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醒來，雨已經(jīng)停了，院中落葉掉了一地，遠(yuǎn)遠(yuǎn)望去，湖中的荷葉也被打得有些殘敗了?！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但是天氣卻沒有轉(zhuǎn)涼，空氣中仍然浮動著一絲燥熱，人們稍微走動兩步額上便會悶出一層細(xì)密的汗珠。

    蕭璟與秦清沒有出門，如前幾日晚間一般，在窗下對弈。前些日子以來，秦清始終有些心緒不寧，可是今日她卻十分專注，思慮良久、落子慎重，整整一上午下來，兩人才堪堪下完一局。一番清點(diǎn)下來，秦清輸了一子。蕭璟深深看她一眼，道：“看來清是打定主意要贏我了?！鼻厍宓溃骸凹仁菍?，自然要全力以赴才能盡興，若是妾身敷衍將就，公子豈不會覺得無趣？”

    蕭璟微微一笑，道：“清悟性驚人，恐怕要不了多久，我便要做你手下敗將了?！鼻厍遢p嘆一聲，道：“下棋如同登山，登得越高，越接近頂峰，便越難前進(jìn)一步——其實(shí)，萬事萬物都是這個(gè)道理。這一子之差卻有天壤之別，妾身有自知之明，公子不必太過自謙?！笔挱Z眉峰輕輕一動，凝目注視著她，正要說話，卻聽見細(xì)碎的腳步聲從外間傳來。

    鐘琴在門口稟道：“公子，午膳已經(jīng)備好，是否要即刻擺上？”蕭璟點(diǎn)了點(diǎn)頭。鐘琴與客棧的小二立刻快步入內(nèi)，將飯菜在桌上小心地放好。小二退出之后，鐘琴以銀針試毒，再一一嘗過每一件飯食，這才請蕭璟與秦清落座。一餐飯吃得十分安靜，秦清與蕭璟各懷心事，皆沉默不語。鐘琴垂首而立，心里偷偷打鼓。

    短暫的午休之后，秦清提議出去走走。鐘琴望了望天色，見天邊隱隱似有烏云聚集，不禁道：“清夫人，看樣子下午怕是會下雨，還是待在客棧，等明天雨過天晴再……”秦清蹙眉道：“天氣本就悶熱，待在室內(nèi)更加難受，不如出去走走，湖邊好歹總有點(diǎn)風(fēng)！”鐘琴聞言覺得似也有理，見蕭璟也沒有反對，只得點(diǎn)頭稱是，想了想，又自行李內(nèi)取出兩把油紙傘帶上。

    出了客棧，站在門外寬闊的大街上，秦清若有若無的掃了一眼昨日李瑜消失的方向，輕輕垂下眼瞼，反向而行。幾日來，他們多在湖岸觀景，也去了近處的名剎古寺，卻一直沒有逛過街市，是以今日沿著長街緩步而行，三人饒有興致地看著攤販吆喝的各種商品，也未急著向湖邊而去。

    事實(shí)上，秦清自進(jìn)了王府之后，確實(shí)再未如這般自由自在地逛過街，她幾步一停，小心地拿起小攤上的東西愛不釋手地看著，仿佛又回到了建康的那段日子——那時(shí)候，她懷里揣著剛發(fā)的工錢，沿著朱雀街輕快地走著，精心挑選、精打細(xì)算，肚子里盤算著怎樣把她與李瑜的小窩布置得更加溫馨可人，使得兩人的小日子過得更加舒適；那時(shí)候，歲月靖好。沉浸在那樣的記憶里，秦清臉上不自覺地漾起一絲恬淡的笑意。

    蕭璟有一瞬間的怔忡，他從未見過秦清臉上有過這樣的神情，她的白玉般的臉頰隱隱散發(fā)著幸福的光澤，清澈的雙眸卻帶著一絲迷惘和悲傷。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目光驀地一黯，心似被鈍物擊中，一陣悶痛。他定定地看著她，雙眸中涌動著濃烈的情感，疼惜、自責(zé)、內(nèi)疚、眷念、不舍、掙扎……若是沒有見過，人們斷斷無法相信，更不能想象一個(gè)人的眼里如何會有那么多復(fù)雜的情緒，竟似驚濤駭浪一般激涌。察覺到蕭璟奇異的目光，秦清陡然一驚，醒過神來，若無其事地將手中的東西放回，沖小販抱歉地一笑，掉頭走開。

    空氣越來越悶，天色漸漸陰沉下來，眼見大雨將至。攤販們紛紛地收拾起東西來，不到一刻工夫，已散得七七八八，長街上只剩三兩個(gè)住在左近的年輕小販，仗著手腳麻利、幾步便能回家，打算趁機(jī)多招攬兩個(gè)顧客。

    一個(gè)白發(fā)蒼蒼的老嫗守著一個(gè)地?cái)?，東張西望，猶疑不決。老人的布衣布褲已被洗得發(fā)白，上面綴滿了補(bǔ)丁。兒子幾年前進(jìn)京趕考，一去便沒了音信，她與兒媳相依為命；兒媳年輕，替人洗衣掙錢、十分辛苦，她年邁體弱，只得守著這小小的攤子，期待能幫襯一二。眼看家里的米已快吃完，她卻好幾日都沒賣出一點(diǎn)東西。心憂如焚之下，她想學(xué)著其他幾名攤販一樣多逗留一會，卻又怕一會躲不過大雨反而弄壞了貨物，不由手足無措起來。

    秦清的目光在街頭一轉(zhuǎn)，緩緩朝那老嫗走了過去，腳步在地?cái)偳巴Ａ讼聛怼Ｒ粡堃褵o法辨清顏色的地氈平整地鋪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上面整整齊齊地?cái)[放著數(shù)十件女子的飾物，雖然做工算不得精致，卻都十分秀氣，一塵不染，從中可見攤主所耗的心思。老嫗見到有人走來，先是目光一亮，待得看清來人貴氣的裝扮，又不禁露出失望之色——這些尊貴的夫人小姐，怎么看得上她這些粗陋的玩意？

    老嫗沮喪地垂下頭去，可是那芝蘭一般清麗的女子卻在她的小攤前蹲了下來，伸手小心地揀起了一根發(fā)釵。發(fā)釵是紫竹所制，式樣十分簡單，釵頭鑲著顆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珍珠。老嫗看著秦清頭上晶瑩通透的玉釵，只覺無地自容，緊張不安——自從做起這小生意以來，她沒有少受過有錢人家女眷的奚落，便是那些仆婢丫鬟，也曾鼻孔朝天地嗤笑過：“這樣的貨色也有臉拿來兜售，沒的污了我們的眼！”

    手中的紫竹釵被老嫗?zāi)ǖ缅P亮，秦清輕輕撫了撫釵身，抬起頭來，微笑道：“這釵真好看。大娘，多少錢？”老嫗有些難以置信，睜大了眼睛。秦清柔聲道：“一兩銀子夠么？”說罷伸手招過鐘琴。她一路逛來，看了一個(gè)多時(shí)辰，這才第一次開口要買，鐘琴急忙掏出錢袋。老嫗吃了一驚，連連搖手道：“不用不用，只要八十文！”鐘琴恍若未聞，他見秦清沒有開口，仍是掏出一兩碎銀放在步氈的一角。

    老嫗拾起銀子，猶豫半晌，咬了咬牙，將銀子遞了回去：“小玩意不值這么多錢。多謝夫人好心，但是老婆子不是討飯的，不能白白多收你錢！”秦清微微一怔，沒想到眼前的老婦人窮困至此卻仍守著氣節(jié)，方才的一點(diǎn)同情憐憫之心不由轉(zhuǎn)為敬佩。她轉(zhuǎn)過頭去，對身側(cè)的蕭璟淺淺一笑：“公子，你看這釵可美？”

    蕭璟默默接過紫竹釵，細(xì)細(xì)翻看了幾眼，輕輕頷首道：“材質(zhì)雖然普通，但色澤上好、式樣簡約、做工細(xì)致，算得上是佳品?！鼻厍逭诡佉恍?，拿回竹釵向發(fā)上插去，沒有銅鏡，她的動作只是全憑感覺。眼看尖利的竹釵就要扎到頭頂，她的手忽然被蕭璟握住。秦清一怔。蕭璟掰開她的手指，將釵取下，低聲道：“小心?！鼻厍逄痤^來，接觸到他幽深的目光，心里微微一顫，輕輕地低下頭去。

    蕭璟將紫竹釵在秦清的發(fā)髻上細(xì)細(xì)插好。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兩人隔得極近。她的身體被他的氣息籠罩，他溫?zé)岬暮粑p輕撫著她光潔的額頭，激起一絲酥麻的感覺。她不自覺地一動，鬢角從他的唇邊擦過，幾乎可以感到他微涼的唇瓣。她的身體驀地僵硬。

    絕美的男子溫柔地替嬌美的女伴簪上發(fā)釵，這一幕綺麗而動人，透著繾綣的深情。街上的人雖不多，卻各個(gè)望了過來，瞠目而視。感覺到四下投來的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秦清的雙頰微微發(fā)燙。蕭璟將她散落的一縷鬢發(fā)輕輕別到耳后，伸手抬起她的下頷，深深地看著她半晌，贊道：“真美……”

    秦清被蕭璟的目光灼得心里一慌，垂下眼睛，輕輕別開臉去。蕭璟輕嘆一聲，道：“這紫竹釵清凈素雅，與你相得益彰，竟真比那玉釵更加襯你……想不到，清的眼光如此不俗?！鼻厍宸滤茮]有聽見，抬頭對那老嫗笑道：“我家公子素來是最挑剔的，如今也夸這釵，可見確是物有所值了。所謂‘有錢難買心頭好’，我尋覓了好久才在你這兒找到了心儀的發(fā)釵，多付點(diǎn)銀子也是應(yīng)該，便算是謝禮罷，大娘，您就別推辭了?！?br/>
    老嫗仍是有些猶豫。秦清道：“就快下雨了，大娘，趕緊收攤回家吧！您再推辭下去，一會兒這攤上的貨品遭了雨水，我這一兩銀子恐怕就不夠賠了！”人心都是肉長的，那老嫗如何不知她是有心幫忙？只不過面對這樣的誠心，她再推脫下去便不近人情了。再秦清的再三催促下，她終于抖抖索索地卷起地氈，站起身來。臨走地時(shí)候，她輕輕握了握秦清的手：“閨女，好人有好報(bào)，菩薩會保佑你的?！?br/>
    秦清目送著老嫗顫顫巍巍地走遠(yuǎn)。鐘琴道：“公子，清夫人，就快下雨了，可是要回客棧？”蕭璟掃了秦清一眼，道：“只怕清還沒有盡興。”秦清也不否認(rèn)，迎著他的目光，神色自若地一笑，道：“晴湖不如雨湖。昨日的雨來得太晚，我們未能賞到佳景，今日有幸遇上，怎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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