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紅急忙取來楚王之弓，四面圍觀的軍士們早聽說熊渠有“射石沒羽”之能，堪比古之后羿，只是一直沒機會親眼目睹。這會子個個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大王。

    熊渠彎弓搭箭，使盡全身力氣，將弓拉了個滿月狀，銅錫合鑄的弓弧發(fā)出金屬受強力拉伸特有的“咯咯”聲。人們屏住呼吸，只聽“嗖”地一聲，一支弓箭深深插入巨石之中，果然只有箭羽露在外頭。“好，大王好神力！”全軍爆發(fā)出雷鳴般的喝彩聲，聲震山谷。

    熊渠卻并不滿意，他上前搖動了下露在外頭的箭羽，紋絲不動，眼中露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沮喪?？磥?，這辦法行不通?。?br/>
    他問一名鄂國降將：“若繞道而行，要耽擱多久行程?！?br/>
    “此山綿延三十多里，若繞道而行，還需渡河，算起來趕到銅綠山至少要多出半個月的行程?！?br/>
    熊渠沉吟半晌，眉頭緊緊蹙成一個“川”字。攸地，一計浮上心頭，眉間微微舒緩。他開始傳令：“五百人負(fù)責(zé)砍伐樹木柴薪，堆于這巨石四周。另五百人往山上尋找粗大竹子，剖半而分，制成水槽，將山泉水引于這巨石兩旁。天黑之前，全都辦妥?！?br/>
    人們都面面相覷，不知楚王這是要做什么。只有熊紅領(lǐng)會其父之意，少年眼中閃動著喜悅與敬佩的光茫：“父王，您這是要裂開這巨石？”

    熊渠微笑著說：“效法先古，試試看吧?！?br/>
    日暮途窮之時，齊人高的柴薪已密密麻麻堆在了巨石之前。十幾名軍士手舉火把站在石前，等著楚王的一聲令下。熊渠一抬手，熊康高呼：“燃！”

    軍士們將火把投入柴薪，頓時大火熊熊，火光映紅了整個山谷。約摸燒了一個時辰，巨石的這面已被大火燒得紅透，發(fā)出“畢剝”的響聲。漸漸地，火苗落了下去，所有的柴木都化為發(fā)灰或發(fā)白的灰燼。熊渠一拍手：“就是現(xiàn)在！”

    他一聲令下，山上的軍士們開始一系列操作，他們放開堵住竹水槽的泥土，四股清泉源源不斷地澆筑在剛剛被燒得紅透的巨石之上。剛剛被烈火灼透，又被冷水一澆，經(jīng)這一冷一熱，巨石內(nèi)部受不了劇烈的膨脹冷縮之痛，發(fā)出痛苦的“嘰咕”聲。

    熊渠拿起手中的弓箭，一口氣往石身上連射了十幾箭，大喊一聲“開！”

    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巨石象一個病人般發(fā)出痛苦的呻吟聲，驀地石身現(xiàn)出十幾條裂縫，縫隙越裂越大。最終，一聲轟響，巨石分崩離析！山谷中爆發(fā)出勝利的歡呼聲：“大王神力，開山裂石！我王威武！”

    這一切，匍伏于山頂上的番國探子都盡收于眼底，他長嘆一聲，疾疾離開山丘，向前方的番君回報。

    自從來到銅綠山，召伯虎就養(yǎng)成了每日黃昏佇立山頭看日落的習(xí)慣。時已入夏，晝長夜短，但無論白晝有多長終究還是有盡頭的。西面的晚霞如同楚人圖騰里的燃燒鳳鳥，將西邊的天空映得通紅。漸漸的，火鳥燃盡，只余下一塊塊晶亮的紅色寶石，鑲嵌在形似灰燼的云層里，寶石的光茫越來越淡，紅色退去，由灰轉(zhuǎn)黑，終于淹沒于蒼茫的暮色中。

    召伯虎目送著西沉的落日，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久久不能平復(fù)。身旁那小小的姬胡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那沉郁的臉，恨不能伸手去撫平他緊皺的眉心，但終于還是沒那個膽。只得輕聲問道：“少傅，你有心事？”

    “要叫長兄?！闭俨?yán)厲的目光掃過，姬胡低下頭輕聲認(rèn)錯：“是，長兄。”

    看著他那委屈樣，召伯虎頗覺不忍心，摸了摸他頂上的雙髻。這些日子以來除了這個半諳世事的孩子，他也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傾訴心事了。

    “唉——”他長嘆一聲道：“咱們來到銅綠山快一個月了，楚軍是一定會來攻伐此地的。可是，兵在哪呢？除了咱們自己帶來的成周之師和申侯的軍隊，到現(xiàn)在江漢諸國只有權(quán)國，羅國派了點人馬，加起來不過三萬來人，不到四百輛兵車。軍士戰(zhàn)斗力遜于楚國，可絕對數(shù)量竟也不戰(zhàn)優(yōu)，如何有必勝把握？”

    對于這些事，姬胡也是似懂非懂，他絞盡腦汁地勸慰道：“長兄不是給每輛兵車裝了銅刺嗎？到時一沖，肯定能把楚國軍陣沖垮的！”

    召伯虎苦笑道：“這法子只能用于一時，救急救不了窮。若不能一擊制命，之后就難了。何況楚軍攻下鄂城已有許久了，只怕還沒等到江漢諸國的合軍，熊渠的鐵蹄便已來到銅綠山下了。”

    正說著呢，忽然南面山腳一陣煙塵滾滾，像是有大隊人馬往這邊開來。召伯虎心中一緊，怎么？難道楚人這么快就來到了銅綠山？

    “不是，不是。長兄，那旗子中繡了個‘番’字，是我舅舅的軍隊?！奔Ш奂?，一眼看到了隊列前頭的戎車上立著的旗子。

    召伯虎仔細(xì)觀察著這隊人馬，除了打頭的擎旗戰(zhàn)車之外，整個隊伍居然沒有一輛兵車，所有的武士都是騎馬。這純粹是一支騎兵隊伍！旗車上站著一位中年將領(lǐng)，估計便是番子了。

    “你和你舅舅見過嗎？”召伯虎問姬胡。

    “我與父王母后一直幽禁府中，不得見任何人。因此未曾見過。”

    “你回住所暫避，未得召喚不要出來?！闭俨⒌难凵駧в型荨＜Ш鸁o奈地低頭應(yīng)道：“好吧！”

    番子是位高大長須的中年人，乍一看到他那張臉，召伯虎莫名有種熟悉之感。再一想，原來他與妹妹番己的確有相似之處。尤其是細(xì)眉長目的輪廓如出一轍，這也是血緣刻下的烙印。

    來不及見禮，番子神色慌張，一見到召伯虎便拉著他的袖子急奏道：“臣一接到王后的密令便率領(lǐng)舉國之兵前來相助。少傅大人應(yīng)該知道，我番國國小民弱，只在子爵之位，傾全國之力也只湊得出五六千甲士，一百輛兵車。這么點兵力如何抵擋楚軍？只能行騷擾之事，遲滯其進(jìn)攻速度?？墒?-----”

    他咽了口唾沫，召伯虎趕緊扶他坐下，又上了一盅茶，輕聲撫慰道：“國舅不必著急，慢些說?！?br/>
    相比起“番子”這個稱呼，自然“國舅”的稱呼更加體面尊貴。番子坐定，捋了捋胡須說：“這些日子以來，我軍不斷襲擾熊渠，砍斷浮橋，鑿沉渡舟，甚至不惜推巨石堵山隘?？上?-----”

    他痛惜地?fù)u了搖頭，將最近一次失敗的襲擾經(jīng)歷講了：“------想不到熊渠竟然燒石引泉，射石開路，這般不到一天，便把山路重新打通。反而出來追擊我軍，他們兵鋒甚銳，無奈，臣只得命令將所有兵車卸下馬轡，棄于路上。我軍全部改成騎兵，輕裝前來銅綠山報信?！?br/>
    召伯虎問了一個關(guān)鍵的問題：“依國舅推算，熊渠的大軍離銅綠山還有多遠(yuǎn)？”

    番子似是心有余悸：“其實我軍若不是丟棄兵車，定已被他們追上。楚人撿拾咱們的戰(zhàn)車，再套馬配鞍，怎么也會耗去一兩天的時間。臣推算，明日黃昏或后日中午前，楚軍定然能趕到銅綠山腳下?！?br/>
    “啊——”召伯虎倒吸一口涼氣，只有最多一天半的時間準(zhǔn)備了。自己手上的兵力明顯不足??？那么敵方呢？他問：“熊渠有多少人馬？”

    “至少三萬人馬，本來是二百輛兵車，如今得到我番國的一百輛戰(zhàn)車，楚軍已然有三百輛兵車之?dāng)?shù)。”

    召伯虎心中計算開了，敵方兵力三萬有余，與己方相當(dāng)；敵方戰(zhàn)車三百輛，己方略多一些。何況自己這一方以逸待勞，只要善用得法，未見得沒有必勝之把握。想到此處，他才略為心安，開始安排戰(zhàn)略。

    此時，申侯的人馬和權(quán)國，羅國的軍隊已經(jīng)在山腳下分東西兩面扎營，申軍在東，權(quán)羅兩國在西。召伯虎把番國的騎兵也并入西營的權(quán)羅兩軍，卻把所有的兵車調(diào)上銅綠山，只留步兵與騎兵在山下。山上只留成周的軍隊與三百輛兵車。

    所有人對這樣的安排都疑惑不解，但礙于召伯虎王使的身份，都不敢詢問。只有姬多友與姬胡明白他的意圖，大家按照各自分派的任務(wù)，分頭行事。

    銅綠山還從來沒有過這樣忙碌的夜晚。所有的鑄爐都燒得通紅，最后一爐銅水從引槽中流出，注入腳下的銅范，用來制作最后一批銅刺。

    山上也是人聲鼎沸，成千上萬的火把將夜晚的天空照得通紅。兵士們從剛從山谷吊上來的竹筐中取出尚在發(fā)燙的銅刺，爭相安裝到一輛輛兵車的輪榖中間。瞬間，一輛輛平平無奇的兵車就像裝上了刺刀，指向敵人的心臟。

    鄂世子馭方格外賣力，他忽而下谷，忽而山上，忙得滿頭是汗，雙目赤紅。眼見這么多兵馬來守衛(wèi)銅綠山，可是身為本來的主人，他卻已國破家亡，聚不攏一兵一卒，如何能不比他人更加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