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長著人身,魚尾。單看上半身的話,其實除了本該是耳朵的地方被細(xì)細(xì)的魚鱗和魚鰭替代,其余都和凡人一模一樣。而下半身的魚尾,則分明是魚的模樣。
她很美,不同于凡人的清爽干凈為美,她的美總是透著一絲氤氳,或者叫濕漉漉。即便她身上已經(jīng)干巴巴皺兮兮,她那雙眼睛依舊是水潤無比的,仿佛隨時會哭出來一樣。她安靜下來的時候不僅沒有一絲兇惡,反而透著幾分楚楚可憐,看多了,仿佛會跌進(jìn)她的世界。
這是魚。阮綿默默地在心里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條魚,一條可以救無數(shù)瑤山弟子不受那惡心的生物禍害的魚。不管是殺了還是煮了炒了都沒有關(guān)系。雖然她有眼睛有鼻子,可是她有一條魚尾巴,所以她一定是魚,只能是魚……
可是,這條魚正縮在角落里,用一種難解的,琢磨的,和人一模一樣的目光看著她,靜靜盯著阮綿這雷聲大雨點小,自相矛盾的舉動。
她在這目光中手足無措起來,到最后自動舀了水,一點一點,澆在那個條干干的尾巴上。
它很丑,至少……看著不舒服。可是……干巴巴的更加讓人看得心揪。
“嘶――”
倏地,鮫人動了起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開!”
阮綿驚慌地甩開她的手,不,她甚至不能確定那是不是手。她只是不愿意拿濕漉漉的冰涼的東西抓在她的手腕上!
“嘶嘶――”你是誰!為什么聽得懂我們的話!
阮綿用力掙扎,狠狠甩開她的手,“我不知道!”
砰――胡亂掙扎間,船艙里的桌子被碰翻了。阮綿重重撞上了桌子,頓時疼得視野模糊,耳邊的聲響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嗡嗡聲。背上的劇痛及時把她的神智喚了回來:混蛋,是誰給她松綁的!那些人以為她真是一條魚嗎?上了甲板后直接放著就安全了!
“綿綿?”
緋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開了門,看到里面的情形一愣,馬上從桌子下重新找了繩子丟給阮綿,一手執(zhí)劍抵住鮫人的咽喉。
“綿綿,把她綁起來。她竟然自己解開了繩子……多綁幾圈,綁不死就成!
鮫人不比陰尸,它們是聰慧的生物。被刀劍低著她乖乖地不再動彈了,只是用眼睛兇惡無比地盯著緋色,等到阮綿拿著繩子接近她,她的眼神又成了迷惑。
“嘶――”你是鮫人?為什么要幫助凡人?
我不是。阮綿搖了搖頭,在她詫異的目光中把她結(jié)結(jié)實實綁了起來,趁著她發(fā)呆,她干笑,“喂,你要是夠乖,我就不拿你做魚丸,我們只需要你的一點血,等個十天半個月,我們就放你回奈何海!
鮫人一動不動,眼神迷蒙。
緋色看著阮綿收拾好了繩子,苦笑道:“綿綿,外面來了個特大號的魚丸,你要不要去看看?”
“……”
特大號的魚丸長什么樣?
阮綿跟著緋色走出船艙,透過緋色的肩膀,她看到了她口中的“特大號魚丸”――一隊鮫人在礁石上與船對持,領(lǐng)頭的鮫人烏黑的發(fā),烏黑的眼里透著一絲笑,還有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的金色魚尾。
離衡。
阮綿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還會和這條魚再杠上。當(dāng)初她架著小船在海中漂泊,被他丟到了陰尸堆里,這仇不共戴天!可是如果可以選擇,她情愿一輩子別和這詭異的生物再有交道。
離衡笑瞇瞇,宛如在驕陽下品茶下棋一樣的愜意。
鮫人不論男女都帶了點媚意,濕漉漉的眼睛濕漉漉的神情,也難怪禍水被稱之為禍水。再加之――
那只死鳥雖然是鳥,可是是穿衣服的。對于這種沒有穿衣服習(xí)慣的生物,阮綿只能扭頭。
秦思站在船頭神情凝重,拔劍與礁石上的離衡僵持著。離衡不動,只是含笑妍妍看著他,仿佛在等待著些什么。
阮綿不敢貿(mào)然把腦袋探出去讓離衡發(fā)現(xiàn)了她這個“故人”,她悄悄縮身回了船艙,從小窗戶里往外看。耳邊是緋色不可思議地驚呼,“這年頭,怎么鮫人都長這樣?女的好看就算了,這男人也太禍水了吧!”
是啊。阮綿沉重點頭,你是沒見過這禍水把你丟惡心的陰尸堆里的狠勁兒。
船艙上,首先耐不住性子的是白翎。他氣急敗壞地在原地轉(zhuǎn)了幾個圈兒,伸出手在虛空劃了一個咒,頃刻間空中出現(xiàn)了幾道光束,直直地射向離衡――
離衡瞇眼一笑,噗通一聲下了水。只片刻,他又濕漉漉從水里冒出來,這下不僅僅是魚尾,從發(fā)梢到眼睫都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了,晶瑩剔透。
他說:“不過如此!
他用的是人語。震驚了船上的每一個人。當(dāng)然,除了阮綿。
緋色目瞪口呆,掐著阮綿的手腕感慨,“綿綿,你還能騙自己說他們是魚嗎?”
阮綿無言以對,只能透過小窗戶看離衡亮晶晶的神情,輕輕理著心里的隱隱不安。
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對勁?這種僵持……總好像有些莫名其妙。但哪里不對,她又說不上來,離衡半點不驚慌,卻也不急于發(fā)動攻擊,就好像,在等待著什么一樣。
可是,究竟是在等什么呢?
阮綿屏息等待著,直到午后的陽光把海水都炙烤得氤氳,平靜的海面上還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她等不及,輕輕踏出了船艙,只一步,就和離衡的視線對上了。
那個透著邪氣的鮫人的眼里明顯閃過一絲詫異,繼而陰沉。他說:“是你?”
阮綿被他盯著有些顫抖,卻還是咬咬牙走到了船甲邊,站到秦思身邊,她答:“是我,怎樣?”
離衡眼里陰郁更甚,他說:“跳下來!
“啊?”
離衡瞇起眼,一字一句道:“跳下來,到我們這里!
阮綿瞠目結(jié)舌。她還從來沒見過這么無恥的敵人,上陣殺敵丟給對方一把刀,說:你,自殺吧。居然讓她跳下去?豈有此理!
離衡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阮綿,片刻后,又重復(fù)了一遍,“到海里來,你不該和他們在一起!
“笑話!”
第一個暴躁的是白翎,他從船甲上一躍而起,頃刻間化作白色巨鳥。如同那日在祭臺上所做的,他編織出了無數(shù)光做的利刃,一道一道,如同疾風(fēng)暴雨一樣射向離衡!
然而,離衡只是微微凝神,在他面前的海水忽然支起了一道厚厚的墻,把那些光阻擋的一絲不漏。與此同時,海面上想起了輕微的“咔咔”聲。一陣接著一陣,從微不可聞到如雷貫耳,宛若滔天之勢!
陰尸,數(shù)不盡的陰尸!
還有離衡陰森森的聲音,“奈何海也是你們想闖就闖得了的?”
阮綿終于知道剛才的惶惶不安來自何處,也終于明白離衡在等待著什么。這些陰尸是年復(fù)一年葬生在海里的人類,他們死在奈何海的各處,隨波漂流,到處游蕩。他用了一個多時辰,把周遭的陰尸全部召喚了過來!
他站在礁石上和大船對持,根本就是緩兵之計。
“掌門師兄……”緋色焦急道。
秦思的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海面上。
阮綿順著秦思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海面已經(jīng)黑壓壓一片……此情此景,毛骨悚然已經(jīng)不能概括。她慌亂地去掃視著海面,卻無意中看到離衡含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他朝她做了一個口型,兩個字:下來。
下去?怎么可能!她狠狠一眼瞪回去,從腰間解下了隨身的劍,遞到秦思手上,“秦思……”論功夫,她肯定不及他,這劍,在他身上會有用得多……
秦思卻搖了搖頭,在她急切的目光中,他笑了笑,接過了劍從船甲上跳了下去――頃刻間,海面上劍光四起,鬼哭狼嚎響徹一片。
下水的還有緋色和鳳色,朱九。這兒原本就是一片礁石,他們可以借一些力,用輕功在海面上躍動,刺殺。整個船上只剩下了阮綿一人。她想了想,回了船艙,把那個綁著的鮫人拖了出來,隨手找了一把匕首抵住她的喉嚨,朝著離衡喊,“讓你的那些尸體滾回去!不然我殺了她!”
離衡只是一笑,仿佛是在聽什么笑話一般。
阮綿把心一橫,手上用了些力,匕首劃進(jìn)了鮫人的胸口,猩熱的血霎時涌出――她忍不住抖了抖,居然有些頭暈?zāi)垦!?br/>
“你別以為我下不了手!我……我照樣能把她大卸八塊!”
“離衡,你究竟管不管她死活了?!”他會大動干戈叫來那么多陰尸,證明還是挺在乎這個女鮫人的吧?可是為什么從他臉上看不出一丁點兒擔(dān)憂?
“不管!彪x衡笑道。
阮綿渾身僵硬。在海面上,幾個人不論怎樣都接近不了離衡……一個,兩個,三個……原本應(yīng)該是四個人在海面上,可是現(xiàn)在卻只剩下了三個……是誰跌入了海里?
秦思還在,只是他的白衣已經(jīng)染了紅,怵目驚心。
這場戰(zhàn)爭根本就不是公平的,五個人,要對付的是成千上萬的不知疼痛的尸體。
此情此景,阮綿的腦海里唯有那一襲紅衣。如果他在……如果他在看著,他會如何?
敗局已經(jīng)漸漸明朗,海面上的四個人已經(jīng)只剩下兩個……秦思,朱九。
緋色呢?阮綿驚慌地找尋著,奈何亂成一團(tuán)的戰(zhàn)場上根本找不到緋色的身影。她終于按捺不住,從甲板上撿起了秦思的劍一躍跳入大海。
冰冷的海水讓她的神智漸漸清醒過來,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用力游向了離衡在的礁石。離衡的身邊有無數(shù)個鮫人侍衛(wèi)和陰尸,卻沒有一個人阻攔她。她異常輕松地到了他身邊,握著劍與他對持。
離衡卻笑了,以鮫人特有的話語輕聲呢喃,“你長高了,也變健壯了。”
阮綿舉劍,對準(zhǔn)他的咽喉,“讓那群東西住手!
離衡冷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離衡輕嘆,“你不知道!
“你管我知不知道,放了他們!是你操控陰尸圍攻桃花郡在先!我們不過是自保!殺你一個鮫人怎么了?我們還沒殺呢!”
離衡久久的沉默,而后陡然笑出聲來,他說:“你想怎樣?”
阮綿咬牙,“讓陰尸們離開桃花郡,順便治好瑤山弟子的傷!”
“我如果不答應(yīng)呢?”
“那我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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