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遠在錢塘盤旋了幾日。跟王孟英盡情敘舊。他在婺州當鹽務主管，見多識廣，又是個愛吹牛的性子，談什么都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這天他在那吹擂自己跟洋鬼子打交道的經(jīng)歷。說到高興處，拿出一只琺瑯質(zhì)鼻煙壺送給王孟英。

    王孟英拒絕了，“大哥，我不吸煙。”他還勸說周光遠，“大哥事務繁忙，須愛惜身體。你生活習慣不好，所以容易患病。”

    在養(yǎng)生這方面，王孟英是非常小心注意的。因為他自己雖然是個大夫，但體質(zhì)不太好。實際上，他從小就是個多病的孩子。還在喝奶的時候就患過泄瀉，就是我們通常說的鬧肚子，這個病王孟英一患就是一年，估計這對他身體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后來王孟英終其一生體質(zhì)都不大好?；旧纤彩窃诤妥约旱募膊《窢幹卸蛇^一生的。在三歲的時候，他更倒霉，患上了天花，要知道，這在當時絕對是一種致命的疾病。好在王孟英命不該絕，居然死里逃生，在死神的面前晃了一圈兒，又活了過來，實在是命大?。?br/>
    正因為如此，他敦促自己養(yǎng)成良好的飲食生活習慣，后來成為養(yǎng)生大家。

    說回周光遠，他見王孟英拒絕，就收回鼻煙壺，改為送一座鍍金的西洋鐘擺。并且自鳴得意，讓王孟英擺在迎來送往的廳中，美名曰“觀瞻”。

    恰在這時，吳家母打發(fā)無雙送點東西到王家來。她見到這金燦燦的俗物，不知道是周光遠送的，差點笑岔了氣。因為那笨重的東西實在太俗不可耐了，而且跟王氏醫(yī)館素雅古樸的擺設格格不入。

    她好笑問：“王大哥，你打哪兒弄來這玩意的？”

    王孟英說：“周大哥送的。”

    無雙咋舌，知道自己闖禍，馬上走到周光遠面前賠罪，道萬福：“周大人，小女子粗鄙，請您見諒?！?br/>
    周光遠呢，早在看到笑彎腰的無雙時眼睛就發(fā)直了，哪里顧得上生氣。他揮揮手，作大度狀：“見諒啥？有什么好見諒的。呵呵，吳姑娘快坐。”

    無雙覺得過意不去，就到廚房里，問惠娘要來材料，熬了一鍋薏米汁，端上來給周光遠，“周大人，王大哥說您患瘧疾，是濕熱之癥。喝點薏米汁很好，清熱利水。而這香蕉、鳳梨，都是助濕助熱的，你該少吃?！闭f著，她把桌上的香蕉鳳梨撤走。

    周光遠奇道：“嘿，你怎么懂得這些？”

    無雙露齒一笑：“我跟著王大哥久了，難道就不學一點兒？”

    王孟英很是得意，就跟教出了得意門生一樣，對義兄自豪道：“無雙聰明得很呢，一點即通。這些水果的養(yǎng)生食療作用，她有時候記得比我還清楚?！?br/>
    周光遠“哦”了一聲。

    他盯著無雙，心里有疑問?？礋o雙年紀肯定超過二十了，怎么還是少女打扮呢？

    等無雙走后，他就向王孟英打聽。王孟英把無雙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怎么癡呆，怎么突然好了，怎么耽誤了年紀，沒嫁人等等。

    周光遠聽完，點點頭，若有所思。

    過了幾日，周光遠動身回婺州去了。

    *

    本以為日子就這么過下去?？捎幸惶?，發(fā)生了一件事。

    小七來吳家玩耍時，告訴無雙，“以前咱們給四哥做的穗子，腰帶什么的，最近他都換了下來，因為嫂子給他做了好多新的。哼，難道我做的不好看么？”

    無雙倒是覺得稀松平常，安慰她：“沒什么啊。妻子打理丈夫的衣裳配飾，天經(jīng)地義。反正你學的針線，是為了將來給夫君做的。你哥的就別操心啦?！?br/>
    小七紅了臉，跟她打鬧起來。無雙就把這事忘了。

    下午她們又到王氏醫(yī)館消磨時光。王孟英最近很忙，除了看病，就是關在書房批注古書。上次那本《洄溪醫(yī)案》反響很好。趙菊齋有意找他做另一本。所以王孟英廢寢忘食、埋頭鉆研。

    無雙沒有跟他說話，只跟惠娘一起做針線。

    她看了一下惠娘做的，發(fā)現(xiàn)她比自己只懂打電腦的手做出來的蹩腳刺繡好了百倍去。難怪在她打理下，王孟英天天都衣衫整潔筆挺啊。

    她暗暗想，惠娘繡花那么好看，做菜那么好吃，開始時雖然不懂得醫(yī)藥，但腦子不笨，在醫(yī)館里頭耳濡目染的，現(xiàn)在也懂得很多了。

    自己和她一比，簡直什么都不是。

    這時，家中小孩喊餓，惠娘只好起身到廚房給他弄吃的。無雙自己一個人呆著，看到庭院里一盆泡在水里的衣服，很眼熟，是王孟英常穿的杏黃色衫子。

    她看了眼廚房，見惠娘忙碌，便蹲下來幫忙洗。

    洗著洗著，忽然想起那年她洗王孟英擦過汗的帕子的情景來。不由得有些恍惚。

    她低頭看著水淋淋的衣裳，想，在現(xiàn)代，如果不是深深愛著男人，哪個女人心甘情愿洗手作羹湯，把寶貴的青春消耗在這些家務事中？如果心中有愛，做一個家庭主婦也是快樂的吧，給他洗衣做飯，把關愛融入到生活的點點滴滴中。

    她擰干衣服，踮起腳尖掛在繩子上。又把一些干的衣服襪子收回來，疊好。然后坐在那里，輕輕地撫摸他的衣物，仿佛想把它撫平得一絲皺褶也沒有。

    思緒萬千。

    紛亂細碎。

    還夾雜著一點點的柔情。

    等到她恍然發(fā)覺不知何時惠娘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她時，她驚覺自己的失態(tài)。

    她縮回手，倉皇掩飾：“我看你忙，幫你收了些衣服回來。”

    惠娘點點頭，“謝謝無雙姐?！?br/>
    她走過來，拿起做了一半的針線，說：“我正給孟英做一個新的荷包。他以前的那個舊了。聽說還是你教小七做的?！?br/>
    那個舊的正放在一旁。稚嫩的繡法，歪斜的界線，比起她手中那個半成品，黯然失色。

    無雙尷尬道：“我和小七做來玩的。也虧王大哥不嫌棄，帶了這么久。”

    惠娘溫柔一笑：“以后有我做這些針線。無雙姐就不用惦記了?！?br/>
    那么溫柔的嗓音，卻那么不客氣的內(nèi)容。

    無雙驟然變色，僵在那里，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地豎起來。

    滿腦子是秘密被人揭穿的恐懼。

    如海潮一般鋪天蓋地。

    不知道僵了多久，無雙忽然一笑，恐懼就如同來時那般，又迅速地潮退了。她放下手中的針線，安靜地微笑：“是呀。嫂子說的對?！?br/>
    然后安靜地回到家里。

    惠娘不知道什么時候洞悉了她的感情，或許是剛才那一幕，又或許是很早以前。女人是敏感的，尤其是對自己丈夫。誰都不是傻子。

    無雙覺得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如果自己對王孟英有感情，還接近他，就是對惠娘的威脅，即使王孟英一心只有惠娘，即使自己從來不想做小三。

    一個對丈夫有想法的女人總是陰魂不散，換誰都難受吧。

    自己不能這么自私。

    她想了好久好久，決定為了他的幸福，最好連普通朋友也不要做了?？峙?，以后就不能常常來往了。

    已經(jīng)下定決心?？墒切臑槭裁催@么痛呢。

    她走到吳老爹跟前，說：“爹爹，你上次說的換東家……”

    *

    開春的時候，吳老爹換了新東家。

    舊東家染上鴉片，家產(chǎn)都敗光了。樹倒猢猻散。何況吳老爹也并不是家養(yǎng)的奴才。

    有好幾家當?shù)氐耐宥枷胪趨抢系?br/>
    權衡之后，吳老爹選了一戶姓石的東家。那家老爺叫做石北涯。家里做絲綢和珠寶生意，可謂富甲一方。他家給的工錢最高，不過有一處缺點，就是遠。

    因為石家財力豐厚，在城郊買下來一座山頭，在半山建造宅邸。又因主人信佛，自名為紫竹山莊。從紫竹山莊進錢塘城，步行起碼要半個時辰。

    搬家的時候，王家來幫忙。女人收拾、打包。男人扛大件的東西。

    惠娘站了一刻鐘，就有些累了。王孟英看她的模樣，責備道：“叫你在家休息。你看，現(xiàn)在亂哄哄的，怎么顧得了你？”

    吳家母有些奇怪，問怎么回事。

    王大娘這才笑笑道：“你不是外人，也就不瞞你了。我大兒媳婦有喜，兩個多月了?！?br/>
    當?shù)氐牧曀祝坏饺齻€月，是不能告訴外邊人的。

    喜訊如一道炸彈，在眾人中間炸開。大家驚喜交加，紛紛道賀。

    王大娘的笑容收不住，樂呵呵又說：“對了，還有一個，張秀才家那個也有了。跟我們時間差不多。是士雄親自給她把脈的。”

    無雙一聽，就知道張養(yǎng)之的陽痿真正好了。她這才感到衷心的喜悅，叫道：“難怪這些天都沒見紅蓮來串門，原來有孕了?！?br/>
    “張家婆婆可著緊了。都不讓她出門，也不叫下床，金貴得跟什么似的。不像我們家的惠娘，身體一貫好，而且士雄是大夫，也說多活動好。當年我懷孩子的時候，不照樣下地干活？生孩子輕松得跟什么似的。”張母半開玩笑地抱怨。

    聊起這個來，吳家母和王母各自一肚子的話。

    在她們的說笑聲中，屋子搬空了。

    臨走時，王母握著吳母的手，千叮萬囑：“兩家雖然遠了，千萬別疏了來往。得空了常來看我們?！?br/>
    吳家母也有些傷感，不住地點頭答應。

    馬車開動，揮手告別。王孟英一家人一直目送著他們離去。

    坐在顛簸的馬車里，無雙想，這下是徹底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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