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3-04
在陽光明媚的秋天,天上的云彩依舊悠然飄搖,秋風掃動著地上的紅葉,對比之下,分外蕭瑟。
秋天,最適合別離。
韓頌在小院二樓的窗口靜靜地看著張小棠離開,衣袂飄飄,像一朵盛開的海棠;毅然決然,像一頭倔強的小羊羔,明明頭上的角還沒長起,她卻已經想著挑戰(zhàn)世界。
這是一個瘋狂的女人,更是一個可愛的女孩。
韓頌想著這些,看著張小棠好看的背影漸行漸遠,心里有些酸楚。想當年在那個世界,自己也是這么一個瘋狂而可愛的小羊羔吧!時過境遷,那個世界的小羊羔已經死了,這個世界卻多了一個貪生怕死只求安穩(wěn)度過余生的年輕人。
他臨窗而坐,正像昨夜那樣。只是對面少了張小棠。
他要了一壺酒,幾樣下酒菜,興致索然地吃著喝著。張小棠走了,那個怪老頭消失了,黃洋也離開了。
在離開前,黃洋告訴韓頌,這個小院現在是韓頌的了,他給了韓頌一個鑰匙,那間房間里的那個密室里的財產足夠他生活幾輩子,足夠他娶五十四個妻子生一百零八個孩子一直白吃白喝一百年。
這座奢侈的小院突然成了自己的,韓頌有些高興,有些喜悅,有些興奮,還有些寂寞。
他吃著菜,喝著酒,看著張小棠一直走出小巷,消失在小巷口,消失在擁擠的人潮。再次舉杯,再次吃菜,那朵驕傲的海棠已經不見了。但韓頌還是一只看著小巷口,似乎在等著她的歸來,然而他知道,小棠不會歸來。
韓頌已經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他現在有錢,很有錢,非常有錢。他可以娶很多漂亮的女孩子,甚至比張小棠還要漂亮;他可以生很多小孩子,從此隱居于此,安樂自在;他可以植樹種草,可以登樓遠望,可以美酒佳肴。
他有了自己向往已久的生活,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并不快樂!
二樓窗口旁的酒菜已經整整吃了一下午,小院的丫環(huán)們已經換過好幾次菜,溫過好幾次酒,但一直吃到晚上,韓頌依然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仆人和丫環(huán)們不知道新主人的脾性,不敢勸說,只好齊齊站著房間外等候著吩咐。
注意到這點,韓頌輕輕拍了拍自己臉,自言自語道:“韓頌啊韓頌,這不是你一直夢寐以求的嗎?優(yōu)越的生活,悠閑的人生,像小魚一樣自在,在春天賞花,在夏天聽蟬,在秋天品紅葉,在冬天看白雪。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一切,可你為什么不快樂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許是因為女人吧。
韓頌走出房間,假裝出快然得意的樣子給仆人丫環(huán)們看,又給每人打賞了幾兩銀子,哄著他們去睡覺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很難得早起了。
眼睛周邊的一圈黑色說明他晚上睡得并不好。
丫環(huán)們看見想笑又不敢笑,仆人們瞧見故意望向別處,韓頌在這些有意無意的目光注視下,洗漱一番,用光早餐,連忙躲進了書房。
他在書房整整呆了一天。
明天,韓頌又在書房呆了一天。
如此,一連數天。
后來,他干脆住進了書房,只是丫環(huán)們做好飯時他才出來扒拉幾口。
誰都不知道他在書房里干什么。
…………
…………
張小魚在清遠縣城里找了好些天,一直沒有韓頌的消息。她并不知道,韓頌此時正在縣城中央某處幽幽的小院中,正沉浸在書房之中不知道做些什么。
在清遠縣找了五天之后,張小魚終于放棄了。
這些天來,她幾乎走遍了清遠縣城。當然,只是幾乎。
于是,她沒有發(fā)現縣城最熱鬧的地方又一條幽遠的小巷通向一座奢侈的小院。
她身上的錢已經用光了,本來要還給韓頌的五十兩銀子也快用了大半了。她有些惱怒,有些怨恨。
出了城門,她徑直回到了三門鎮(zhèn)。
聽說三門鎮(zhèn)的杏月樓在幾天前失火,燒了半座樓,還燒死了一個龜公,現在杏月樓已經停業(yè)了。知道這個消息,張小魚很高興,因為又有些可憐的女子可以不用做她們不喜歡做的事了。
回到落英村,她快步回家,離開好多天了,她實在很擔心自己年邁的父母。
村口的楓葉紅彤彤的的,被風一吹就漫天飄零,就像是飄著一團團鮮艷的火苗,又像是一場大自然的煙花。
她滿意地看了那些火紅的楓葉一眼,又加快了腳步。才離開幾天,她并沒有近鄉(xiāng)情怯的感覺。
回到家。
她沒有進家門。
因為她的家已經沒有了門。
原先的小房子,早已變成焦黑的廢墟,門口的橫柱被燒成黑炭,胡亂地倒在一邊,小院之中,一片焦黑。黑色的木炭和亞白色的灰燼遍布小院,原本熟悉的地方此時卻變得陌生起來。
張小棠在門口呆滯了一下,然后瘋也似地沖進了小院,沖進了父母的房間。
準確來說,她沖進了是父母房間所在的地面。因為整個屋子,全都燒得一干二凈。
張小棠愣愣的站在滿是灰燼的地面,淚水像開閘的洪水一般流下,濕潤了臉龐,濕透了衣裳,淚水簌簌地掉入灰燼之中,在成堆的灰燼中砸出一個個小洞。小洞連成大洞,厚厚的一層灰燼像是被挖開了一個口子,可以看見下面燒得結實有裂縫的地面。
張小棠站了很久,久到湖面般透亮的眼眸不再蕩起漣漪,臉上的兩道痕跡已經風干出了一層細細的鹽漬。
她手足無措。
她不知所措。
張小棠茫然地蹲坐在地,任由灰燼和焦黑的木炭沾滿了全身。
又過了很久,同村的王二牛牽著大水牛走過,看到了灰燼中滿身灰塵的一個人,走近一看,認出了是二狗家的閨女小魚。
“小魚啊,你怎么才回來啊,唉……”
王二牛拉起恍惚中的張小魚,將她帶回了自己家中。叫來了自己婆娘給張小魚擦干凈臉,然后兩夫妻一言一語地說起了幾天前的那場大火。
“那火啊,可真是大,突然之間整個房子就燒起來了,火苗整整竄起三丈高,再被秋風這個一吹喲,整個小院都在火海之中了?!?br/>
“可不是嘛?!蓖醵F拍锊逶挼?,“也不是我們這些人不去救火,關鍵是這火實在是太大了啊,別說是進去救火了,你就是站在旁邊看看,那都能把人生生烤熟了。小魚兒啊,我們都知道你現在很難過,可這人死不能復生,你還得向前看不是?”
看到張小魚將目光漸漸凝聚起來,王二牛婆娘以為是說動了張小魚,于是毫不諱言地將自己琢磨了好些天的想法說了出來。
“小魚啊,你現在無依無靠的,也怪可憐的?,F在爹娘沒了,家也沒了,你總得繼續(xù)生活啊。你現在已經十五了吧,都是大姑娘了,是該找個人嫁了,好好過日子??赡氵@沒爹沒娘的,嫁給別人家還不得受苦,日后受委屈了想回個娘家都不行,只能忍著熬著。哎喲,我一想到這個我就心疼啊!”
“小魚啊,咱們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住的這么近,往日也和你們家多有來往,我實在看不得你受苦。要不然,你住到我們家來吧。你知道,我家有個十二歲的兒子,叫王滿倉,你先在我家住幾年,等他滿了十六歲,就把你娶了做媳婦,你看怎么樣?”
王二牛婆娘偷偷瞄了一眼張小魚,見她臉上沒有露出該有的感激之情,反而是無動于衷,心里有些不喜。但想到兒子能娶到張小魚這么一個漂亮的媳婦,心里也有些高興。她生怕張小魚悲哀得昏了頭,于是趕緊把家中的收入情況搬了出來。
她說道:“小魚啊,我們家雖然比不上那些大戶人家,可是這生活好歹也是不差的,每年下來,家里都能余下七八兩銀子,到時候給你買胭脂紅妝,都是給你挑好的。你放心,你嫁到我們家來,絕對不會受委屈,要不然,我也對不起你死去的爹娘啊,你說對不?”
張小魚仰起頭,露出一張干凈白皙而有些憔悴的臉。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看著一直喋喋不休的王二牛婆娘。
“王嬸,我爹娘才走幾天,你就和我說這種事嗎?”
說完,張小魚的眼淚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直讓人看得心疼。
王二牛婆娘顯然沒有這種感情,她正色說道:“怎么不能說這事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家兒子瘸了腿配不上你這個美人啊?像你這種天生長得妖媚的狐貍精,就是克家的命,你爹娘就是被你給克……”
王二牛趕緊拉住了自己婆娘,怒道:“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吵吵什么!”
他正想去安慰幾句張小魚,張小魚已經起身奔出了門外。
他剛想去拖住,他婆娘一把拉住她,不屑道:“讓她走,看她能到哪去?叫她嫁給我們兒子,她還不樂意,天生一張妖精臉,留在咱家早晚也是個禍害。你不準去拉她,讓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到哪去逍遙快活?!?br/>
王二牛默然無語,嘆了一口氣,走進了房間。
張小棠沖出了王二牛家,一路奔到了三門鎮(zhèn),找了一間客棧住下,哭了半晚上,什么東西也沒吃,就坐在床上哭。
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一切,她也不知道以后該何去何從。
擦完了最后一滴眼淚,他站起身,打開窗戶,看著漆黑的夜空,茫然無語。
她似乎還有幾家親戚。
可是那些親戚家能去嗎?
會不會又看上了自己的美色想給自己兒子或者別人要個老婆?
難道自己要淪落到這般田地了嗎?
親戚真的靠得住嗎?
人都是自私的,窮居鬧市無人問,富隱深山有遠親。在以前的那些年中,她早就看清了這些親戚的真面目。
人啊,人心??!
都是黑暗的。
張小魚看著浩渺無盡的漆黑夜空,第一次產生了這般消極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