納悶地看著他。
“他竟是要找煙柳巷里的姑娘的?！比欣^續(xù)傻笑著。
全有娘白了他一眼，心說：那么風(fēng)流倜儻的公子，不找才是奇怪。
全有自顧自地說：“我還以為三爺是正人君子。”話說一半，全有禁不住嘿嘿笑起來。
全有娘說：“這傻孩子，快睡覺?！?br/>
全有就這么嘿嘿地笑了一宿。
次日，全有起得老早，到三爺屋里查看。三爺也起來了，半坐在炕沿兒上。見全有來，說：“倒水。”
全有答應(yīng)著，忍著笑。
三爺斜眼瞧著他，問：“你笑什么？”
全有搖搖頭，“沒什么，沒什么?！?br/>
三爺想了想，說：“不對啊，昨兒我不是讓你去請如月么？人呢？”
聽完這話，全有憋不住了，嘿嘿笑起來，說：“那我現(xiàn)在去找吧。您告訴我，哪個(gè)如月？”
三爺愣了愣，說：“大白天的，趕晚上吧。哎呀，哪個(gè)如月，不記得了?！?br/>
全有忍不住渾身哆嗦起來，笑得要抽筋。
三爺?shù)芍f：“滾，滾遠(yuǎn)點(diǎn)兒?！?br/>
全有笑彎了身子，退下。
大后倉的日子，愜意安然，有酒有肉，有后身兒的洋神父，也有附近的如月。三爺妥妥美了幾天，把那些爛攤子就著酒咽下，然后忘到腦后。
可日子怎么會輕易地放過誰？大婚將至，大哥大嫂派了好多人過來收拾婚房。冬至之日，就要迎娶嘉柔過門兒了。
大紅的綢緞掛起，紅蠟燭擺上，裁縫過來量體裁衣，下人們臉上喜氣洋洋。全有問他娘：“三爺是要娶親么？”
全有娘點(diǎn)點(diǎn)頭。
“是昨日那位如月姑娘？”全有嬉笑著說。
全有娘敲打他的頭，說：“小兔崽子，哪有這么編派東家的？”
全有撅著嘴撓著頭說：“娘，您下手真狠。不是如月就不是唄，干嘛打我。”說罷，又嘿嘿笑起來。
“全有?！痹鹤永飩鱽砣隣?shù)暮奥暋?br/>
“快去，快去?！比心锿谱约簝鹤映鋈?。
“三爺，我在這兒?！比性緵]有笑，可跑到三爺跟前時(shí)，又憋不住笑起來。
“你是點(diǎn)了笑穴是么？備車，我去趟百望山?！比隣斠匕偻娇纯?，他惦記著美玉，要在自己大婚之前，再和她見一面。
全有嘿嘿笑，他很想問三爺是不是到百望山找如月，可沒好意思開口。
一路上，全有跟三爺說說笑笑，全有來京已有大半年，方方面面也都熟絡(luò)了。畢竟是年輕孩子，適應(yīng)起來很快。
“等會兒你放下我，就回吧。我住上幾天再走?！比隣攲θ姓f。
全有盯著近在眼前的醫(yī)館大樓，說：“三爺，我能進(jìn)去瞜一眼么？”
“走吧。看完趕緊回去。省得你娘擔(dān)心我把你帶壞了?！比隣斦f。
全有睜大眼睛看著三爺，心想三爺是怎么知道自己和娘的對話。
三爺笑著說：“看你這幾天那一臉的壞笑，我又不傻?！?br/>
醫(yī)館的走廊亮亮堂堂的，每個(gè)房間的門都開著，暖陽從門**進(jìn)來，一道一道均勻地鋪在走廊的地板上。三爺瞧見護(hù)士站里，美玉正正忙著給病人準(zhǔn)備藥品，長頸優(yōu)雅地畫出弧線；玉手如舞蹈般在瓶瓶罐罐間穿梭；她完美的側(cè)臉，在光線的投射下，更顯嬌媚；偶有病人來詢問事宜，她便探出身子，微笑著耐心解答。如果美玉沒有這樣迷人該多好，三爺此刻的心，也就不會呼之欲出。
踩著走廊里光線的瘢痕，三爺一步步走近護(hù)士站。見有人過來，美玉下意識地扭身抬頭，這一回眸，再次震懾了三爺?shù)男?，他甚至有些不情愿地承認(rèn)，這張看了兩年的臉，依舊如初見時(shí)那般驚魂攝魄。
“忙么？”三爺開口問。
“太忙了。”美玉慌張地低下頭，“此刻抽不開身，等晚一點(diǎn)兒再和您說話。倒是巴斯德院長正在四樓在收拾東西，您可以去那兒坐坐。”
這句委婉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拒絕，讓三爺把正要往前的腳步，收了回去?！靶校俏业葧簛碚夷恪！?br/>
全有緊跟著三爺，見他和女護(hù)士說話，就站在遠(yuǎn)處等著。見三爺一臉不高興地轉(zhuǎn)身上樓去，才敢在走廊里溜達(dá)起來。
“你來?！泵烙褚娙袞|張西望地，喊他過去說話。
“您叫我？”全有邊答應(yīng)邊走向護(hù)士站。
“你是誰？叫什么名字？是大后倉來的？”美玉問。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大后倉來的人。
“我是三爺家的伙計(jì)，叫朱全有。如月姐姐好?！比械拇_被美玉的容貌驚艷，他沒過腦子地自然地叫出如月，片刻后又立即捂住了嘴。
美玉淡淡一笑，問：“如月？”
全有趕緊擺著手，說：“不是不是?！闭f罷扭身跑開了。
美玉低下頭，沉下臉來。圍過來的其他病患和家屬七嘴八舌地問去哪里檢查，去哪里拿藥，美玉一個(gè)接一個(gè)耐心解釋，一下子也就忘了這檔子事兒。再想起來的時(shí)候，她也懶得找三爺去問個(gè)究竟了。只是腦子里晃了下嘉柔妹妹的樣子，心想以后那妹妹就得想開點(diǎn)了。
這聲如月，讓美玉下了遠(yuǎn)去法蘭西的決心。
醫(yī)館四樓，巴斯德正在書架上尋找自己要帶走的書冊。
“院長，這么急？！不是過了春節(jié)再走么？”三爺皺著眉頭問，他已經(jīng)被美玉的即將離去弄得傷神，巴斯德也要走，更令人低落。
“醫(yī)館這么大，要交接的事情太多，至少得一個(gè)月。您快進(jìn)來坐吧，自己倒茶。”巴斯德從梯子上下來，手里捧著基本拉丁語的醫(yī)學(xué)詞匯。
“過幾日，我得在大后倉成個(gè)親。得有日子來不了百望山了?！比隣斦f。
巴斯德格格笑起來：“這事兒我知道，嘉略和容川已經(jīng)請假回通州去幫忙操持，上個(gè)禮拜就走了。反倒是三爺把成親的事兒，說得像是辦個(gè)簡單差事兒?！?br/>
“本來也是?！比隣斃?，他明白了剛剛美玉為何如此冷漠，想必由著嘉略請假，得知了自己要大婚的消息。
巴斯德哈哈地笑著說：“三爺手里是一把的好牌，可就是高興不起來，對吧？”
三爺搖搖頭：“院長，您也別擠兌我。自從接了那檔子事兒，就沒順當(dāng)過。”三爺又一次把所有的不順，都?xì)w結(jié)為因龍首而起。
巴斯德說：“應(yīng)該是，自從您獨(dú)立為人，就沒順當(dāng)過?！?br/>
三爺起身，噗嗤笑出來你：“院長笑話我。不過，您說什么我都愛聽。我早就把您當(dāng)成師傅了?！?br/>
巴斯德說：“您衣食無憂，也不需要自立為人。順不順當(dāng)都是您自找的。您隨時(shí)可以回到順當(dāng)?shù)娜兆永?，老老?shí)實(shí)坐會林家那個(gè)少爺，什么煩惱都沒了。不說這些，朝鮮不遠(yuǎn)，以后游山玩水，到朝鮮來找我。”巴斯德把那本拉丁語詞匯和桌子上的其他書籍，整齊地碼放好。
“那是自然，一定會到朝鮮去看您。就是不知道您走后，誰來看管那龍首了。”三爺垂目盯著地板，不敢抬眼看他的好師傅巴斯德。
巴斯德楞了一下，盯著書架，說：“三爺還放不下？不是說了么，只要放下，一切便又都順當(dāng)了?！?br/>
三爺說：“您說得對，我自立成人就是因著這檔子事兒?，F(xiàn)在弄得我，要是不把它找著，就好像立不起來一樣?！比隣斶@話，把他自己都逗樂了。
巴斯德也站起來，老半天，憋出來幾句話：“這世道，都不由人意。我就是個(gè)大夫，只想看病救人?？墒菛|交民巷說的沒錯(cuò)，沒有他們，我也來不了這百望山行醫(yī)，更不可能有這么一座龐大的醫(yī)館。有時(shí)候我也想，我們到底是來行醫(yī)的，還是如東交民巷所說，不過就是他們布局的一部分?！卑退沟抡Z噎，不想也不敢再說下去。
三爺被巴斯德的后半段話觸動(dòng)，這是他頭次意識到，巴斯德本身也是東交民巷的一部分。他自言自語地，重復(fù)起巴斯德的話：“您是他們布局的一部分，這話倒沒錯(cuò)?！?br/>
巴斯德說：“老弟，我走了也好，這樣就不有你我二人對峙的一天?！?br/>
三爺走到窗前，說：“療養(yǎng)院還建么？”
巴斯德說：“他們挪走我不就是為了建療養(yǎng)院么？”
三爺緊接著問：“玫瑰山呢，還擴(kuò)建么？”
巴斯德緊張地碰灑了桌上的茶杯，茶水印濕了最下面的書，他慌手慌腳地擦拭起來?！斑@兒的一草一木都是東交民巷說了算，擴(kuò)不擴(kuò)建，就看新來的院長，如何與東交民巷協(xié)商了。安德烈又纏著您說擴(kuò)建的事兒？”
三爺說：“那倒沒有，我近日也沒見著他。只是突然間起來，百望山的土木工程多，一個(gè)接一個(gè)，水系，療養(yǎng)院，玫瑰山。”
巴斯德說：“百望山的故事也多，你我還都是故事的守護(hù)人?！?br/>
三爺看著巴斯德，欲言又止。十年了，他和巴斯德之間的深情厚誼，在分別之際，水落石出。
“三爺，”巴斯德叫住打算離開的三爺?！拔铱隙〞貋?，我想，也許，美玉也會回來。所以，您得多保重，別硬往石頭上撞?！?br/>
“你會回來，美玉肯定會回來，這點(diǎn)我堅(jiān)信不疑。只是，龍首跟他們誰都沒關(guān)系，只是我，是我林老三要拿回來。”三爺停住腳步說。
“該放下就放下?！卑退沟抡f。
“整個(gè)中國都放下了。我就不放了。”三爺?shù)统林曊{(diào)，說出這句話。
這話并不重，卻也底氣十足。巴斯德總認(rèn)為自己不是侵略者的一員，但又覺得三爺這還是說給自己聽的?？墒?，作為兄長和師傅，他還是對三爺說日后萬一有什么事兒，朝鮮有個(gè)地方可以給三爺容身。
三爺站在原地反應(yīng)了一會兒，快步上前，用他從來不屑的西洋之禮，給了巴斯德一個(gè)大大的擁抱。
晚飯后，入了夜，三爺找美玉告別，他心里還是想再挽回，但歷經(jīng)太多，他知道自己和美玉都疲了。不過無論如何，自己大婚的事兒，還是得告訴這位相好和知己。
“冬至那天，我就成親了。”三爺說。
美玉不說話。她不想恭喜，也不想說風(fēng)涼話。
三爺本想跟美玉說聲對不住，可想著她即將丟下自己遠(yuǎn)走高飛，自己倒是那被丟棄和冷落的，也就沒什么好抱歉的了。三爺也坐在那里，不說話。
美玉和三爺是彼此相愛的，誰也不比誰多，誰也不比誰少。只是苦出身的美玉更懂體諒和人情，便開口道：“日后對嘉柔妹妹好著點(diǎn)?！?br/>
這話讓三爺冒出一股火，說：“難不成您就跟我說這？”
美玉見三爺起了急，也嗆了他一句：“護(hù)著點(diǎn)嘉柔，別凈顧著如月！”
三爺心里這才踏實(shí)了，以為美玉的不滿，是源于如月。
“誰跟你說的？”三爺問。
“您可真是身強(qiáng)力壯。兩個(gè)都不夠?！泵烙襁€是沒忍住，嘲諷起來。
“那就是個(gè)玩兒鬧！”三爺說。
“誰是玩兒鬧？我是玩兒鬧么？”美玉紅著眼睛，憤憤地問。
“您較這個(gè)真兒就沒意思了?！比隣斉み^身去。
“我就是自打最初，就沒較過真兒，才走到今天?！泵烙裨秸f越氣。
“今天可是您自己決定要去法蘭西的?！比隣斠痪洳蛔尅?br/>
“您別胡攪蠻纏，若能光明正大地早早嫁過去，也不會有后面這么些事兒。您自己不愿娶我，反過頭來怨我的不是。您任性也得差不多了，別欺人太甚！”美玉氣得哆嗦起來。
三爺說：“我就是過來跟您告?zhèn)€別，您去法蘭西，法蘭東，都有伯駕陪著，也用不著我費(fèi)心。我自己回大后倉過平凡日子。走了?！比隣斦f罷摔門而去。
美玉聽到那聲門響，顫抖著閉上眼，淚如雨下。她正要用雙手蒙住面痛哭，三爺又折返回來。他快步走到美玉跟前，跪下，緊緊地抱住坐在床上的美玉。
三爺委屈地說：“我是真喜歡你。可我也無能為力。我就是想告訴你，你要是回京，要是還看得上我，我就疼你一輩，你也疼我一輩子。行不行?！比隣敯蜒蹨I抹在美玉的衣裙上。
美玉扶起他，同坐在床上，撫摸著他的臉，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三爺一定要記著，我心里沒別人，只有您。幾年后我就回來，疼著您，您也疼著我?！?br/>
情濃之時(shí)，二人同入云端。
百望山的冬天極冷，醫(yī)館還沒統(tǒng)一供暖系統(tǒng)，都是各屋取各屋的暖。美玉早早起床，把暖爐加滿炭，讓屋子更熱乎些，然后梳妝打扮一番，等著送她的情郎。
一夜云雨，讓有情人更難分難舍。三爺情不自禁地說，過幾日就回來看她。
美玉勸說三爺陪好嘉柔，說：“三爺已經(jīng)傷了我，就別再傷了嘉柔。”
三爺握著美玉的手，在她的掌心深深地吻下去。
帶著對美玉，對巴斯德，對百望山的萬般不舍，三爺策馬離去。他知道這一走，沒有個(gè)把月，是不會回來了。三爺幾次下馬回望百望山，心里堵著一塊巨石般，不透氣。
正午時(shí)分，三爺趕到大后倉，全有跑出來牽馬，頭也不敢抬。三爺看出他鬼鬼祟祟，叫住問：“回來?！?br/>
全有低著身子，站在三爺跟前。
“你怎么嘴那么欠？”三爺說。
全有不敢抬頭。
“你跟她提的如月，是不是?！比隣斞b做很生氣的樣子。
全有哆哆嗦嗦地說：“三爺，我不是成心的。她那么好看，我就以為是如月。他們說，如月都很好看?！?br/>
三爺呵斥道：“打住。以后把“如月”這倆字忘了，別再給我惹麻煩?！?br/>
全有認(rèn)真地答應(yīng)：“記住了。再也不說了?！?br/>
大后倉的宅院已經(jīng)張燈結(jié)彩地等著后日的大婚，紅紅火火的裝飾令誰瞧著也心甜。三爺笑著在院子里左看右看。全有小跑過來說：“三爺，通州沈家老爺來訪。”
三爺心里一哆嗦，這種那時(shí)候突然造訪，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兒？
口干舌燥的沈宗福，喝下一杯茶，說：“海淀官衙來要地契了。”
三爺驚訝地瞪大眼睛，問：“什么？”
沈宗福說：“海淀官衙，找到我們家，要地契?！?br/>
三爺伸長了脖子，問：“他們要去做什么？拿著地給洋人？”
沈宗福說：“兄弟，不是，賢婿，嘉柔娘已經(jīng)告訴他們，要跟杭州祖上商量，過些日子給答復(fù)。的確，跟你說的一樣，是英國人，要拿去建療養(yǎng)院?！?br/>
“海淀官衙說他們要拿去，再賣給英國人建療養(yǎng)院？”三爺激動(dòng)地問。
“是這么說的。唉，誰知道他們是真傻，還是裝傻?！鄙蜃诟Ｓ趾攘艘槐?。
三爺自言自語地說：“都他媽上趕著給洋人當(dāng)差了?！?br/>
沈宗?？粗贻p氣盛的三爺說：“于今，不是不想管，僅靠你和我，想都別想。海淀官衙還會找上門去，到時(shí)候我們要是扛不住，三爺您可得想開點(diǎn)，別扣著，不交。”沈宗福把茶盞輕輕地放到桌子上。
三爺氣鼓鼓地喘著粗氣，說：“岳父大人，咱們怎么竟慫到這份兒上！我倒是想跟他們搏一搏。” 三爺因?yàn)槊烙竦氖聝?，心里一直窩著一股子火兒。
“三爺，咱不說那喪氣話。天要塌，就讓它塌，上頭還有那么多袁大人，李大人的頂著，咱們不還是一樣的喝粥吃干糧。他們非要那塊地，就給他們。你看看眼前這可是一大家子，犯不上?！鄙蜃诟Ｓ趾攘艘槐?。
三爺說：“唉，沈大人，是不是上了歲數(shù)的人，把事事都看透了?！?br/>
“您拖家?guī)Э谠囋?，也一樣看透?！鄙蜃诟Ｕ酒鹕?，說：“茶喝多了，我得去尿一泡。”
三爺說：“岳父大人晚上留下吃飯。”
沈宗福說：“不了，不合規(guī)矩。兩日后嘉略和容川，送嘉柔過來?！?br/>
送走沈宗福，三爺從宅院門口往里走。全有冒出來，說：“三爺，我得請個(gè)假?！?br/>
三爺逗他，說：“您也要回去操持姐姐出閣？”
全有笑起來，說：“不是，三爺。我哪兒有什么姐姐，我們家就我一個(gè)。是山東老鄉(xiāng)從廊坊過來，找我聚聚?！?br/>
三爺聽后，拉他進(jìn)書房，仔細(xì)問話。
“什么叫山東老鄉(xiāng)，從廊坊過來。到底是山東，還是廊坊?！比隣斣囂降馈?br/>
“是山東老鄉(xiāng)，一個(gè)村子的。他們已經(jīng)到廊坊了，說是進(jìn)城逛逛，讓我?guī)е??！比幸晃逡皇卣f。
三爺有些緊張，問：“你知道他們是干什么的么？你就跟他們一堆兒湊?！?br/>
全有低下頭說：“跟我們家一樣，發(fā)了水鬧了災(zāi)，吃不起飯，賣了地。我有爹在北京，有您收留，才能找到口飯吃。他們可沒我這么有福氣。”
三爺本想臭罵他一頓，但想了想，說：“去可以，別瞎打聽。但若聽到什么，就仔細(xì)記下來。就這么一次，回來就趕緊斷了聯(lián)系?！?br/>
全有說：“三爺放心，我與他們不是一路，不過，他們也是為了活命，才不得不去盜搶打砸的。我也就與他們見這一會，后面就斷了聯(lián)系，不再往來?！?br/>
夜里，三爺在東屋看著他那一屋子的寶貝，想著全有的那些話，背后冒出一股股涼意。他回頭看窗戶并未破損，是哪兒冒出來的冷風(fēng)？屋外又傳來夜貓解著恨地嚎叫，像是發(fā)情，也像是發(fā)泄。
兩日后，十九世紀(jì)的最后一個(gè)冬至，本草堂林三爺與通州大營沈嘉柔大婚。
雖是冬日，但人多氣氛好，院子里也不覺得冷。男人們喝酒，女人們聊天嗑瓜子兒。大家把這場婚禮，當(dāng)成難得的相聚，各說各的話，各見各的人。甚至在雙方家長做祝酒詞時(shí)，還有人在嘮家常，弄得操辦婚事的小廝們，低聲維持秩序。
三爺買賣上的朋友和后身西堂的兩位洋和尚，悉數(shù)到場，他本想請百望山的大夫們也來熱鬧熱鬧，一是大哥有些顧慮，二是有美玉在，大夫們?nèi)魜響c賀三爺和別人的婚禮，說不通，便只好作罷。嘉略和容川倒成了醫(yī)館唯一的代表。
幾位大娘得知二位小伙兒是西洋醫(yī)館的大夫，圍著他們問起了病癥。無外乎都是些婦科，呼吸科的慢性疾病。
“大夫，我是一身一身的冒虛汗，半夜都能被汗?jié)裢??！币晃淮虬绲皿w的大娘問。
容川壓低聲音，問：“您月事還在么？”
大娘一下子羞紅了臉，說：“哎呦，哎呦哎呦?！?br/>
容川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中醫(yī)大夫，也得這么問吧?！?br/>
大娘說：“中醫(yī)大夫歲數(shù)大了，您才多大歲數(shù)？算了，吃飯吃飯?！?br/>
嘉略那頭兒是位生不出孩子的中年婦女，她皺著眉，低聲耳語道：“沈大夫，我可聽說您是百望山的名醫(yī)。您說我死活都生不出來，可怎么辦。”
嘉略不好意思地說：“大姨，我是眼科大夫。不看婦科。您到醫(yī)館，找馬克斯看看。他做剖腹產(chǎn)手術(shù)的。”
中年婦女一聽：“剖腹產(chǎn)？拉開肚子？”
嘉略說：“對，難產(chǎn)的時(shí)候下不來，就拉開肚子，把孩子拽出來?！?br/>
中年婦女聽后面部僵硬，立馬扭過頭去，和另外一側(cè)的人說話。
也就不出一個(gè)時(shí)辰，湊熱鬧的人們紛紛離場。嘉略和容川架著大嘴的三爺，送回新房。
一開始，三爺甚是開懷，人多酒多，嘈雜紅火的場面讓他想不起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酒到三旬，三爺眼前開始飄過美玉的影子，再之后，酒濃情更濃，什么李公公，巴斯德，山頂，龍首，就都一股腦冒出來了。就這樣，大婚之夜，三爺把自己灌了個(gè)酩酊大醉。
而新房里的嘉柔，也就只好在大婚之夜，伺候大醉的三爺一整宿，衣服都沒脫，蓋頭更是自己掀開的。
到了后半夜，三爺被尿憋醒，搖搖晃晃起來。嘉柔正側(cè)靠在床沿兒上迷迷糊糊地睡著。見三爺起來，上前攙扶。三爺瞇著眼睛，問：“你是誰？”
嘉柔心事沉重地說：“嘉柔?！?br/>
三爺說：“哦，三姑娘，你怎么在這兒？”
嘉柔不想回應(yīng)，問：“三爺要喝水？”
三爺短著舌頭說：“尿尿。”
嘉柔倒也不矜持，從床腳拿出夜壺，遞給他。三爺還尚有幾分清醒，轉(zhuǎn)過身去，尿完。然后又一頭栽進(jìn)掛著帷帳的床里，呼呼大睡。
嘉柔把夜壺放到門口，脫掉厚重的婚服，把三爺推到床的里側(cè)，幫他蓋好被子。自己也蓋好被子，睡覺。
次日，快到晌午，二人才醒。他們誰都沒敢動(dòng)，都等著對方說第一句話。三爺覺得自己是爺們兒，就別再耗著非要姑娘家先開口了，便說：“姑娘睡得可好？”
嘉柔偷偷笑了一下，說：“還行。您酒醒了么？”
三爺把手放到頭上，使勁敲了兩下，說：“就是頭疼，其他沒什么。也有點(diǎn)渴?！逼鋵?shí)三爺此刻非常高渴，但嘉柔躺在外手邊，他不好意思讓嘉柔讓開，更不好意思請嘉柔幫他倒杯茶。
嘉柔是個(gè)聰明的，起身去倒茶。三爺趕緊掀開被子，端端正正地在床邊兒坐好。嘉柔再回身時(shí)，見他正襟危坐的樣子，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出來。
“三爺，您緊張什么？”嘉柔說。
“我不緊張?！比隣斀舆^茶杯說。
“倒也好。”嘉柔笑著說。
“怎么好？”三爺喝干那杯茶，嘴角留下茶水的印記。
嘉柔說：“聽說大宅門的男人怕女人，日子就過得紅火?！?br/>
三爺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茶水痕跡，說：“還有這說法？可我并不怕姑娘啊?！?br/>
嘉柔讀了太多的書，年紀(jì)不大，卻看明白，她說：“您不怕，干嘛這么正襟危坐的？”
三爺脫口而出：“我是不好意思?！闭f完這話，三爺心想，又是個(gè)厲害角色。美玉已經(jīng)難拿捏，這位主兒，更不好說了。
嘉柔呵呵笑起來。她接回三爺?shù)牟璞?，說：“我叫丫頭端洗臉?biāo)M(jìn)來吧。”
二人洗漱一番完，得趕緊去大柵欄給沈老爺和沈家大哥請安。嘉柔坐在梳妝臺前捯飭。三爺在院子里等得不耐煩，便進(jìn)屋催促。他走進(jìn)嘉柔說：“姑娘，您快著點(diǎn)兒?！?br/>
嘉柔舉起手里的亮黃色胭脂盒，笑嘻嘻地說：“夫君幫我擦胭脂么？”
三爺?shù)皖^一看，那不是自己買給美玉的胭脂么？他盯著那東西，一動(dòng)不動(dòng)。嘉柔覺得納悶兒，緊接著想起這胭脂的來歷，心一下子提了上來。
二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嘉柔才緩緩地說：“這是美玉姐姐給我的見面禮?！?br/>
三爺從美玉手里拿過去，說：“這是我送給她的?！?br/>
嘉柔泄了氣，但又很快恢復(fù)士氣，笑著說：“三爺莫怪美玉姐姐，是那日我說這胭脂好看，她才順勢給了我。不，是我要的?！?br/>
三爺說：“無妨?！比隣斝睦锾蹣O了，他突然覺得自己被美玉耍了，她能舍得自己去法蘭西，根本就是從最初，就沒把他三爺當(dāng)回事兒！
嘉柔看出三爺?shù)奈褪?，趕忙解釋：“三爺千萬別多想。我倒是覺得，美玉姐對三爺有情有義，她給我這胭脂，是不想睹物思人。她知道自己的命，不想違抗罷了?！?br/>
三爺問：“姑娘，不瞞你，我對她，的確甚是喜愛。不然，”三爺話說一半，嘉柔接過去，說：“不然您也不會拖著我們的婚事。三爺小瞧了我，您可知，這一宿，我倒是幾番想起美玉姐，我替她難過。這話我不該跟您說，可我也不想眼瞧著您一個(gè)人想不開，還若無其事地跟您過日子?！?br/>
三爺慢慢轉(zhuǎn)過臉來，看著坐在梳妝臺前的嘉柔。他俯下身，遞過胭脂盒，說：“姑娘你弄，我看著學(xué)著，下回我給你擦?！?br/>
二人面對著面，極近，嘉柔深情地看著三爺，看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和臉龐。他是那么美，讓嘉柔移不開目光。嘉柔的眼睛含著情，也含著淚。她接過胭脂盒，淡淡地笑著，淚水也從笑彎了的眼睛里流出來。三爺趕忙抬手幫她擦拭，嘉柔一手拿著胭脂，一手握住三爺?shù)氖?，嗚嗚哭起來?br/>
“別哭啊，大喜的日子?！比隣敱患稳岬恼媲橛|動(dòng)，他低沉著聲音，溫柔地勸慰著。
嘉柔哭了會兒，喘了口氣，說：“三叔，鬼知道我是怎么熬過來的！”說著，嘉柔抱住三爺?shù)难?，怨念起來：“三叔最初那么喜歡我，后來又不理我，婚事也不提，就那么晾著臊著我。這都不怕，只怕那美若天仙的美玉姐，把您搶走了。您知道么，我都做好您悔婚的準(zhǔn)備了。您可知道，我有多喜歡您，我不怕街坊鄰居笑話，說我沒人要，被退了婚。我是怕再也見不著您，再也見不著您我可怎么活！您每次來，我都怕是來悔婚的。您一日不提，我便踏踏實(shí)實(shí)地過一日。三叔，今兒這話，您就當(dāng)我是晚輩，口無遮攔，但我還是要告訴您：鬼知道我是怎么熬過來的！”這一大段的怨念后，嘉柔緊緊地抱著三爺?shù)难孪氯藗兟牭?，便憋著勁，默默地留眼淚。
哪個(gè)男人能禁得住女子如此真情的怨念。這一聲又一聲的三叔，讓三爺想起自己當(dāng)初對嘉柔是情從何起，又如何一往而深。不然，也不會催著大哥，去定了婚約。那時(shí)候，三爺周邊也鶯鶯燕燕圍著諸多富家千金，但嘉柔的清純和甜美，讓三爺魂?duì)繅衾@。若沒有美玉，三爺怕是早就娶了嘉柔的。
嘉柔站起身，仰頭撫摸著三爺?shù)哪樥f：“若夫君不怪罪，日后無人處，我還叫您三叔?！?br/>
三爺將手緩緩地放到嘉柔的腰間，說：“行。我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三姑娘擔(dān)待?！?br/>
嘉柔看出三爺?shù)木o張，說：“三爺，我跟母親學(xué)過洋文，我也能讀書，也可以去學(xué)著當(dāng)護(hù)士，您就幫我當(dāng)成美玉姐吧。您也別著急，早晚您都會重新喜歡上我的?！奔稳崞铺闉樾?。
這話讓三爺疼得不輕，他將嘉柔摟進(jìn)懷里，連聲陪著不是：“這兩年，真是對不住姑娘了?！?br/>
冬至這天，百望山很冷，美玉請了一天的假，到葡萄園取了一瓶酒，跑到三爺?shù)乃奚?，?dú)醉。半醉半醒間，她還擔(dān)心萬一三爺突然回來，在護(hù)士站找不到自己怎么辦。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從那以后，美玉日日到窗口站著，側(cè)耳聽著山腳的馬蹄聲。她怎么也沒想到，三爺竟久久不再來訪。
月余，百望山不見三爺。
月余，嘉柔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