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聽見辛帝說今晚要留下來之后,我就渾身不自在,雖然是我強烈要求他留下來吃晚飯的,可是我卻完全心不在焉,滿心惶恐,不知如何面對今晚。
是,我承認我很喜歡辛帝,我喜歡他對我的呵護寵溺,喜歡粘著他,甚至于想霸著他,將其占為己有,最好他不要去處理國事,整天陪著我,更加不想他去其他妃子那里。雖然我說不清楚這究竟是怎么樣一種感情,但是我自己把它歸結(jié)為對父愛的渴望。所以一聽說今晚他要留宿,我實在是難以接受,甚至幾欲作嘔。面對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我怎么也無法提起男女之愛,不過這“六十多歲”絕對不是重點,雖然辛帝已是花甲之年,但英姿爽朗,絕對是老當益壯,風采依舊。只是這重點在于我對于他的那份感情早就為他貼上了“父親”的標簽,他不僅僅只是一個給予我父親感覺的人,從年齡到外貌甚至都是我夢中父親的摸樣,這叫我到底要如何接受呢?
就在我猶豫糾結(jié)之際,辛帝已經(jīng)解決了他的晚膳,并且屏退左右,帶我至內(nèi)閣坐在軟塌前,微蹙雙眉,再次用手撫了撫我的頭道:“丫頭,你果然是隨性開朗,不識禮數(shù)。”
我完全沒聽明白辛帝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便詫異地看著他。
“唉,”他輕嘆一句道,“這世家的小姐哪個會像你這般在人前撒嬌留孤的?”
“哼,我才不在乎,人前又如何?”這話一出口,我頓覺不對,怯怯地道,“大王這是信不過哪個?”
辛帝微微一笑,“丫頭你雖不是禮數(shù),但卻聰明伶俐。這宮中之人的心最是難測,防著點總沒錯的?!?br/>
“嗯?!蔽胰跞醯攸c了點頭,原來他不是在責怪我不知禮數(shù),而是在提點我小心慎言。這么多宮人中誰知哪個是王后安排的,哪個是黃貴妃安排的?或者還有其他嬪妃,甚至是品級不如我的世婦,她們哪個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要是再知道我在大王面前如此嬌縱豈不越發(fā)吃醋,屆時再耍下什么陰謀詭計的,我可吃不消。不禁幽幽地嘆:“灰姑娘的爸爸再怎么疼惜她,可卻也有護不周全的時候,害她常在父親出遠門之時被繼母和姐姐們欺負?!?br/>
“你說什么?”辛帝他顯然沒聽明白我在說什么,是啊,他怎么會知道幾百年后的一個西洋故事呢。
可是他卻真的像了,他常在前朝,總有顧不到后宮的時候,那我以后就要像灰姑娘那樣在這后宮忍氣吞聲嗎?想想就好累啊。于是嘆道:“大王真的保不了我周全嗎?其實要想解決很簡單,讓所有人知道我不得寵便好,剛才你只要在人前怒斥我不知禮數(shù),不識大體便可。屆時傳至眾后宮耳里那便是一個笑話,人人皆幸災樂禍,就不會有人爭風吃醋地算計我了。”
辛帝用食指輕扣了下我的腦門道:“你的小腦瓜里都是些什么呀?哪有嬪妃希望讓別人知道自己不得寵的?”
我揉著腦門不服氣地辯解道:“我這是避嫌,我可不想卷進這后宮是非?!?br/>
辛帝笑道:“不想卷入是非才要謹行慎言啊!哪是這門子歪法能避得了的?你是初入宮中,殊不知這不得寵的妃子日子有多難過,連宮人都不如。”
“唉,這往后的日子怎么過啊?”我嘟著嘴,突然感覺身心疲憊。
“就這么過唄,你乖乖的,不要任性胡鬧,孤自當保你周全?!毙恋叟牧伺奈业募缫允景矒?。
我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這是我認識的辛帝嗎?我眼中的辛帝如此目空一切,如何會說出叫我乖乖的這樣的話呢?即便是他叫我乖乖的,那也該是對他乖乖的,又如何會是對那些個禮教乖乖的呢?
“大王這話說得不像大王?”
“不像大王?那像什么?”大王突然有點惱了,聲音有點硬。
“不是說您不像大王,是說大王您說這話,不像平時我認識的大王了。”
大王呵呵一樂,“你認識的孤是怎樣的?”
“我認識的大王,英明但不城府,隨性但不放縱?!?br/>
“好一個英明但不城府,隨性但不放縱?!毙恋坶_懷大笑,眼角的魚尾紋層層皺起呈現(xiàn)著他曾經(jīng)的滄桑,“你怎知孤不城府?能看出的城府那還是城府嗎?你又怎知孤不放縱?你才認識孤多久?比干王叔可每天都要叨叨著孤做的那些事兒太過放縱,不按古法禮數(shù)而來?!?br/>
我煞是不滿地辯道:“大王哪里是放縱,那便是隨性而已。不畏他人之言,只要心中認定是對的,那便去做了,什么古法禮數(shù),那也不過只是先人定下的,時代在變,世道在變,古為今用自也有不合適的地方,變化那也是自然,是比干他們太過守舊了……”
“嘖嘖……”辛帝滿臉笑意,搖著腦袋故作生氣地罵道:“小妖精,難過他們都說你是妖精,瞧瞧這言論豈不是蠱惑孤的?孤要是聽了你的,你這條小命恐怕就休矣咯!”
“不明白。大王既然肯聽我的,自是認為我說的對,為何還要賜死我?”
“那可不是孤要賜死你,屆時眾大臣都要請命賜死呢!”
“大王會護我的?!蔽彝蝗粓远ǖ剡@么認為,又倔強地脫口而出。
“護你?!那孤可就成了他們口中昏庸無道的昏君,要遺臭萬年的呢!”辛帝說這話時若帶打趣。
我依舊倔強地重復:“大王會護我的……大王會護我的……大王一定會護我的……”心底里卻酸地不行,大王一定會護我的,所以大王一定會遺臭萬年,那便是千百年后的歷史,臭名昭著的紂王和妲己。想著想著便不由得落下淚來。
“怎么還哭上了呢?”辛帝伸手攬我入懷,他的手臂很粗壯,他的懷很寬很暖,很有安全感,那種安心似能平復我這二十多年來孤苦飄零的傷痕。
我沒有回答,只是伸開雙臂緊緊地攬著他的腰,貪婪地享受著他的懷抱。
辛帝用額愛溺地頂了頂我的額道:“丫頭還是要乖乖的,孤這樣就不會遺臭萬年了,不哭了,乖?!?br/>
此話像一把利劍刺穿了我的心扉,淚水決堤而涌,是寵溺的感動,還是歷史的負罪感,亦或是別的什么?是,是還有別的什么感覺,那是什么呢?心疼!是心疼,心疼這個給予我寵溺、呵護的男人。我抬起頭弱弱地問:“大王可愿乖乖的?”
辛帝的眼神初泛壓抑,又似怒火燃起,但瞬間像是被一汪清泉熄滅。他沒有回答。
我又言:“大王可愿乖乖的屈服于自己不愿做的那些事之下?比干等王叔扶您上位自認為您會與他們同心同力,卻不想大王上位后大肆重用平民甚至是奴隸,這是對于他們貴族集權(quán)制的一種沖擊。我姑且不論他們有沒有私心,只是在他們的眼里家族、部落才是他們所要守護的,他們的目光無法放眼于天下,他們沒有大王您的遠見和氣度,在他們看來奴隸是外族,是擄獲而來的戰(zhàn)利品,如同牛、羊、財寶,只能用于服務于本族,絕沒有權(quán)利得到本族的器重。在他們看來這就好像大王情愿把好吃好喝的給了別家的孩子而不給自家的孩子,他們完全無視于別家的孩子有多能干多乖,自家的孩子有多不如,總之他們只奉行于肥水不流外人田,別家的孩子再好那也沒權(quán)利來拿咱家的東西。他們根本看不到別家的孩子為咱家干了多少活,在他們看來做再多再好那也是應該的,因為他們是虜獲回來的戰(zhàn)利品,根本不是人,沒有人權(quán)。他們根本不明白大王心中裝的是天下,天下一家,只要能為這個大家做出貢獻的都是大王的好孩子,大王絕不吝惜地賞賜,可是這些道理大王您和他們這些守舊派說得通嗎?”
《尚書》中曾有記載,說武王伐紂時曾開列了辛帝的六大罪狀,其中有一條便是“不用貴戚舊臣”,而這條現(xiàn)在看來也許正是辛帝日后眾叛親離,討伐四起的根源了。可是就我這幾日聽苝纖他們說辛帝的過往事跡,以及就我自己所了解的辛帝,他真的只是思想太過先進,無法被這個時代所接受,尤其是那些貴族。也許在這個時代,我所接受的教育,我所形成的思想只有說給他聽他才會不把我視為異類吧。也許上蒼安排我來殷商的目的就是不再讓這個一代梟帝孤單,也恩賜了我從未享受過的呵護。
辛帝沒有說話,只是將我攬得更緊了。
“大王必會護我,因為護我便是大王您自己。況且這后宮甚至全朝野,恐怕再無有幾個能同我一樣與大王同心的人兒了吧?”
辛帝還是無言。
我繼續(xù)道:“大王啊,大王可惜你不夠城府,因為你不屑。你的隨性而行,也許在他們看來是放縱因為逾越了他們的雷池,而在我不是,因為我同大王一樣,與那些守舊派的雷池不同,大王并不放縱只是有自己心中的準則??上愕奶孤?、隨性、不屑會害了你,你不為理解的想法會讓他們背叛你,也許你把這一切埋在心底,或許會更好?!?br/>
辛帝終于開口了,他悠長地嘆了一聲道:“丫頭,你怎知孤不城府,你怎知表面看到的孤就是孤的一切?也許孤不屑的不是所有,總還會有些是孤在意、害怕的。孤不是不會玩陰的,的確是不屑與他們玩陰的,但這世上總還是有孤在意的,也許那個時候孤會是很可怕的,可怕得連孤自己都不敢相信?!?br/>
可怕得連你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可有活剖孕婦取嬰看男女,活割脛骨看粗細,這樣難以令人置信的可怕?辛帝啊辛帝,你要是知道后世之人如何寫你的,那你估計氣得都能從棺材里爬出來吧。
這回換成我無言了,而辛帝也自顧自地繼續(xù)道:“丫頭,如果有一天孤想保你周全,卻不小心傷害了你,你會怎樣?會恨孤嗎?會怨孤嗎?會如何懲罰孤呢?”
辛帝這話說得很柔軟,讓我有些懵,懵得無措,不知如何回答。
只聽他又道:“你怎樣懲罰都好,不要離開孤,不要傷害自己,不要!”他說得很輕像疲憊得空其所有,僅一俱皮囊的喃喃之言。
“是拓跋娘娘嗎?”我突然想到了這個人,苝纖曾提過,拓跋娘娘很受寵愛,可是最后因為小王子的死而郁郁而終了,難道……
辛帝沒有回答,我突然覺得面頰上濕濕地有水珠落下,抬眼看去,卻原來是辛帝的淚,他哭了?他竟然在我面前哭了?只是不是為了我。那個拓跋嵐在他心底究竟有多重,而他又到底做了什么?我的背脊有種陰冷的感覺,我覺得自己似乎已經(jīng)猜到了真相,可是剎那間便忘懷了,回過神來之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原來我和他竟如此摟著不自覺地睡去了,衣帶都不曾寬解地便度過了那一晚。
我嘴角不自覺地輕輕上揚,輕輕喚道:“大王,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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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節(jié)本名“侍寢”,但居然這個詞兒現(xiàn)在都變禁用了,只能更名為“留宿”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