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茶涼夢草場風(fēng)云
緣分……
可是那命中早已冥冥注定的相遇？
不知道在哪一個路口，便會有一個人默默的等著你……
可曾是已共同在輪回里度了千年？
不然怎會如此熟悉……
……夢，愈美愈傷人……
……醒來，還是一聲聲相同的嘆息……
多夢的季節(jié)里，無心看那花開的美麗，無力躲避那陣陣突如其來的風(fēng)雨，空在日后痛惜自己的蹉跎，感嘆走過的路實在坎坷！
漫漫長路，凄涼蔭里，流落他鄉(xiāng)的少年還是那般堅毅，走在都市的大街，望著未知的前路，卻不知前面又是一段似夢非夢的遭遇……
（一）遇知音慨嘆陳茶事執(zhí)真愛流連不老情
雜志社北門西側(cè)有一個書報亭,賣一些期刊和文史書。<>那報亭門口有一個不小的書攤，旁邊立著一個手寫的紙牌兒，上書“陳茶涼夢經(jīng)典老書專賣”。趙夢涼每天去上班的時候，都會看到那年輕的男子坐在書攤前抱著一本紙頁微微泛黃的厚書在看，仿佛根本不擔(dān)心書報賣得好壞。
那日下班，趙夢涼經(jīng)過書攤的時候，見一男人低著頭神秘地問了賣書的什么，那賣書的看都不看他一眼，大聲地說了句：“沒有！”仍自顧看那本厚厚的書。
那男人抬起頭想說什么，卻剛好看見夢涼，夢涼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對的一剎那間，兩個人都大吃一驚！趙夢涼忍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羅金亮！——”
誰知那羅金亮愣了一下，一見趙夢涼喊他的名字，轉(zhuǎn)過身便跑了！趙夢涼忙去追他，喊道：“金亮，你跑什么啊？——”
見羅金亮朝對面跑去，夢涼想去追，幾輛車從前面穿過，擋住了他。
那羅金亮穿過馬路，聽到夢涼喊他，轉(zhuǎn)過身朝夢涼看了一眼，趙夢涼愣住了，那印象中從沒掉過眼淚的瘋子此時竟傷心地滿臉淚水！趙夢涼見狀又想去追，卻聽他喊道：“趙夢涼，我對不起你！——你的被子上是我倒的水，不是尿的！——”喊完又飛快地跑走了……
見他跑遠了，趙夢涼嘆了口氣，傷心地往回走。旁邊兩個選書的人“呵呵”地笑著，那賣書的嘲笑似的問夢涼：“你們認識哦？”
趙夢涼覺得奇怪，便問：“認識怎么了？他問您什么了啊？讓您這么厭煩？”
那人道：“他問老子有黃書沒有！”
“?。?！——哈哈！……”趙夢涼一聽，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人卻又罵道：“他大爺?shù)?！每天都有這樣兒的人！我真想弄塊牌子寫上：‘此地?zé)o黃書！’”
“呵呵！……”周圍的人聽他講話都笑了。
那人仿佛來了興致，又說：“還有不少女的也問呢！更可恨的是昨天一個女的就問我說，‘哎，賣書的，有沒有那種書賣??？’一聽就知道是要黃書，我故意問她，‘哪種書?。俊闭f：‘就是那種書嘛！男的都愛看的那種啊！’我一聽就來氣，自己買黃書還說男人都愛看的那種，便回她：‘黃書是吧？老子就不看，更不賣！’嚇得那女的紅著臉跑了！”
“哈哈哈！……”那兩個人笑得更厲害了，挑了幾本書便走了。
趙夢涼看到他手里的厚書，笑著說：“您不整天也抱著那本‘黃書’看得起勁兒嗎？”
“臭小子，這是好書！——正兒八經(jīng)的好書！”那人急了，把書名攤開給夢涼看。
趙夢涼笑道：“我說的是紙頁的顏色，都泛黃了，哈哈，老書了??！借給我也看看吧？”
“行！嗬嗬！”那人也爽快，笑了一下道：“你先看上集吧！下集我看完了再給你！”
那人進亭里拿書，問夢涼：“小孩兒，你在這雜志社上班么？見你整天進來進去的?！?br/>
“是?。≡趺床幌衩?”趙夢涼笑著反問道。
那人卻說：“你這么小他們怎么會要你的?。俊?br/>
趙夢涼最煩別人說他小，記得小時候村里的大人們常問在一起玩耍的小孩：“你今年多大了？”一般的回答都是老老實實的，唯獨問到他的時候，他每次都會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揚起來晾著拇指和食指說：“我八歲了！”只因為他不想讓別人老把他當做小孩子看待，想到這兒，趙夢涼笑著對那人講：“誰說我小啊？我都奔二了都！”
那人一聽，“撲哧”一笑說：“嗬！老子都奔三了！他大爺?shù)?！你真像我年輕的時候！咱倆一個范兒！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趙夢涼一聽，只覺得這人挺有意思，便故意逗他說：“他大爺才不像你！爺們兒像的是自己！——找到?jīng)]？”
那人卻不生氣，只是不憤地說：“當年老子十八歲的時候來這雜志社他們都不要我！他大爺?shù)?！?br/>
夢涼問：“哦！呵呵，那您今年多大了？”
那人找到了書，邊出來邊回答道：“老子今年二十有六了。”
趙夢涼卻笑著說：“哦，我還以為您六十有二了呢！”
那人一聽，瞪著眼睛道：“去你的，臭小子！老子有那么老么？”
那人把書朝夢涼腦袋扔過來，夢涼伸手接住，笑了一下說：“呵呵，謝謝?。 ?br/>
那人又叮囑著：“愛惜點兒啊，別弄破了！”
趙夢涼拿起書翻了一下說：“那你還扔！”
“老子知道你接得住！別給老子弄丟了?。 蹦侨苏f完又坐下來拿起原來那本書。
趙夢涼聽到這話又笑他：“又不是您媳婦兒，看你心疼的！”
那人接道：“嘿嘿！媳婦兒是根草，丟了咱再找；書可是無價寶??！”
夢涼邊打開書包邊說：“你媳婦兒聽了指定不饒你！”
卻聽那人講：“哎！不好意思，老子潔身自好，至今不曾婚配?！?br/>
“哦，看您這么老，還以為您換了好多個了呢！光棍兒一條?。」?！”趙夢涼把書放進紅布書包，繼續(xù)笑著調(diào)侃那人。
那人臉一紅，急聲說：“你這小孩兒嘴巴還真是不饒人啊！”
“說了這么多，你還說我是小孩兒！他大爺?shù)?，你活該你！?br/>
趙夢涼說完便跑，高興地哈哈笑著，就聽那人在后面喊道：“啊？！你別跑！敢罵我大爺?shù)?！?br/>
“哈哈……”見夢涼跑遠了，那人笑了笑，開心地回到座位上，繼續(xù)看他那本老得泛黃的……
從那以后，趙夢涼便常常和那賣書的陳涼夢聊天兒。周末的時候沒事兒就坐在那書攤前看書，一看就是一整天。
這天，趙夢涼早早的來到書攤，見買書的人不少，便高興地說：“老陳，今天生意不錯嘛！”
陳涼夢邊忙著賣書，邊挖苦趙夢涼道：“臭小子！你還真好意思說！在老子這兒看書都大半年了，一本也不曾買過?！?br/>
趙夢涼一聽，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嘴上卻講：“說的什么話??！你我都是愛書之人，這叫緣分！況且你我的名字都是那么相近！我若買了那書，那書便只是我一個人看了，別人想看買不到了怎么辦?。窟€有，我不是還請你吃飯了么？”
陳涼夢白了夢涼一眼，撅著嘴說：“別跟我提吃飯的事兒了！一想起來老子就生氣！——”
一位買書的問他：“人家這么小都請你吃飯，你還生啥氣啊？”
陳涼夢隨即跟那人說：“他??？他才不小哦！他干的那事兒大人都干不出來！”
“啊？！……”那人接過書，疑惑的看著陳涼夢，聽他接著說道：“這小子說為了感謝我請我吃飯，拉著我到徑直走到了金陵大街，當時我高興壞了，那街上都是好大的酒店??！我一次也沒去過，心里正夸這哥們兒年齡雖小卻還挺夠仗義的呢，誰知這臭小子帶著我在金陵大酒店門口轉(zhuǎn)了一圈兒最后去了隔壁巷子里的‘牛氏面王’！他大爺?shù)?，就是一個小攤兒，連個遮風(fēng)擋雨的棚子都沒有！走了十來里路吃了一碗兒兩塊錢的炸醬面！你不知道，我吃的時候只想哭！這臭小子！”
“哈哈哈！……”
眾人忍不住笑了，夢涼一聽就急了，大聲說：“哎！我不是忘記帶錢了嗎？要不是兜里還有剩的十塊錢，連面都吃不上了！還一直念叨個啥勁??！要不今天晚上我再請你！”
“好！這可是你說的，我今兒中午不吃飯了，晚上一定把上次的也一起吃回來！”陳涼夢話還沒說完，趙夢涼便噎了他一句：“吃死你！”說完便笑著打開手里的書，不再理他，周圍的人又“哈哈”笑開了。
晚上，夢涼從宿舍出來的時候，老陳已經(jīng)在小區(qū)門口等著了，見到夢涼便問：“臭小子，帶錢了么？”邊說邊去翻夢涼的紅布書包。
夢涼捂著書包說：“當然帶了！放心吧，老陳！爺們兒是真心的想請你好好吃一頓！去哪兒你說的算，一定讓你滿意！”
“嗬嗬！這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老陳笑著說：“干脆去紅樹林，那兒比較實惠，菜超正點！”
“嗯，好！”兩個人便徑直往西街的紅樹林正宗川菜館走去。
餐館里面人很多。夢涼要了一瓶白酒，打開給老陳倒上。老陳點的宮保雞丁上來后，平時愛說笑的他突然變得沉靜下來，讓夢涼覺得這似乎才是他最真實的樣子。
一杯白酒下肚，老陳夾了一口菜，慢慢的放在嘴里，深深地嘆了口氣，盯著那盤宮保雞丁，眼里分明凝聚著一股暗傷！趙夢涼便問他：“老陳，怎么了？想媳婦兒了么？”
夢涼說著給他添了一杯，老陳嘆了一口氣，端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
趙夢涼納悶地說：“吃點菜?。∧阍趺戳税。俊?br/>
陳涼夢這才開口說話：“夢涼，你知道我為什么點這道‘宮保雞丁’么？”
“不知道！”趙夢涼喝了半杯白酒，辣的不行，忙吃了幾口菜，看著老陳，期待著老陳心底那段傳奇的故事。
老陳說：“宮保雞丁是燕秋最愛吃的菜！可是，我只帶她吃過一次！”
夢涼道：“哦！我沒猜錯的話，‘燕秋’就是嫂子吧？”
“嗯！——哦，不是！還不能稱之為嫂子！不過也無妨，將來肯定是！”
老陳說完盯著那酒杯，仿佛徹底陷入了回憶里，接著說：“如果秋一直好好的，老子或許早就大學(xué)畢業(yè)了！或許，也早已闖出一片天地了！”
夢涼不解地問：“是因為秋才沒上大學(xué)么？”
“不！是因為我自己！”老陳凝望著手里的酒杯，那目光里仿佛浮動著秋的影子……
“高中的時候，秋是學(xué)校里長得最漂亮的女生，十分的文靜，而我正是學(xué)校里最優(yōu)秀的男生，這一點無可非議！我從開始注意秋，是因為她沒有父親，自幼和媽媽相依為命，常常有一些人欺負她的媽媽，一些男孩子也常常欺負秋。那次幾個小混混又欺負她，老子上前去狠狠的教訓(xùn)了他們，然后看到秋孤獨得可憐的樣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鼓起勇氣對她說：‘秋，我要保護你！今天是我第一次跟別人打架！秋，我喜歡你，讓我保護你吧！’我能感覺得到當時，多年來一直孤冷的秋一瞬間便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可是……”
老陳頓了一下，端起酒杯，又默默地凝望一陣，猛地一口喝下去，看著那道宮保雞丁，那哀傷的神情仿佛已沉淀在他的臉上多年了……
“秋卻一直不快樂！我心里清楚，秋有說不出的心事，卻一直猶豫著沒有告訴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告訴我，直到后來秋出事了，她才把一切都跟我說了！原來秋的媽媽離婚后，為生活所迫，暗地里陪人家睡覺掙錢，秋怕我知道了會離開她，才一直猶豫著沒有告訴我！可是那一次，一個喝醉酒的男人來找秋的媽媽，把秋的媽媽暴打一頓，罵秋是野種，當著媽媽的面把秋給糟蹋了！秋的媽媽受不了打擊，含恨而終！他大爺?shù)?！那個王八蛋！那男人就是她媽媽原來的丈夫，后來犯罪被抓了，秋沒有掉一滴眼淚，找到我說完事情的經(jīng)過便提出分手，還讓我永遠也不要再找她了！看到秋傷痕累累的樣子，我是怎么也不能拋棄她的！那晚，我們一起呆了很久很久，可是她走后，就再也沒了消息……”
陳涼夢點上一根煙，狠狠地抽上一口，閉上眼睛，晶瑩的淚滴滑落那飽經(jīng)滄桑的臉龐……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那段時間里，因為我滿腦子里都是秋的事情，成績下降很快，高考成績一塌糊涂。聽說秋來到了南京，我便不顧父親的反對，只身來到了這里，可是八年了，卻沒有一點兒消息！”
聽到這里，趙夢涼默默地倒?jié)M酒，沉聲說：“來，老陳，我敬你！”
那酒滑入喉嚨，仿佛一股憤怒的火焰燃燒在心里，夢涼問道：“哥，你一直沒有回過家嗎？”
“回去過！可是——”
陳涼夢說道傷心處，忍不住捂著臉哭出聲音來，悲慟的模樣令趙夢涼心里一震，問道：“怎么了哥？——”
只見陳涼夢擦了把淚水，長出了一口氣，遞給夢涼一根煙，自己又點上了一根，靜靜地望著玻璃窗外面川流不息的車子和行人，又控制不住地涌出淚水……
“離開家后，我才覺得以前在家里的日子是那么的溫暖！可是等我回到家，才發(fā)現(xiàn)父親已病入膏肓，不久便去世了！父親不容易??！父親身有殘疾，從小多病，我的母親在我九歲的時候跟別人跑了，再也沒回來！父親是被我氣死的?。 标悰鰤粽f著把煙頭狠狠地按在小臂的肉里！
“你干什么？——”夢涼阻止他，卻見他把衣袖猛地往上一擄，夢涼驚呆了——那胳膊上燙滿了煙疤！
“安葬了父親后，我把房子交給姑姑保管，便又來到了南京，可每次一想起父親，我的心里便是控制不住的痛！后來我只想找到秋，可是八年了，一點兒也沒進展！……她愛吃川菜，高三時她過生日，我?guī)チ丝h城里最好的川菜館，秋點了最愛吃的宮保雞丁，看到秋當時高興的樣子，我跟她說要常帶她來吃，可是，后來再也沒帶她去過！”
陳涼夢說到這兒，嘆了一口氣，給夢涼滿上，笑著說：“來，兄弟，干了！”說完端起酒杯，趙夢涼分明看到一滴晶瑩的淚珠落入杯中，卻見陳涼夢仰頭把那杯中酒一下子悶進口中，低下頭默默不語，似乎在品味著那滴淚珠的味道！
許久，才聽他說：“兄弟，還是回家吧！你比哥幸福多了！不要讓老人再為我們擔(dān)憂了！”
趙夢涼心里不由得想起父親的模樣，可嘴上卻說：“我從不認為父親老??！哥哥，我會回家的。”
“嗯！兄弟，老子真心的希望你好！我曾經(jīng)也一直認為父親從未變老，可是等我感覺到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哥哥，秋也許不在了，你也該為以后著想了——”
“閉嘴！臭小子，茶燕秋一定還在！我能感覺得到，而且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一定能找到她！”
“茶燕秋？——是姓‘茶’么？現(xiàn)在我才明白你那書攤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了！”
……
那晚，老陳喝醉了。趙夢涼扶著他往回走，路上老陳不停地哭喊著秋的名字。
路邊的法國梧桐還是那么好看，一片片寬大的葉子在霓虹的映照下泛著紅色的光華，遠遠望去就像碧螺山頂那絢爛的朝霞墮落在這落寞的黑夜里，沾盡紅塵的苦澀，卻不堪人世的辛酸！趙夢涼心里又想起曾寫過的那首詩歌：
昨日容顏今日夢，故人年華漸不多。
無知歲月如逝水，莫教青春再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