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驕陽斜掛在西南面的天幕,光芒異常刺目。
庫泰大軍西南方位有一個長著林木的坡地,坡地后面,被林木遮擋的平原上,先前化整為零,偽裝成斥候小隊散逃的乙室活騎兵正陸續(xù)地從各處趕來匯集。
這個地方叫老營子,是奚王牙帳直屬部落與乙室活殘部的實際游牧分界點。
其實,老營子還是這兩個接鄰部落中的一些情竇初開的青年男女戀愛、幽會,甚至偷嘗禁果的浪漫之地,對乙室活人印象深刻,每一個斥候小隊都能清楚地摸到這里來。
……
在奚族大軍壓境的危情之下,乙室活主帳貴族們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以壓倒性多數同意臨時授權李瑯指揮整個部落……他們一則被李瑯描繪出來的光明前景所折服,另一方面,他們實在也沒有更多的選項。
他們選擇的不是李瑯,是希望。
留下一百青壯騎兵帶領婦孺與老者在營地前匆忙筑起牛羊、尖刺、車帳三道簡陋防御是李瑯“就任”后對乙室活殘部下達的首個命令。
這三道防御不能阻擋奚騎的進攻,但絕對能延緩奚騎攻入營區(qū)腹地俘獲部眾的時間。
李瑯要做的就是在奚騎攻入營區(qū)腹地之前,用余下的六百騎兵擊敗奚人的四千騎兵……更像是在創(chuàng)造神話。
李瑯本來只是一個種田郎,犁田鋤地也許是把好手,若論實際作戰(zhàn)經驗,白發(fā)老者與其他主帳貴族比他強得太多。
但李瑯來自后世,歷史是會帶給他經驗的,至少他會紙上談兵,嘴巴子可以唬住人……利用千年文明的積累,唬住一個連文字都沒有,更別提底蘊的契丹殘部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所以六百戰(zhàn)勝四千的神話,居然也有一些乙室活貴族相信,當然,更多的貴族是將信將疑,但不管信與不信,都得服從李瑯的軍令。
“違令者立斬?!?br/>
這話李瑯曾經對擁有眾多勛貴子弟的松漠營將士說過,今天對乙室活貴族們也是這么說,甚至逼視著白發(fā)老者一字一頓地這么說……很殘酷,但很必要。
有人說,人是欺善怕惡的生物,令他們敬畏和懼怕,正是使他們聽命的法門,這話絕對是無稽之談……沒有人愿意活在恐懼和壓迫中,實現自由平等和公平正義才是一個領導者真正應該做到的。
但是,在公元八世紀,在臨時的戰(zhàn)場上,空談民主顯然無用。
敬畏,懼怕,以及賞罰分明卻是李瑯所能想到的唯一使將士用命的方法……當然,是臨時的。
化整為零,在敵軍合圍前將騎兵轉移到包圍圈外,這是李瑯的第二個命令,沒有乙室活人公然抗令。
以劣勢兵力正面抵擋強敵是不明智的,如果還要被優(yōu)勢敵軍形成合圍,那基本上就是敗局已定。
這個道理乙室活主帳貴族們也都明白,可他們卻難以作出扔下婦孺、車帳、牛羊、財帛這種帶有負罪感的斷然決定,眾目睽睽之下,誰也不愿意讓其他人對其產生背叛部落的印象。
李瑯替他們作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他們的負罪感和其他一些憂慮也能得到減輕,只顧執(zhí)行便是。
……
李瑯與白發(fā)老者,還有幾名乙室活主帳貴族一同站上坡地,察看庫泰大軍的北向進攻陣勢。
奚族東南面緊靠大唐,很多方面深受大唐的影響,包括行軍布陣,一些有個性的奚將以唐陣為基礎,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展出一些“另類”陣法。
這次進攻乙室活氏殘部的兵力布局便是庫泰自個兒發(fā)明的“四翼圍殲陣”,咋看上去頗具章法。
正中兩千主力齊頭并進,在中間主力的四個斜角,如同正方形的四個頂角位置各置五百騎,前兩翼負責實施包抄,后兩翼負責戰(zhàn)場機動。
這是個正方形對稱陣形,要是陣后受到攻擊,這個陣勢瞬間就可以反轉過來,只需把前后各兩翼的任務,包抄與機動對調一下即可;同樣,左向和右向遇敵也可以“照此辦理”。
也就是說,只要對方兵力比庫泰少,無論是居前抵擋,還是掩后背襲,抑或是左右側攻,都將遭受庫泰大軍的合圍。
庫泰的陣勢讓一眾乙室活貴族看得直嘆氣,心情消沉,望著李瑯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懷疑。
此時騎兵已經集結妥當,六百余騎靜靜肅立。
看到庫泰的進攻陣勢后,對李瑯愈加沒有信心的主帳貴族們眼睜睜地望著李瑯走下坡地,對一名領兵的將領說著什么,那名將領聽后一臉驚訝,還朝坡地的主帳貴族望了一眼,顯得遲疑不定。
坡地上的白發(fā)老者遙遙地對將領點點頭,事已如此,上船容易下船難,也只能由得李瑯去折騰了。
貴族這才慌忙領命,點足一百騎兵,挨個兒拿走所有騎兵的牛皮水壺,把壺里的飲水倒盡,然后率領這一百騎兵帶著這些空水壺南下馳去。
主帳貴族們看得心里直發(fā)慌,六百騎兵本來非常單薄,李瑯竟然還要分兵,同時莫名其妙地拿走全部騎兵的水壺,他到底想干什么。
貴族們正在疑慮間,李瑯回過頭來,向他們招手道:
“你們全都下來,現在配置領兵將領和分配攻擊次序,營地是守不住的,時間非常緊張,無法進行戰(zhàn)前演練了,你們把有經驗的將領給我找出來,咱們馬上就要對敵發(fā)起進攻?!?br/>
……
藍天下,一支數百人的騎兵背對著太陽,順著陽光斜射的方向撲往庫泰北向進攻騎兵陣形后面的西南翼角。
見身后有敵友不明的騎隊直沖而來,后隊奚騎不待奚將下令,便紛紛調轉馬頭準備迎敵……防患于未然總是沒錯的。
斷后的十幾名斥候迎著沖過來的騎隊上前喝問,很快就發(fā)現了來者為敵騎,慌忙策馬退回:
“是乙室活人,乙室活人繞到了咱們后方?!?br/>
“人數有五百騎左右?!?br/>
得知是乙室活人來襲后,統(tǒng)領西南翼角騎兵的奚將心中一沉:乙室活首先攻擊他的部屬,顯然是看破了“四翼圍殲陣”的弱點,對方必有針對性而來。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身處翼角的奚將比外人更清楚:
庫泰的“四翼圍殲陣”雖然東南西北四個正面可以對劣勢敵人形成合圍,尤其對移動緩慢的步兵非常有效,意在實施前兩翼包抄,中央主力突破,后兩翼機動配合,但這種對稱陣形也有著顯而易見的缺陷:
首先優(yōu)勢兵力被分散了,其次,如同正方形四個突出頂角位置的四翼騎兵很容易被快速運動著敵騎分割攻擊。
現在,他所領率四翼之一的陣后西南翼角五百騎兵便遭到了相當兵力的乙室活騎兵突如其來的奔襲。
“將敵情飛馬上稟庫泰將軍,不得片刻遷延?!?br/>
奚將立即喝令斥候上報軍情,隨即令屬下所有騎兵迅速轉向,準備反沖擊迎敵。
五百騎對五百騎,兵力相當,怕得誰來,更何況他后面還有3500騎很快馳援,而乙室活人沒有后援,他穩(wěn)操勝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