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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笙黏糊糊地靠了一陣,柳雁歡卻半絲反應(yīng)也沒有。待蕓笙抬起頭, 就見柳雁歡還是那副冷冷的表情。
蕓笙動作一僵, 只得悻悻地收了手,楚楚可憐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戲班里的人第一次看蕓笙吃癟, 都背轉(zhuǎn)身偷著樂。蕓笙臊了一張大紅臉, 他慣于在客人面前伏低做小,這會子見勾引無效, 讓自己下不了臺,只能憤憤地摘著頭上的發(fā)套。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一會兒的功夫,蕓笙不僅沒能把頭套摘下來,反倒將頭發(fā)都繞到了一起。
蕓笙此時不樂意在柳雁歡面前丟了面子, 也沒心思解發(fā)套,胡拽亂扯一番,不一會兒就將青絲拽斷了好幾根。
柳雁歡輕嘆一聲,止住蕓笙毫無章法的手,將一縷縷頭發(fā)從禁錮中解救出來。
蕓笙偷偷打量著柳雁歡,今日的柳家大少像是換了個人。換作從前,他哪里會做這溫柔細致的活計。
兩人一個專心手中的動作,一個心里藏著事兒, 偏偏那撥弄頭發(fā)的舉動還透著股親密勁兒。
眾人都識趣地挪開了目光。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隔簾一把被拽開, 幾個家仆打扮的人闖了進來。
四下一搜尋, 便直奔柳雁歡和蕓笙而來。
蕓笙嚇得渾身一激靈, 柳雁歡抬手摁著他的胳膊:“別動,過會兒就好了?!?br/>
平靜的聲線在此刻的蕓笙聽來,無異于救世之音。
那群人緊盯著蕓笙,領(lǐng)頭的還打量了柳雁歡片刻。
“蕓笙,昨日是你在賈府唱的戲?”
蕓笙眼仁兒一瞪,梗著脖子說:“是我,怎么?給我的賞錢難道還想討回去不成?”
那仆役搖了搖頭:“賈老爺請你再到府上一趟?!?br/>
蕓笙聞言,氣場弱下去半截,卻還是咬牙道:“賈老爺這是要返場子?我今日的場次已經(jīng)滿了。”
“不?!鳖I(lǐng)頭的家仆輕聲說,“今日卯時,賈夫人被發(fā)現(xiàn)時就斷了氣,相關(guān)人等都要到賈府去。至于賞錢,放心吧,絕不會虧待你的。”
蕓笙一怔,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懼色,接連倒退了兩步:“斷......斷氣兒?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唱曲兒,沒去過內(nèi)院,你們......你們別過來?!?br/>
“這話兒你留著去巡捕房說吧,我們只將人帶回去。”領(lǐng)頭的家仆顯然沒什么耐心,他一揮手,幾個男人就制住了蕓笙的胳膊,押著他往外走。
慌亂間一抬眼,站在一旁的柳雁歡成了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大少爺,您相信我,我連殺雞都不敢,哪敢殺人啊?!?br/>
柳雁歡瞧著那只緊拽著他衣袖的手,沒說話。
倒是領(lǐng)頭的家仆停下了腳步,一雙眼睛將柳雁歡從頭打量到腳,似在尋思他是哪家的大少爺。
“大少爺,求求您,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您替我做個見證吧?!笔|笙越說,聲兒越低,最后垂著頭,一副不敢做聲的模樣。
惹上了命案這等腌臜事兒,只要柳雁歡不是個傻的,都會識趣地繞道走。
家仆見柳雁歡沒動靜,哼笑一聲,又繼續(xù)將人押著走。
剛走了兩步,卻聽身后傳來一聲輕笑:“都說打狗還得看主人,當(dāng)著爺?shù)拿鎯壕蛽屓耍Z老爺就是這樣教你們規(guī)矩的?”
家仆停下腳步,一雙眼睛忌憚地看著柳雁歡:“不知您是?”
“他是城東柳家的大少爺?!笔|笙先一步報出了柳雁歡的身份。
家仆眼眉一挑,拖長聲音道:“原來是開書局的城東柳家,失敬失敬。柳少爺這是......要跟咱走一趟?”
柳雁歡聽著他滴水不漏的說辭,也四平八穩(wěn)地應(yīng)道:“走一趟倒也無妨,只是不知此去賈府有多少腳程,蕓笙又是個受不得累的,我少不得替他雇輛人力車。”
家仆臉上的笑容僵了,好半晌才做了個“請”的手勢:“柳少爺請便?!?br/>
蕓笙如同做夢般坐上了黃包車,他試探性地挽上柳雁歡的手臂,見后者沒有反對,便倚得更緊了些。
眼下的柳雁歡讓人摸不出深淺,饒是從前認為柳家大少好拿捏的蕓笙,也越發(fā)小心翼翼。
黃包車一路走,柳雁歡的眼睛也沒歇著,將道旁的景物記了個七七八八。
賈府在城西,城西近寧城碼頭,是許多商人富戶的聚居地。
而賈府的蠻子大門在眾多宅子里頗為顯眼,足可容納三人同時進入。
等黃包車停穩(wěn),柳雁歡率先下車,而后將手遞給蕓笙。
這紳士的派頭是家仆們從來沒見過的,有些個膽大的家仆,便看戲似的嗤嗤笑起來。
柳雁歡還未開口,蕓笙卻先受不住了:“笑什么?少見多怪!”
“蕓笙,不得無禮!”柳雁歡制住使性子的人,“單看這處敞亮的蠻子大門,也可知賈老爺振興家業(yè)頗有心得,手下的人又怎會見識短淺粗鄙呢?”
那家仆聞言立馬挺起胸脯,自得道:“那當(dāng)然,我們可是跟著老爺走南闖北的人?!?br/>
“不知賈老爺對什么生意最有心得?”
“那還用問嘛,當(dāng)然是藥材啊,賈家藥鋪里賣的藥材,成色品質(zhì)都是一等一的。擱在前些年,寧城說得上名號的藥鋪不超過三家,賈家絕對是領(lǐng)頭羊。”
柳雁歡狀似無意地問:“難不成近些年不是了?”
那家仆撓了撓頭,低嘆一聲:“近些年那些個洋人的藥進來了,像申城那樣的大都會,新派人士都說洋人的藥見效快,寧城好些富人也有樣學(xué)樣,都去教會醫(yī)院找洋人瞧病。還有人瞧著賈家藥鋪經(jīng)營得好,就來摻一腳,如今這藥材生意啊,是越來越不好做了?!?br/>
見柳雁歡斂了目光,家仆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職責(zé)所在,一跺腳:“唉,我與您說這些做什么,兩位這邊請,老爺就在前廳?!?br/>
還沒等席奉謙回復(fù),顧雪妍就沖進了房中。
她環(huán)視整間屋子,最后目光落在柳景芝身上:“景芝,我不見了一件衣服,你可曾見過?”
柳景芝的臉上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什么披肩,我不清楚。”
顧雪妍的臉色陰沉下來,眼神中流露出濃濃的諷刺:“我從未告訴過你,那是一件披肩,你又是如何得知的?還是說......”顧雪妍抬手掀起房間里棗紅色的桌布,“這根本不是一條桌布,而是我的紗質(zhì)披肩?!?br/>
柳景芝面色煞白,像是要昏死過去。
“景芝,你心思竟然這樣惡毒,想要陷害于我?”
此刻的席奉謙還完全蒙在鼓里,他茫然道:“你在說什么?我怎么一句也聽不懂?!?br/>
顧雪妍卻沒有閑心思來照管他,一雙眼睛緊盯著柳景芝,不肯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只見那豆大的汗珠,順著柳景芝的臉頰滑落。她臉色發(fā)白、嘴唇泛青、兩眼深陷,如同鬼魅一般,末了她嘴唇動了動,整個身子軟倒在席奉謙懷里,昏死過去。
“景芝!景芝!”一瞬間,所有人都慌亂起來。還是秦非然比較鎮(zhèn)定,他指揮道:“趕緊送教會醫(yī)院?!?br/>
柳景芝是被柳雁歡抱著送去醫(yī)院的。
秦非然打開桌面上的茶壺,壺里還剩一小半茶水,他將茶壺遞給郭斌:“拿去化驗?!?br/>
柳雁歡頹然地坐在醫(yī)院的長凳上,沉聲道:“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個女孩子,為什么要走到今天這個田地?席奉謙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這樣作賤自己?!?br/>
很快,柳雁歡就明白了:柳景芝被診斷出懷有兩個月的身孕。聽到這個消息時,柳雁歡只覺得當(dāng)頭被人敲了一棒槌,整個人都是蒙的。他錯愕地抓住醫(yī)生的衣領(lǐng):“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德國醫(yī)生搖了搖頭:“柳小姐已經(jīng)懷了兩個月身孕,今日因身體太過虛弱,加上受驚,所以昏厥?!?br/>
紙包不住火,席奉謙看向柳景芝的眼神里都帶上了恨。
柳家三小姐,徹底淪為寧城人茶余飯后的笑柄。
柳雁歡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妹妹,在內(nèi)心深處,他還是有那么一絲隱秘的掙扎,希望這一切都與柳景芝無關(guān)。
他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激動道:“或許事實并不是這樣的,你說過,我也中了那樣的藥,可我并沒有喝那茶壺里的茶,我又是怎么沾染上的?”
秦非然沉吟半晌,搖頭道:“從一開始我們就想錯了,你昨夜之所以會有那樣的舉動,是因為葡萄酒加面包糠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