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容貌秀美的女子名叫柳夕月,從剛才莊師姐的稱呼來看,極有可能是這蒼鸞派大弟子。
她帶著慕輕云走在一條寬闊的白石路上。
此路直通前方,路面布滿了形象各異的浮雕,或是奇獸騰云,或是仙人降魔,或是山川河海,每一幅都精致到令人不覺注目。
在半腰處則分出斜路,各自通向左右并列的巨大黃玉雕刻的鸞鳥神像,神像雕琢栩栩如生,仰首展翅間透著一股浩大的氣息,令人不禁想到似在一聲鳴啼后它們便會振羽而飛。
石路盡頭矗立著兩座似樓似塔的建筑,上層有條紅欄的木拱橋相接,塔樓之后則是巨大無比的蓮池。
池子中央升起一面寬廣的石臺,石臺高大,正前方修出一條五層一折的三折石階通向上首恢弘的殿宇,而石臺下又延伸出四條精雕細(xì)琢的石橋通向四方。
蒼鸞派建筑皆是白墻翠頂,又因坐落高崖,到處輕煙縹緲,仿佛鋪就了一層似有若無的輕紗,如臨九霄云海之中,真幾分出塵的韻味。
穿過塔樓,二人順著直通石臺的主路朝殿宇走去。
大殿內(nèi)部擺設(shè)簡雅,看起來極為寬敞,兩側(cè)放了幾株盆景,中路各有四把紅木高背文椅,兩椅間放著一張四方茶幾。
寬長的主座上一個美艷的女子正在等待。
“師尊,太崇門的客人到了?!绷υ鹿Ь吹叵蛟片樥嫒诵辛艘欢Y。
“太崇門蕭胤真門主座下弟子慕輕云,拜見云瑯掌門。”
慕輕云也適時上前拜見。
“蕭胤真的弟子,來我蒼鸞派所為何事。”云瑯真人語氣平緩,略顯清冷。
“奉師命帶信將一物歸還。”說著,慕輕云從懷中取出書信,并交給身旁的柳夕月,后者快步上前,轉(zhuǎn)交給云瑯真人后退到一旁。
云瑯真人并未取出物件,而是將信打開細(xì)細(xì)看著,慕輕云也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幾眼。
天下道門以太崇、蒼鸞、百音、五佛、沖陽為首。
云瑯真人能擔(dān)得起掌門一職自然修為奇高,據(jù)說相較年歲比她大上一輪的太崇掌門——太虛真人也不弱多少。再論她的容貌雖比之冠絕天下的蕭胤真有所不及,卻也是少有的美人,配著一身素雅的青紋白袍氣質(zhì)更顯清冷出塵。
將信疊好放下,她目光微抬,不知為何,慕輕云忽然覺得那柳眉細(xì)目間莫名的多了幾分逼人的銳氣。
“你師父的書信依舊字句風(fēng)趣啊......我與她一別數(shù)年,不知她是否安好?!?br/>
“多謝云瑯掌門關(guān)心,師父一切安好。”慕輕云微微俯身答道
“嘖?!?br/>
大殿內(nèi)剎那間更顯靜寂。
慕輕云驚訝地朝她望去,只見其柳眉微皺,那嘖嘴聲明顯帶著幾分嫌惡。
而一直垂首恭敬的柳夕月也浮起了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一向清逸絕俗的師父竟會作出如此有失風(fēng)雅的舉動。
“師父......”她遲疑地出了聲,卻被云瑯真人抬手打斷。
“慕師侄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夕月你先帶他去客房歇息吧?!?br/>
柳夕月不敢多說,立刻應(yīng)了聲‘是’。
慕輕云連忙道:“多謝云瑯掌門好意,不過既然信已送到,弟子也不便久留,就此告辭?!?br/>
云瑯真人望著他,道:“來去如此匆忙,莫非是尚有重要之事?”
“掌門誤會了。只因弟子初次下山,心中掛念恩師與同門,所以想盡快趕回去。況且問道大會將近,也該早做準(zhǔn)備才是。”慕輕云早想好借口,立刻答道。
“師侄有此情義,你師父想必也會深感欣慰?!痹片樥嫒祟H為贊賞的點了點頭,隨即又道:“師侄對大會如此上心,看來定能取個好名次了?!?br/>
“實不相瞞,弟子修為低微,因體質(zhì)特殊,空耗了多年也始終難有寸進(jìn),還不夠參加大會的資格?!蹦捷p云仔細(xì)答道。
聞言,云瑯真人好奇道:“為體現(xiàn)隆重,問道大會對參加的弟子修為要求并不算高。師侄既然能力敵水妖救人,怎么連個資格都沒有,這倒讓我有些詫異了?!?br/>
慕輕云心中暗道一聲‘失算’,口頭上只能歸于僥幸。
云瑯真人罕見的浮現(xiàn)一絲笑意,道:“我與你師父相識百年,她的確跟我提到過你體質(zhì)特異,雖能引氣入體卻難留住半成靈氣。我一直對此事頗為好奇,自身也略通一些醫(yī)理,今日正好相見,且過來讓我?guī)湍憧纯?。?br/>
“這......弟子身份低微,怎敢勞煩云瑯真人屈尊診治,這若是傳了出去只怕會有損您的顏面?!蹦捷p云推脫道。
“關(guān)心后輩何談有損顏面?你莫不是覺得我不夠資格?!痹片樥嫒苏Z氣轉(zhuǎn)冷,緩緩說道。
“弟子不敢?!蹦捷p云連忙說道,見云瑯真人靜靜地望著他,心知恐怕逃避不了,只得硬著頭皮朝她走去。
另一邊,柳夕月雖憋了滿腹的話卻不敢開口,只好站在原地等著。
云瑯真人示意他將左手抬起,接著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了上去。
指腹有些冰涼,慕輕云立時察覺到一股強(qiáng)橫的真元徐徐鉆入手腕處,隨后分散開來像小蛇般在身體各處游走。
慕輕云心中忐忑,云瑯真人必然會察覺到他渾厚的真元,到時該如何解釋呢?雜亂的思緒漸漸占據(jù)了他的頭腦,不由地回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苦惱于修為毫無進(jìn)展的他突然昏昏睡去,腦海中閃現(xiàn)過數(shù)不清的畫面,醒來時又全然忘記,唯有一道金色符箓留存在腦海里。
那些古樸的文字他從未見過,卻好像天生就能明白一樣,讀不出來卻懂得意思,他隨即照著描繪出來交給蕭胤真,蕭胤真查遍所有藏書也找不到相似的文字。這件事情太過玄奇,一旦泄露只怕會招來大禍,蕭胤真只得把有關(guān)物品盡數(shù)焚毀,并囑咐他將此事隱瞞不提。
也是自這時起,他開始每夜夢見了同一個地方。
茫茫云海,金光璀璨的遙遠(yuǎn)巨山。
后來,慕輕云從符箓中感悟到一篇心法,他思量數(shù)日,決定改修此法。
蕭胤真得知他的想法后一時難以決斷,心法乃修道之根基。這樣貿(mào)然廢去已有根基的太崇玄心道,輕則損身傷神,重則暗生隱患甚至再不能修煉。只是慕輕云心意已決,若修為無法再近一步,那與廢人又有何不同,背著蕭胤真散去了一身太崇功法。
因他修為太淺,幸而散功之后,休養(yǎng)了數(shù)日便已無大礙。之后他便開始修習(xí)這篇無名功法,沒想到竟能順利修煉,為此蕭胤真特地為他在一處隱蔽的地方布下陣法,這樣他修煉時真元的氣息就不會散發(fā)出去。
縱然每天修煉的時間不多,但修為依然突飛猛進(jìn),之后隨著境界的攀升,修為增長的速度又逐漸慢了下來。
他隱隱覺得,這篇功法尚不完整,絕非一篇單純的凝練真元之法。
此刻,他盡量將呼吸壓的輕緩,表面上勉強(qiáng)保持著輕松,心里卻開始大罵起云瑯真人多管閑事。
真元事小,他可以暫時搪塞過去,但以云瑯真人的道行絕對能分辨出真元所蘊含的氣息絕非太崇門功法所修出,這便是大問題了,眼下只能盡快脫身趕回太崇門,讓蕭胤真來處理此事了。
時間過得極為緩慢,大殿里靜得可怕。
半晌,云瑯真人將手收回,看起來似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慕輕云見她沒有提及任何事,看來是僥幸逃過一劫,緩了緩心緒,笑道:“有勞云瑯掌門?!?br/>
云瑯真人擺了擺手,道:“聞所未聞,甚是古怪,便是我也無能為力,一切隨緣去罷?!?br/>
話里雖聽不出異樣,但慕輕云卻心頭猛地一跳,因為她此刻正盯著他的雙眼,分明告訴他,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秘密。
慕輕云不知她藏有哪種心思,只能順著說道:“多謝掌門,師父也常是如此寬慰弟子。”
“行了。夕月你帶他下去歇息?!?br/>
“掌門好意弟子心領(lǐng)了,只是如剛才所說......”
慕輕云還未說完,云瑯真人便道:“你師父在信中提到,讓你不必回去了,到時跟隨我門下一齊前往五佛頂。”
“?。俊蹦捷p云驚訝之余,顯然不太相信。
云瑯真人將信打開,折了幾折,只留下適才所言的一段話,反復(fù)看了幾遍,他也忍不住‘嘖’了一聲,心中怒道:盡給我找麻煩!
“我蒼鸞派皆是女子,留你月余自然不妥。但你師父既然開了口,我也不好拒絕,若就此任由你離去,路上出了意外反倒成了我的過失。”云瑯真人語氣逐漸森寒,聲音也壓低了些:“正如我所說,我門中皆是女子,你給我好生自重,若有不便之處望你見諒了?!?br/>
慕輕云終于體會到世人常說的‘屋漏偏逢連夜雨,禍不單行萬事難’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還請掌門放心,弟子自有分寸?!?br/>
云瑯真人坐直身子,揮手道:“退下吧?!?br/>
......
出了大殿,柳夕月帶著他去往客居。
一路上往來的蒼鸞派弟子都以驚訝和好奇的目光朝他看去,弄得他心生尷尬,手腳拘束,連番埋怨蕭胤真讓他留下。
在一處僻靜清幽的院落停下,柳夕月向他說道:“慕師兄這段時間就在此居住,寒舍簡陋還望師兄不要見怪。”
“不敢,有勞柳師姐了?!蹦捷p云笑了笑,縱有萬般無奈也只得認(rèn)下。
“那我就先離開了,離午膳還有些時候,師兄若是覺得無聊可以四處走走,不過你尚不熟悉這里,可別繞遠(yuǎn)了。”柳夕月笑道。
慕輕云給她的印象還算不錯,有些話不說想必他也明白。
“嗯,那柳師姐慢走?!?br/>
這是間獨居,想是有人時常打掃著,看起來十分干凈整潔,微微的還有些淡雅的清香。
將‘明妄破心’取下,他坐到床邊回想著殿里發(fā)生的事情,這云瑯真人究竟在做著什么打算。
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他的身上,隨著身子漸暖,也生出了幾分懶意,此刻又是一陣清爽的風(fēng)吹進(jìn),當(dāng)下更是舒服的無心再去多想。
既來之則安之,深吸了口氣,決定出去走走,此行就當(dāng)是來蒼鸞派游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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