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宅里住了兩天，這兩天盛業(yè)琛對陸則靈態(tài)度好了很多，他終究還是對奶奶有幾分忌憚?；丶乙院?，他又恢復(fù)了從前的模樣。不過陸則靈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反正這些年一直是這樣，她也習(xí)慣了。

    收拾廚房的時候打翻了裝鹽的盒子，白花花的鹽像雪一樣撒在櫥柜里，她擦了很久才弄干凈，手上被鹽染得紅彤彤的，有些疼，用溫水沖干凈了手，她拆下圍裙換了衣服去超市。收拾了東西才發(fā)現(xiàn)家里很多東西都用的差不多了，也是時候采購一些了。

    進(jìn)口商品超市里的人并不多，也許是太大，推著車采購也不顯擁擠。結(jié)賬的時候發(fā)現(xiàn)收銀臺只開了幾個，雖然沒多少人還是排起了隊。陸則靈前面是一對白人夫婦，帶著個眼睛大大古靈精怪的孩子，她一直癡癡地看著那漂亮孩子，那模樣有些貪婪，逗得她身后排隊的一個中年婦女都笑了起來。

    “小姐很喜歡小孩子吧？”

    陸則靈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窘迫地啊了一聲，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孩子長得真漂亮?！?br/>
    那婦女笑了笑：“你也長得漂亮，以后的孩子不會差的?！?br/>
    陸則靈笑了笑，正要上前，那孩子突然拿了一個從已經(jīng)結(jié)好賬的商品里拿了個面包出來，貪吃地撕開包裝，奶香濃郁的面包激發(fā)了孩子的食欲，卻讓陸則靈覺得非常不適。

    那氣味明明是很香的，可她卻一直難忍地覺得反胃。她也沒吃什么東西，胃里卻不斷翻滾，她難受得捂住了嘴巴，干嘔起來。

    她這陣勢可嚇壞了她身后排隊的人，那婦女好心地?fù)崦憚t靈的后背，半開玩笑地說：“怎么弄的，怎么跟害喜似的？”

    像一道晴天霹靂突然閃了下來，她一下子怔住了。

    剎那間好像時間停止了，空氣凝結(jié)了，干嘔讓她眼里積滿了眼淚，睫毛濕漉漉地附在眼皮上，她瞪大了眼睛盯著地面。

    呆呆地想：上個月月事是幾號？10號？今天是幾號？

    ……21號？

    陸則靈被腦海里的念頭嚇到了，以前她一直吃藥，從來沒有懷疑過會有漏網(wǎng)之魚，只是上個月盛業(yè)琛一整個月沒有回來，她每天只顧著難過把吃藥的事給忘了，她掰著手指算著自己的安全期，越算越心驚。

    她賬也顧不得結(jié)了，放下購物車就走了。攔了車到了市里最大的醫(yī)院。

    這幾年除了給盛業(yè)琛拿藥，她幾乎從不進(jìn)醫(yī)院，盛業(yè)琛有專門的主治大夫，她沒走過門診，在導(dǎo)醫(yī)臺詢問了半天才知道步驟，拿了號到婦產(chǎn)科排隊。婦產(chǎn)科的氛圍不算好，人來人往很是嘈雜，有年輕的少女，有挺著肚子來孕檢的孕婦，有無聊等候玩著手機(jī)的準(zhǔn)爸爸，有時不時推著病床過往的醫(yī)護(hù)人員……陸則靈坐在位置上，緊張地捏著掛號單。腦子里像有一臺高速轉(zhuǎn)動的馬達(dá)，轉(zhuǎn)得她暈暈的。

    給她看病的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大夫，她一進(jìn)來那大夫就慈眉善目地一笑，將她的緊張化解了不少。

    詢問了一些基本情況后，那大夫開了個檢查單：“驗個血吧，如果怕不準(zhǔn)再照個b超也行。”

    陸則靈抓了抓自己的褲子，“要不兩個都開吧。”

    那大夫見她如此緊張，呵呵地笑了：“別太緊張了，”她翻回病歷首頁，看了一眼陸則靈自己填寫的資料：“25了，可以要孩子了，要是有了和男朋友好好商量一下，現(xiàn)在奉子成婚的也不少，孩子來的時候爸媽都是這樣，懵的，生下來就好了?！?br/>
    陸則靈點了點頭，拿了單子去繳費(fèi)，然后按照指定的樓層去排隊。驗血的結(jié)果要一個小時出，她做完就去排b超了。

    躺在床上，年輕的女醫(yī)生掀起了她的衣服，在她腹部涂了一層黏糊糊的東西，用一個小小的，像筆一樣的東西在她肚子上劃來劃去，她一直很緊張，歪著頭看著屏幕上一晃一晃的灰黑色的紋理影像。

    年輕的醫(yī)生再三的確認(rèn)后停在了一處，截成圖，比量了長款直徑后，指著屏幕對陸則靈說：“看到這個黑點了嗎？這是你的孩子，你懷孕了，目前看來孩子很健康?！?br/>
    陸則靈呆若木雞地盯著屏幕，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傻乎乎地問：“我懷孕了？不會驗錯了吧？”

    那醫(yī)生一聽陸則靈這么質(zhì)疑她的專業(yè)，臉?biāo)查g黑了，聲音也冷淡了許多：“你要是不相信再去驗個血吧?！?br/>
    陸則靈瞪大了眼睛，趕緊來回擺手：“不是不是，就是有點難以置信。”陸則靈幾乎要喜極而泣，難以自控激動的心情，“真不敢相信我會有孩子，真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水汽朦朧的。

    拿了驗血結(jié)果和醫(yī)生給她的彩超照片，陸則靈傻傻地坐在車站的長椅上發(fā)呆。

    樹影婆娑，遮住了一點難得的陽光，等車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只有她一直坐在那里，看著那張彩超照片，看著灰蒙蒙的方塊里一個小小的黑點，她在心里暗暗的感嘆，生命真是神奇啊，這個黑點居然是個孩子。

    這是她孩子的第一張照片，她和盛業(yè)琛的孩子，老天啊，想一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居然是真的，她有孩子了，醫(yī)生告訴她這是真的。

    她覺得這孩子是老天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是命中注定的，是她人生最幸福的得到，二十五年了，她從來感覺不到自己擁有什么，直到有了這個孩子。沒有人可以體會這種微妙的感覺，有一個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是屬于她的，屬于她和盛業(yè)琛的，一個小小的黑點，將她和盛業(yè)琛的骨血緊密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將她的愛和付出雜糅在了一起，人生最大的滿足感也不過如此。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抿著唇笑了，太幸福了，此刻她真想?yún)群耙环?，這感覺還真瘋狂啊。

    收好了結(jié)果，她就近去了附近的一個商場，她也沒什么想買的，就是胸臆間被撐得太滿了，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這個消息告訴盛業(yè)琛。

    想到盛業(yè)琛，陸則靈的笑容僵了一下。

    想必他不會要這個孩子吧，想起當(dāng)初他叫司機(jī)給她買藥的情景，還有之后對她說的那些話。

    “我勸你最好自己做好防護(hù)，我是不會要你生的孩子的，要是有了你自己去打掉吧，也不必和我說了?！?br/>
    心臟像突然墜入了最深的海底，黑暗而陰冷，后背像被人丟了一塊冰，渾身發(fā)涼得顫了一下，連手指都變得冰涼。

    她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心里有了些盤算。她想，先瞞著吧，等孩子月份大了，奶奶也不可能會同意把孩子拿掉。他不愿意和她結(jié)婚也沒關(guān)系，她也不用他來照顧，她可以照顧好自己，可以照顧好孩子。

    她乏善可陳灰敗頹唐的人生終于有了全新的顏色，這是一個新的開始，她那些化不開的愛和偏執(zhí)，終于有了新的轉(zhuǎn)移。她該謝謝盛業(yè)琛的，雖然他恨她，但是他還是賜給了她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

    大概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扶手電梯一順就坐去了七樓，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jīng)穿行在童裝區(qū)了。

    童裝區(qū)不像女裝區(qū)那么熱鬧，店員們百無聊賴地聊著天，偶爾有客人便一股腦兒圍過來接待，陸則靈對這樣的熱情有些難以適應(yīng)，這幾年在家待久了，她好像忘了該怎么和人交流，和店員說了沒幾句就開始自己看自己的。她每摸一件衣服，店員都會熱情的給她講解尺寸和適合寶寶的年紀(jì)。

    小孩子的衣服款式很多，質(zhì)地也很柔軟，陸則靈摸在手上，感覺無限的溫暖透過手心傳感到身體里，心都要跟著融化了。

    她沒什么目的地選著，直到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孩子把她撞了一下。

    那一下撞得并不重，但她下意識的扶住了自己的腰，嚇了一大跳。

    遠(yuǎn)遠(yuǎn)追過來的年輕家長一臉慌張，一把逮住自己的孩子：“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聽媽媽的話！到處亂跑什么？”抓住孩子的衣服，她滿含歉意地向陸則靈道歉：“真不好意思，小孩不懂事。”

    陸則靈看了一眼被媽媽訓(xùn)斥后蔫蔫的小豆芽，臉上不覺有了笑容，這孩子真白，蘋果一樣的臉蛋，眼睛像兩顆黑葡萄，頭發(fā)細(xì)軟的附在頭頂，一個規(guī)則的漩渦，真是漂亮極了。她不由自主的蹲下了身，去摸了摸孩子的臉蛋。

    “這孩子長得真漂亮。”陸則靈由衷地贊嘆。

    “謝謝?！焙⒆拥膵寢屝ζ饋硌劬潖澋模髅髦皇侵械热萆?，卻讓人有種移不開眼的感覺，她善意的笑著：“孩子長得像爸爸?！?br/>
    “爸爸想必是個大帥哥?！?br/>
    年輕的媽媽滿臉幸福，她看了一眼陸則靈：“你們家孩子肯定也漂亮，媽媽這樣漂亮?！?br/>
    陸則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只希望她健康。”

    “一定會的。”

    也許是這份幸福感感染了陸則靈，或者是她高興得找不著北了，又或者是她失心瘋又發(fā)作了，她忍不住買了好幾件嬰兒可以穿的衣服，黃色和藍(lán)色各買了幾件，不管男女都可以穿的那種。小孩的衣服好小，她用手指丈量，不過兩三下就量完了，還是帶腳的，真神奇。

    拎著購物袋回家，一路都有點飄飄的，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老天居然會讓她的人生得到圓滿，太幸福了，都有點不真實了。

    匆忙的去醫(yī)院檢查，鹽也忘了買，陸則靈用剩下的一點鹽簡單的做了幾個小菜，準(zhǔn)備著怕盛業(yè)琛回來吃飯，雖然她并不知道他會不會回。她自己則就著家里的剩飯隨便吃了點。

    不知是吃的太雜，還是害喜，她從吃晚飯開始就一直想吐。開了電視轉(zhuǎn)移注意力還是不管用。

    她吐得有點虛脫，虛弱地扶著墻出來的時候，盛業(yè)琛正好回來了，她本能的走過去接他的衣服和包。

    盛業(yè)琛遞了一個保溫盒給她：“奶奶差人送來的?！?br/>
    “嗯?！标憚t靈應(yīng)著，伸手去接。大概又是奶奶讓人煲得補(bǔ)身的湯，這幾年也吃過不少，只是此刻她胃里實在難受，整個食道和口腔里都是一股子胃酸味，聞到湯的香味更是受不了，胃酸又開始激烈上涌。她忍著把所有的東西放在就近的桌子上，轉(zhuǎn)身去了廁所，又是一番搜腸刮肚地吐。

    按下沖水鍵，她虛浮著腳步走了出來，問盛業(yè)琛：“吃飯了嗎？給你端飯吧？”

    盛業(yè)琛坐在沙發(fā)上，坐得筆直，室內(nèi)安靜得出奇，他明明看不見，卻準(zhǔn)確地將頭轉(zhuǎn)向了陸則靈的方向，臉上有憤怒，也有錯愕。

    陸則靈以為他心情不好，不敢惹怒他，小心翼翼地問：“吃過了嗎？那洗澡嗎？”

    盛業(yè)琛臉上明明沒有高興的表情，卻出人意料地笑了笑，那笑容讓陸則靈一陣發(fā)冷，他從沙發(fā)里扔出一個購物袋。

    色彩繽紛十分童趣的購物袋里掉出了幾件童裝，灑落在地上。陸則靈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像被人被一記悶棍狠狠地敲了一下。她怎么這么笨，怎么就把東西放在了他每天都會坐的沙發(fā)上？

    盛業(yè)琛冷漠地扯著嘴角，用不屑到輕描淡寫的口吻說：“你懷孕了？”他鄙夷地笑了兩聲：“你想生下來？這個賤種？”

    陸則靈臉上像有烈火在焚燒，她真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孩子聽到那些傷人的話，孩子是無辜的，她會好好愛她的，他可以傷害她，侮辱她，可是孩子是無辜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她小聲地說：“她也是你的孩子?！?br/>
    “不，”盛業(yè)琛矢口否認(rèn)：“她是賤種，不過你可以生下來，我無所謂，反正我也看不見，眼不見為凈。”

    眼前的一切都發(fā)生的太突然太讓她意料之外，她根本還沒想好如何招架，只是本能地想為肚子里還沒出生的孩子辯解兩句，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業(yè)琛，過去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太愛你了，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傷害你，我只想你能幸福，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可是孩子……孩子是無辜的?！?br/>
    “不！”陸則靈的話刺激了盛業(yè)琛最脆弱的神經(jīng)，他突然歇斯底里起來：“這不是愛！是占有欲！你變態(tài)的占有欲！陸則靈！你真是個自私的瘋子！”他突然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陸則靈！你什么時候才肯走！你走吧！我真的不需要你，我告訴你陸則靈，這輩子我最惡心的事就是認(rèn)識了你！快點走吧！離開我的生活，和這個賤種一起！”說著，他不解恨，又沖著地上踢了幾腳，踢了好幾下才踢中購物袋，里面的衣服被他踢得到處都是，像抹布一樣扭曲成一團(tuán)。

    這一幕刺激了陸則靈的眼睛。這么多年盛業(yè)琛對她說過那么多刺傷的話她從來沒有覺得有這么傷心，她的心痛極了，為肚子的孩子。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喜歡她，不愛她，這幾年他的冷淡，諷刺，難堪，她承受了那么多，也醒悟了，只是她卻不知道他的恨是這么強(qiáng)烈，強(qiáng)烈到連同她的孩子也讓他這么惡心。

    “對不起……”陸則靈的聲音有些哽咽，她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咬著嘴唇，一絲絲痛的感覺和著血腥涌入她的口腔，她突然感覺不到難受了，只覺得肚子有一點點疼，她心疼地用手附上去，有些凄涼地想，是孩子在抗議了吧？孩子是脆弱的，感受不到愛和善意，也想逃了吧？

    盛業(yè)琛沒有吃飯就回房了，陸則靈一個人收拾了很久。洗了碗筷，收了桌子，最后才去撿地上那些嬰兒的衣服。有幾件衣服上有盛業(yè)琛的拖鞋印，很淺很淺的痕跡，她心疼地?fù)哿擞謸郏髅饕呀?jīng)撣干凈了，卻還是用力地擦著。都怪她，她每天在家清潔還做的不干凈，這才讓盛業(yè)琛踩上了痕跡，如果她勤快一些就不會有了，都是她的錯。

    是她的錯，所以她的孩子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注定了要受盡委屈。

    她感覺眼前好像有一盆熊熊燃燒的炭火，而她的心臟就在里面焚燒，一寸一寸的，從鮮紅到灰敗，炙熱的火苗張牙舞爪的吞滅了她最后的一絲希望。

    疼，她都快要感覺不到了。

    時鐘過了十二點，她算著盛業(yè)琛應(yīng)該睡著了才敢進(jìn)房，這個時候她不敢近他的身，她怕他太生氣了，會做出傷害孩子的舉動。盛業(yè)琛現(xiàn)在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爆炸。

    躡手躡腳地爬上床，縮在大床的最角落，她一動不動，只怕吵醒了盛業(yè)琛。

    盛業(yè)琛的呼吸聲平穩(wěn)而規(guī)律，想必已經(jīng)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