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剛從病房出來，遠遠就看到在護士臺前面站著的嚴旭明，穿著做工考究價值不菲的深色呢外套，強烈的社會精英氣質(zhì)，令人陌生而熟悉。

    腳步只是略微慢了一步，宋曦還是迎面走了上去，早就料到遲早有一天他會來找她，小說里電視劇里不都是這樣演的嗎？拋棄了女人的男人出人頭地后，總會時不時想知道女人的近況，并不是真的關(guān)心她好不好，他只是想晚上睡得安穩(wěn)些。

    嚴旭明也看見了她，遲疑了一會才步向她所在的護士臺，小心地觀察了一下四周，見其他人也沒有注意，才問：“中午休息嗎？一起吃個飯吧?！?br/>
    宋曦抬起頭看他，眸子清亮：“不方便。”

    被這樣拒絕，嚴旭明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了好幾秒才問：“什么時候轉(zhuǎn)到中心醫(yī)院的？”

    “前年?！?br/>
    接下來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宋曦顧自做事，見嚴旭明還杵在前面不走，眉皺了皺：“還有事嗎？”

    嚴旭明巴巴望著她，乞求著：“小曦，跟我吃個飯吧，就一會兒?！?br/>
    護士臺另一邊已經(jīng)明顯注意到宋曦這邊有點不對勁，嚴旭明那神色也不象是病房家屬來咨詢，方妙的眼睛時不時飄過來，眼里滿是好奇泡泡，宋曦在心里嘆了口氣，只好屈服：“到醫(yī)院外面的稻香村等我吧，半個小時后到?！?br/>
    宋曦到稻香園門外的時候，她讓嚴旭明等了她一個小時。

    脫下了單調(diào)的護士服，紫色毛衣加牛仔褲，如此素凈的宋曦與坐在窗邊的嚴旭明視線相撞，一扇玻璃窗，隔著四年的距離，一時讓人有些惘然。

    嚴旭明的眼里滿是留戀，視線死死鎖在她的身上不挪開，宋曦墨黑的眼里卻只有一團冰，她移開眼，走進門。

    有些喧鬧的飯館里，過去的戀人面對面靜靜坐著，宋曦喝了一口茶水，終于受不了嚴旭明的目光，抬頭：“我只有半個小時?！?br/>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嚴旭明愣了愣，拿過菜單殷勤問：“哦哦，想吃些什么？”

    “我吃好過來的?！?br/>
    這一句出口，對面的男人小聲“哦”了一下，慢慢地把菜單放回了桌上，看著她笑了一下：“小曦，你還是老樣子，沒什么變化。”

    宋曦低眉啜了口茶，放下：“你倒是變了很多。”

    嚴旭明被她的話堵地沒了聲響，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卻因為長期喝慣了好茶，在喝到小飯館那有股霉味的劣質(zhì)茶水時，眉毛下意識皺了一下。

    他這一點微小的表情變化被宋曦看在眼里，她冷笑一下：“你看，你已經(jīng)喝不慣小飯館的茶水了?！?br/>
    嚴旭明被她那冷冷戳中事實，點著頭不敢直視她，訕笑著：“是啊，人總是要變的?！?br/>
    這一次，宋曦并不應(yīng)話，她看著窗外，臉上一如既往的沒什么波瀾，只是眼睛中透出幾分落寞。

    那種落寞，也許來自于四年前他對愛情的背叛，也許來自于這中間許多年的物是人非。

    嚴旭明望著這樣安靜到陌生的宋曦，無聲中透出一股淡如墨的哀傷，心里泛起苦澀的滋味，那眉眼還是過去自己萬分喜愛的眉眼，卻再也找不回過去的天真氣息。

    是他毀了曾經(jīng)那份純真的愛戀，還有眼前這個人。

    他羞愧地喝了一口茶。

    “那天……那天在病房看到你，挺意外的?！?br/>
    宋曦還是沉默著。

    “你家的老房子也拆了吧？搬到哪去了？”

    宋曦說話淡淡的：“城南?！?br/>
    “伯父……我是說你爸，面館生意還好吧？上次看到電視臺還介紹你家的面館，我看到你爸上電視了?！?br/>
    “嗯?！?br/>
    之后就再也無話，飯館的服務(wù)員見這邊桌的兩人一直只喝免費茶水，看起來也沒有點菜的打算，還安靜地詭異，只好過來催促：“先生，可以開始點菜了嗎”

    宋曦喝了一肚子水，也打算走了，對著嚴旭明說：“你點吧，我先走了?！?br/>
    見她站起來，嚴旭明慌忙也站了起來，他沒有料到四年后的再度見面會是這樣的無言以對，心里很不是滋味，卻又拿這樣的局面沒有辦法，他已經(jīng)是局外人，四年之前是他背棄宋曦在先，殘忍地割斷了一切聯(lián)系，這是他咎由自取。

    他本來以為做得到忘記的，但是四年后再見到這個年輕時深愛的女人時，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哪怕能坐在她面前只看著她，他也覺得滿足。

    宋曦是他這輩子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雖然這個秘密他永遠也不會讓現(xiàn)在的妻子蔣思青知道。

    他還想跟她再待一會：“我送你?！?br/>
    宋曦卻是一臉拒絕：“不用了?！?br/>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方便。”

    嚴旭明只好站住，目送她走下臺階，慢慢走遠，就像四年前一樣，她心灰意冷徹底走出他的生活，只留給他一個受傷的背影，一陣風(fēng)吹來，萬千愁緒此刻涌上心頭，嚴旭明沖動地喊出了印在心底的那個名字：“小曦！”

    宋曦停下，背影僵住，慢慢回頭。

    輕風(fēng)撩動發(fā)絲，兩人隔著幾步彼此相望，只是幾步的距離，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誰也走不過去了。

    熱戀的時候，誰都沒有預(yù)料到最后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

    嚴旭明望著這樣的宋曦，想起記憶中那個眼神柔軟為了他可以不眠不休照顧他兩夜的姑娘，心底的悵然盤旋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他說：“小曦，對不起?！?br/>
    宋曦回眸沖他淡淡笑了一下，是嚴旭明記憶中的美好容顏，四年過去，時光并沒有帶走她的溫婉美麗，她說：“四年了，我已經(jīng)不需要這三個字了?！?br/>
    “再見?！?br/>
    宋曦剛從電梯出來，經(jīng)過1209房間的時候，遇到了從房間里匆匆走出來的傅巖的助手小田，那年輕人見到她，忙說：“啊護士，你快去看看，我們老板的手腫起來了?！?br/>
    宋曦忙跟著進去瞧了瞧，見傅巖神色不好地盯著腫起的手背，見到她來，馬上賠笑：“好像針又滑出來了?！?br/>
    宋曦觀察了一下腫包，見扎果然滑出血管，果斷地拔掉針頭，直起腰看到傅巖床頭柜上沙發(fā)上甚至枕頭邊都散落著檔，臉立馬就板起來：“這已經(jīng)是你住院以來針第三次滑出來了，上一次原因是打電話忘了，那么這一次呢？”

    見她發(fā)怒，傅巖好脾氣地笑，卻說：“你穿紫色很好看?！?br/>
    被男人這樣夸獎，而且還有第三個人在場，宋曦更怒，覺得這個時候傅巖有點無賴：“你不要轉(zhuǎn)移話題。這回又是因為什么？”

    年輕助手小田被宋曦嚇住了，見老板很尷尬的樣子，忙上前替他解圍：“護士小姐，我們老板不小心的，就是……”

    “你讓他自己說！”宋曦一個凌厲的眼神甩出去，年輕人立時就嗆口不敢再發(fā)出聲響來，心里尋思著怎么會有那么兇的護士。

    傅巖動了動因為打針而酸脹的胳膊，好脾氣的笑一直沒有散去：“太無聊了，看了會文件，忘記了?！?br/>
    他臉上那抹溫潤的笑真是很好的兵器，殺人于無形，他用它來對付所有的麻煩，當(dāng)然也包括面前這個很難捉摸的冰山護士。

    不過今天的宋曦顯然不吃這一套，她冷冷睨了他一眼：“下一針我會打得重一點，只有痛的狠了，你才不會那么健忘?！?br/>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在見到凳子上擺著的熱騰騰的午餐時，口氣稍微和緩一些：“給你三十分鐘吃飯?！?br/>
    她惡狠狠瞪了傅巖一眼：“吃飽才有力氣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