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毫無技巧，甚至有些粗暴的吻，帶著無處發(fā)泄的急躁。常江的舌頭在我的嘴里肆意舔舐，如同一頭母豹子在尋找自己的幼崽，或咬或啄，每個地方都被他細細地品味一番。
我愣了好半天，才像重新通電的人偶一般拼命推開他，想罵他，打他，聲音卻被堵在嘴里，手腳都被他束縛住。我感到一陣巨大的悲哀，無濟于事的反抗讓人虛脫乏力。他似乎注意到我漸漸放棄了掙扎，反倒慢慢停下了動作，抱著我，頭抵著我的頸窩，呼出的熱氣都鉆進了我的身體里。
“我想你，秦錚……”他沙啞著嗓子說，“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跑這么遠來給自己找不痛快……”
“……”
“你有沒有可能和我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隱隱有些紅血絲，我強迫自己相信那是因為他在飛機上沒有休息好。推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我得走了。”
他伸手抓住了我：“我來陪你過生日的，你忘了嗎？下周二是你生日。”
“我……對不起……我已經(jīng)忘了這回事了。”
“我看見你博客更新的照片了，很有意思。你在這里過得很快樂吧？”
研究中心有互聯(lián)網(wǎng)，我拿常用的ID注冊了個博客，發(fā)過一次照片，暗暗期待如果歐陽行還想念我，他也許碰巧能搜到。可三個月過去了，依然沒有他的訪問記錄和留言，卻等來了常江。
“不是那樣的。”我沒必要和他隱瞞什么，“現(xiàn)實總不可能和照片那么完美?！?br/>
“遇到什么麻煩了嗎？”
“實驗數(shù)據(jù)太少，沒什么解決的辦法?！?br/>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希望吧?！蔽覈@了口氣，眼光掃到他握著我的手：“可以松開我了嗎？”
“你先幫我開門，我要用毛巾。”
我這才想起鬧騰這么久的目的，真是……不折騰就會死的兩個人。掏出鑰匙開門，遞了條毛巾給他，常江接過的時候手又輕輕碰到了我。他頓了頓，說：“見到你真好?！?br/>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br/>
“你晚上有什么安排？”他在我背后問我。
“不知道，再說吧?！?br/>
“好吧，你先去忙?！?br/>
頭腦混亂逃出他存在的封閉空間，我靠在墻上大口喘氣。自從去年春節(jié)去上海找了他，常江每一次的出現(xiàn)都讓我措手不及，捉襟見肘，一次比一次更甚。他已經(jīng)完全不是當初那個軟弱無主見的學生了，他日益露出的鋒芒讓我害怕。過去他不說，我就裝作不知道，傷害了他也能算是無意為之，拿自己的離開做無可回應的擋箭牌?？涩F(xiàn)在，他毫不在意向我表露他的心意，大方讓我看見他的擔心，難過，快樂，欲望……
我害怕他這樣直白的逼迫，害怕變得越來越強大的他，帶著這種不可抗拒的壓力朝我靠近，一點一點逼出我最后的心意。
我能拿他怎么辦？
閉上眼睛，我對自己說，至少現(xiàn)在這一刻，我沒有可能和他在一起。盡管自從那次西方文學史課之后歐陽行就沒有和我再聯(lián)系過，但我依然感到冥冥之中他的手上系著一根紅線，另一端連著我。自然的洗禮讓我沉靜，在淅淅瀝瀝的雨夜，在微風吹過的叢林中，在河水潺潺的堤畔，我不再感到孤獨和失落，不再失眠，也不在深夜里流淚了。我很平靜地懷念我們在一起的時光，一起騎車去的河岸，我們在餐桌上如同夫妻一般絮絮的談話，他的擁抱和溫柔的親吻，他和我講的故事和道理……
人的記憶真是個完美的過濾器，它只記住了那些美好的過往，慢慢淡化痛苦的經(jīng)歷。就好像每當我回憶起初中時，總會第一個想到穿黑衣的歐陽行，我遲到時他看著我那副嚴肅的樣子，總會讓我在心里偷偷發(fā)笑。
就好像每當我回憶高中時光時，同桌的常江的面孔總是第一個跳進我的腦海。那時還沒有發(fā)生后來的事，那時他還沒有現(xiàn)在這般油嘴滑舌，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無間的搭檔。
我不得不承認，他的到來，真的給了我驚喜，還有那么一點點的感慨。
就像他說的，他來都來了，再怎么蹬鼻子上臉，我能趕他走么？
還是順其自然吧……我嘆了口氣，往樓下辦公室去了。
結(jié)束又一天毫無突破的工作后，使勁伸了個懶腰，從辦公室走到院子里。常江已經(jīng)在門口等我了，換了套衣服，精神也好多了，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居然靠在巴當?shù)哪ν熊嚿希瑑叭灰桓睓C車發(fā)燒友的派頭。
“你怎么把巴當?shù)能嚺獊砹?？”這家伙做事風格真的越來越夸張了。
“借的唄?！彼靡庖恍?，又是十足的小老板派頭，好像上午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
我也順水推舟，配合地裝成無所謂的樣子，打擊他道：“又不是什么好車，看把你得瑟的?！?br/>
“至少不用走路了吧?！彼呐暮笞?，“上來。”
“不敢?！蔽覔u頭，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誰知道你會開不會開這車？”
“哥哥連集裝箱卡車都開過呢，能搞不定這小摩托？”
“呵，你開集裝箱箱門差不多吧？”
“嘿，我說你——”他作勢要拖我上車，突然立正站好，沖走出來的松西打了個招呼。
“你好，莫特太太！我是常江，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謝謝您的幫助?！背＝傲艘淮蟠⑽某鰜恚m說帶著海鮮味兒，但非常流利，非常自信。
松西露出驚喜的表情，和他握了握手：“你好，常先生，你竟然真的來了！”
“我說過的話當然要兌現(xiàn)。我還給您和莫特先生帶了中國的禮物，不過現(xiàn)在沒在身上，我明天給您送過來?！?br/>
“真的嗎？哦，你真是太體貼了……”
我一個項目組成員，松西的學生，常江的朋友，居然被冷在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沒什么理由認識的人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火熱……真是莫名其妙嘛！
好容易松西走了，常江才回過頭，讀懂了我的表情，跟我解釋道：“我和莫特夫婦……寫過幾次郵件，所以認識……”
“你怎么會和他們寫郵件？”
“不然你以為我真是靠一幅畫找到你的啊？那也太扯了吧?！?br/>
“……”
“我看過你的簽證資料，知道你參與的是什么項目，然后在掛名大學的網(wǎng)站上找到了項目組的所有資料，當然包括莫特夫婦的聯(lián)系方式――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們是夫妻。我給莫特教授寫了封信，說我想去研究中心拜訪老友。是一個助教回的信，讓我直接去找莫特太太。
“莫特太太很好說話，說克林西塞布拉特國家公園是開放給大眾的，研究中心也歡迎年輕人來交流學習，然后又給了我巴當?shù)泥]箱和電話，說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聯(lián)系他——你以為我和他不認識，其實我們已經(jīng)聊了很多了，包括你賣畫的事?！?br/>
“那他怎么沒和我說你要來？”
“我請他保密啊，答應送他一張周杰倫的簽名海報?！?br/>
“周杰倫？”我真是服了這幫人了，“巴當還喜歡周杰倫？！”
“周杰倫怎么了，人家可是亞洲小天王呢?！背＝恍嘉业纳僖姸喙?，“別廢話了，趕緊上車，餓都餓死了。”
我覺得自己簡直要淚眼朝天了。吸氣，呼氣，吸氣——好不容易忍住罵娘的沖動，問他：“你想吃什么？”
“隨便啦，你先上車再說?！?br/>
“那就去鎮(zhèn)上吃香蕉飯吧，你開車，我?guī)贰！?br/>
所謂香蕉飯其實是炸香蕉和海鮮炒飯的簡稱。我和高學長偶然發(fā)現(xiàn)鎮(zhèn)上一家小飯店里的這兩道菜做得特別好吃，于是隔十天半月就會走路去那里吃一頓。老板夫婦對我們兩人的搭檔已經(jīng)很熟悉了，因此當常江而不是高學長出現(xiàn)在我身邊時，老板娘很是驚訝。
她不會說英語，兩只手做了兩個圈在眼睛上比劃了一下——那是指戴眼鏡的高學長——然后搖了搖手，意思是：沒來？
我做了個睡覺的姿勢，隨便找了個理由敷衍過去，然后指了指常江，說：“teman，teman?！眛eman是印尼語“朋友”的意思，這是我會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印尼詞。
老板娘哦了一聲，露出滿臉笑容請我們坐下，然后遞過菜單。我指著幾個常吃的菜比劃手指頭，告訴她要幾份，她拿過菜單進廚房了。
“teman是什么意思？”常江問我。
“朋友的意思。”我說。
“這個單詞好，特man，特有男子氣概。”他指了指自己，怪笑。
“不好意思，大哥，這詞兒不念‘特曼’，念‘特蠻’——蠻不講理的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