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不知道的是，回到家里的路明非瞬間變了臉，神色凝重，眉頭緊鎖。

    嬸嬸又出去買菜，不在家中。叔叔和路鳴澤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大概率是跟你一起高考了?！甭访鞣桥牧伺穆辐Q澤的頭，“感覺相當差?！?br/>
    “但家長群里都在說只有一個孩子結束面試之后特別自信，還問那是誰家孩子?！笔迨迥闷鹗謾C，給路明非看群聊天記錄，“我沒敢認?！?br/>
    “那是我裝出來的，叔叔?！甭访鞣锹冻鰝€很奇怪的笑容，“我只能偽裝出個自信模樣?！?br/>
    “要……”

    “沒關系。也許在這一年復讀過程中，我能感悟些什么?！甭访鞣浅烈髌蹋氲搅肆硪患?，“叔，我那些教材和卷子呢？”

    “不是有外國大學來面試你嗎？我以為面試百分百能過，就當廢品賣了……”

    叔叔的聲音越來越小。

    “……”

    路明非往椅子背上一靠，徹底沒話說了。

    ……

    ……

    錦江之星酒店。

    “上尉，我們兩天后在哪里見目標學員的家屬？”

    “就在這家酒店的餐廳，將軍?！比~勝壓低聲音，“我檢查過了，房間里不可能有竊聽裝置，我們可以恢復正常稱呼?！?br/>
    “一路上都這么說話，習慣了。”古德里安從電腦后面露出頭，“通知到學員家長沒？”

    “還沒，我現(xiàn)在去打電話?！?br/>
    “已經(jīng)夜深了，會打擾他們休息?！?br/>
    “以我對中國人的了解，他們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br/>
    葉勝胸有成竹地拿起手機，去洗手間打微信電話了。

    ……

    ……

    夜里十一點半。

    嬸嬸正在床上看老牌婆媳劇，手機就在梳妝臺上歡快地打起了磨旋。嬸嬸連忙暫停播放，拿過手機。

    “您好，葉先生？是的，我是路明非的家長。明非過了？！好好好，太感謝了太感謝了！我馬上去告訴明非！”

    嬸嬸放下手機，沖出自己的臥室，對著兄弟倆的房間大吼。

    “明非！那個古什么的教授的助理告訴我，兩天之后去他下榻的錦江之星酒店見他！你過面試了！”

    “我過面試了？！”

    路明非從房間走出，也大聲重復嬸嬸的話。

    “對！你過了！——又在熬夜打游戲是吧？”

    “嬸啊，這還沒到十二點，怎么就熬夜了嘛……”

    “專家說晚上十一點以后都算熬夜！以后你給我晚上十一點以前睡覺！”

    嬸嬸做個抬手欲打狀。

    “彳??！”

    路明非拖長語調(diào)應付嬸嬸。

    ……

    ……

    兩天后。

    路明非正在穿衣鏡前打理自己的西裝，門鈴就響了。

    “您好，哪位？”

    “路先生，是我，葉勝?！蓖ㄔ捚髂穷^傳來個熟悉的聲音，“我和亞紀在樓下等你們。”

    “葉先生和酒德小姐稍等，我去招呼嬸嬸他們?！?br/>
    路明非掛斷通訊，迅速整理好衣服，又去各個房間招呼嬸嬸叔叔和路鳴澤。沒過十分鐘，路明非一家人已經(jīng)坐在一輛七座商務車上，前往古德里安教授下榻的酒店。

    “你們是怎么把GL8運到中國來的？”

    叔叔好奇地問。

    “昨天剛去租車行租的，240塊人民幣一天?！比~勝笑了起來，露出細碎的白牙，“我們還沒奢侈到專門運一輛這么大的車過來。雖說學院經(jīng)費很充足，但不是給我們這么浪費的，每一塊錢都要用在刀刃上?！?br/>
    “明非在面試中的表現(xiàn)怎樣？”

    叔叔很尷尬，但他不愧是辦公室老油子，轉移話題的能力簡直是絕中之絕。饒是葉勝反應快，也有些跟不上叔叔的奇怪邏輯。

    “表現(xiàn)非常好，對我們提出的學術性問題很有見解，而且能夠引經(jīng)據(jù)典。”

    葉勝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

    酒德亞紀在駕駛位子上強忍著沒笑出聲。

    嗯，引經(jīng)據(jù)典。

    如果那些特攝劇算經(jīng)典的話，“引經(jīng)據(jù)典”也沒什么問題。

    也真虧了葉勝說批話都不打草稿，不然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

    ……

    ……

    一行人剛從直達電梯出來，就看到了正站在餐廳門口的古德里安教授。

    古德里安依然穿著德式西服，路明非也穿著面試那天的韓版正裝，他們瞬間就認出了彼此。

    “你好，明非同學！”

    古德里安大步向前，熱情地和路明非握手。

    “您好，古德里安教授?！?br/>
    路明非明顯有些不適應這種熱烈氣氛，握手都沒使上勁。

    “古德里安教授，您的漢語說得可不像個外國人?！笔迨褰柚捒p兒插上一句。

    “學院里有很多會說漢語的教授。而且，我們還經(jīng)常看中國的電視節(jié)目，跟著CCTV的播音員和主持人們學漢語；我們還會通過中國的電視劇來學習漢語。在卡塞爾學院，你用什么語言，都會有人聽得懂?！?br/>
    “那敢情好！我英語口語本來就差，這下省事了！”路明非滿臉興奮，“我可以不練口語了，耶！”

    “口語還是需要練的?！惫诺吕锇步o路明非潑了一大盆涼水，“學院里是不用必須說英語，但你不可能總是在學院里吧？如果導師點你的卯，讓你出去辦差，你和人溝通不了，差事辦不好，這可不行?！?br/>
    嬸嬸和叔叔都是一愣。這教授說的話怎么文白相間的？路明非倒是想到了什么，臉上表情突然變得很豐富。

    “教授，您是不是在看《雍正王朝》？”

    “對啊對啊！還是明非了解我！”古德里安眼中放光，“我很喜歡唐國強先生的！我還看過他主演的《三國演義》，他那個……對，想起來了！”

    說著，古德里安擺出個pose，大喊道，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

    一群烏鴉從在場所有人頭上飛過。

    路明非和葉勝最先忍不住笑了起來。一行人一同開懷大笑，氣氛很是融洽。

    “好了，收一收笑聲，理順氣，我們先吃飯！”

    待一行人笑得差不多，古德里安才招呼所有人入座，邊吃邊談。

    ……

    ……

    葉勝安排的這頓飯很簡單：經(jīng)典的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再加上幾根德國香腸、半打德國啤酒。身為酒桌豪客的叔叔看到原裝德啤就兩眼放光，菜沒怎么吃就拉著古德里安開始哥倆好六六六猜拳行令，還美其名曰“科普中國民間文化”。嬸嬸和酒德亞紀年齡差距雖然大了些，但關于護膚品還是能聊到一起。至于路明非兄弟倆和葉勝……能聊的話題只剩下騎士卡組的構筑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古德里安和叔叔一人干掉兩瓶半，打成個五五平手，剩下那瓶被三個男生拿去解渴了。

    “女士們先生們，現(xiàn)在開始步入正題。”古德里安放下酒杯，喝了口茶，“學院方面很重視明非同學的歷史學天賦。為此，學院不僅決定錄取路明非，還將給予他每年一定數(shù)額的獎學金?！?br/>
    “等等等等，古教授，這個獎學金……不會還有什么附加條件，比如畢業(yè)多少年之后全額歸還吧？”

    嬸嬸很尖銳地提問。

    “獎學金獎學金嘛，獎勵給夫人您侄子的，不需要歸還?！惫诺吕锇藏Q起兩個指頭，“這是第一。第二，明非同學的父母曾經(jīng)都在我們這里進修過，現(xiàn)在也是世界知名的考古學家，我們的優(yōu)秀校友。作為優(yōu)秀校友的兒子，也有一定資格獲得這筆獎學金?！?br/>
    還在和葉勝嘀嘀咕咕爭論奧秘騎該不該帶瓦王和紅龍保后期質量的路明非聽到了這句話。他抬起頭，有些意動。

    他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爸媽站在自己面前了。

    雖然微信的確每天都在聊，雖然自拍也每天都能看到，雖然視頻通話也定期進行，有時他們還會發(fā)過來一些骨骼化石的照片，或是郵寄回幾本書——可以說是托爸媽的福，高中那些嗯哥富姐們才沒人明著作賤自己。

    “我這里還有你爸媽委托我送給你的書?！惫诺吕锇矎陌锬贸霰揪b的大開本書，遞給路明非，“拜占庭帝國極盛年代的軍事家們假托皇帝莫里斯之名所著的《戰(zhàn)略法》，拉丁文版。雖然你現(xiàn)在看不懂，不過學院會開設拉丁文和希臘文課程。等你的拉丁文水平達到一定程度，再配合教授們研發(fā)的拉丁文翻譯軟件，就能看懂了?！?br/>
    路明非接過書，手在顫抖。

    “明非同學，你的爸媽委托昂熱校長把這本書送給你。他們希望你能在歷史學上取得比他們更高的成就?！惫诺吕锇材曋访鞣?，很嚴肅地繼續(xù)道，“他們還說，你幼時的夢想是當將軍?，F(xiàn)在雖然當不了將軍，但可以成為一名研究軍事史的專家學者?！?br/>
    “謝……謝謝?！?br/>
    路明非接過書，放在一邊，以手遮掩面，肩頭微微顫動。

    “我這里有濕巾?！?br/>
    葉勝恰到好處地將一整包濕巾都塞給路明非。路明非接過，直接離席奔洗手間去了。

    “我都不記得這孩子上次哭是什么時候了?！眿饗鹂粗访鞣堑沧驳谋秤?，“他好像一直都很沒心沒肺的，被我罵一頓，過幾分鐘也就過去了，也不像別的孩子給家長撂臉子?！?br/>
    “明非的情感一直都很豐富，只不過他總是藏在心里?！笔迨宸畔率掷锏牡聡隳c，“他和楚家少爺一起打球，拿了市里的冠軍。我聽說比賽結束的時候他抱著楚家少爺使勁哭，最后上臺領獎還是楚家少爺扶著他上去的?！?br/>
    路明非去了洗手間半刻才回來。他的眼角還帶著淚痕，但目光閃亮如繁星。

    “抱歉，各位，我失態(tài)了?！?br/>
    “思念父母人之常情，有什么好失態(tài)的。”古德里安似乎也有點哽咽，“最后一個話題。路明非，你愿意選擇卡塞爾學院，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歷史學者么？”

    “我不會再猶豫了，古德里安教授，我愿意進入卡塞爾學院?！?br/>
    “非常好！”古德里安大力鼓掌，“我，康納德?威廉?古德里安，謹代表卡塞爾學院歡迎你的加入?！?br/>
    “明非啊，剛才哭了那么長時間，吃根香腸補補！”叔叔將那根德國香腸塞進路明非手里，“很好吃的！”

    路明非只咬了一口，就被濃重的鹽味兒激得差點吐出來。

    “好咸！”

    “咸就對了！”叔叔用手指敲著桌面，擺出個很磚家的造型，“流眼淚會損失鹽分，正好吃咸香腸補補鹽。吃啥補啥嘛，對吧？”

    本來還很悲傷的路明非一聽叔叔這連篇的批話，直接就繃不住了。餐桌上其他人一愣，隨即也都笑個不停。

    ……

    ……

    中國的南北跨度太大，導致南方的六月和北方的六月根本不是一個概念。當北方的人們還在享受初夏和煦的微風時，南方的小伙伴已經(jīng)鉆進了空調(diào)房，不想出門了。

    “明非，鳴澤，別玩了，休息休息眼睛！本來眼睛就不好，還不注意保養(yǎng)！來來來，今天天氣好，看看藍天白云！”

    “知道了嬸/媽！”

    嬸嬸的魔音響起，緊接著路明非和路鳴澤就從房間里一起出來，跑到陽臺上裝模作樣地觀賞藍天白云和樹上的鳥雀。

    路明非領到了畢業(yè)證，高考也已經(jīng)結束。驟然從壓力山大下解放的同學們開始了狂歡，但這一切和路明非關系不大：他已經(jīng)確定了要前往地處芝加哥市郊的卡塞爾學院，繼續(xù)追隨師兄的步伐。

    “路明非先生，您有一個新語音通話，請及時接聽！路明非先生，您有一個語音新通話，請及時接聽！”

    華為機器人突然在廳里嚎叫起來，嚇得路明非一激靈。

    “這都他嗎的什么事?。俊?br/>
    路明非爆了句粗，跑到廳里拿起手機接電話。

    “您好！哦，教授??！我這邊早就準備好了。會有人來接我？是師兄嗎？有可能是，取決于師兄忙不忙？明白了，謝謝教授！”

    路明非放下手機，回到陽臺。

    “古德里安教授打開的，說會有人來接我，有可能是師兄?！?br/>
    “聽出來了。”

    路鳴澤的注意力似乎被什么東西吸引住，只是口中回答路明非。路明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喜鵲圍著一個貓上下翩飛。貓嘗試捕捉喜鵲，但喜鵲總能夠利用機動性優(yōu)勢躲開貓爪。貓假裝累了，趴下不動，喜鵲居然落在貓的頭上。令人意外的是，貓居然沒有發(fā)難。

    “這貓應該是爬樹的時候惹到喜鵲了，有它好受的——又是誰??？”

    路明非剛評價一句，華為機器人又開始叫喚。他只得放棄看貓和喜鵲的攻防，跑去廳里接電話。

    “喂您好。趙大少爺？啊，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伯明翰大學，恭喜了！我？我追尋爸媽和師兄的腳步，準備去那個卡塞爾學院。是，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今天晚上班級聚餐？我肯定去啊，怎么可能不去！說定了啊，晚上見！888888?！?br/>
    路明非掛斷通話，拿起手機，又回到陽臺。

    喜鵲和貓已經(jīng)各自散開，不知鉆到了哪個角落里。

    “直到最后我依然沒說出那句話。但我們的未來已經(jīng)確定，說出口又如何呢？兩條不可能再交匯的路，也不可能有結果?！?br/>
    路明非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