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夜市回來，阿芒將早就睡熟了的果娘交給穎娘抱回東套房安置，目送親自將他們送回家方才安心的義十八離開，鎖上院門之后，滿腦子想的仍是“樓外樓”。

    徑直去了廚房，加水添柴，點燃一灶旺火，火舌從灶膛口舔出來，阿芒的影子貼在身后的白墻上，忽大忽小，斑駁搖曳。

    寒風(fēng)瑟瑟，在天井中形成一股旋風(fēng)，纏繞著窗欞發(fā)出凄涼的嗚咽，小小廚房里的溫度漸次升高，熱量回旋上升，給了寒冷一個溫暖的擁抱。

    阿芒身子后仰，靠在溫暖的白墻上，不得不說，“樓外樓”的經(jīng)營模式確實值得稱道，而且等閑或許再沒有人能模仿得來的。

    不但給了白天活得匆忙，甚至是粗糙，可打心里也會想要停下來，想同家人親友好好相處，好好享受生活的人們一個慢下來的機會。

    同時，也給了心懷夢想，需要為生計奔忙的人們一個前進的方向。

    與此同時，“樓外樓”亦是名利兼收。不但賺到了銀錢，還在崇塘百姓心間立起了一桿大旗來。

    可以說盡如人意，皆大歡喜。

    阿芒在心里長吁了一口氣……

    穎娘已經(jīng)安頓好果娘了，從東套房出來，循著“嗶啵”的柴火燃燒的聲音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正前方阿芒被火光映紅了的臉龐，嘴角含笑，眼中似乎有光。

    穎娘扶門而立，一怔之后，眉眼間有溫柔溢出，沒有進門，也沒有做聲，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廚房。

    冥冥之中，或許心有靈犀，阿芒下意識地側(cè)轉(zhuǎn)頭來，正好看到穎娘被夜風(fēng)吹起的裙角，仿佛一只破繭而出、展翅欲飛的蝴蝶。

    阿芒怔怔，直到鍋中響起“咕嘟咕嘟”的沸騰聲，看了眼灶膛中殘余的柴火，方才起身，往正屋去，就見堂屋一豆搖曳的燭光下，穎娘正襟危坐在那里，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看到他進來，垂手站了起來。

    阿芒就笑了起來：“今兒已是太遲了，咱們洗漱過后，就先歇了吧，待到明兒，再好好商量商量咱們接下來到底做些甚的。”

    穎娘望著阿芒，雙眼有星子在閃爍，半晌，鄭重點頭，視線卻又緩緩地從阿芒的笑臉上，挪到了西廂房的房門上。

    “可是，丫頭……”想到一進門就鉆進了西廂房的丫頭，穎娘心頭一沉，忐忑和抱歉的感覺又慢慢浮上了心頭，輕咬著嘴唇，眼底聚集著滿滿的憂慮。

    阿芒卻已朝她搖了搖頭：“不妨事，他會想明白的，你且放心。”

    “嗯！”穎娘緩緩點頭，屈膝朝阿芒道謝：“多謝你，阿芒哥！”

    阿芒搖了搖頭。

    可事實上，丫頭心地的疙瘩仍舊未曾撫平，他仍舊想不明白。

    一個人窩在西套房內(nèi)，聽到阿芒的腳步聲，腦袋埋得更低了，甕聲甕氣地問他道：“阿芒哥，你說，這明明可以有更安穩(wěn)的日子可以過，可姐她，為甚的甘愿吃苦受累呢！”

    “穎娘本就不是尋常女孩兒?！卑⒚⑽⑽⑿Φ馈Ｏ氲郊抑兴厝諢o憂無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姐妹們，心中一痛的同時，卻不能否認(rèn)：“要不然，她也到不了崇塘?！?br/>
    丫頭仍舊耷拉著腦袋，半晌，既佩服又心疼地嘟囔道：“是啊，要不然，她也不會堅持離開保嬰堂了?！?br/>
    阿芒緩緩頷首，拍了拍丫頭的肩膀：“好了，穎娘能有自己的主張，這是好事兒，咱們就算幫不上甚的忙，總能給她打打下手?！?br/>
    “是啊！”丫頭無奈地吐出一口濁氣來：“不管怎么說，有我們在，總不需要姐她拋頭露面的?！?br/>
    不管怎的說，能想明白就成，阿芒倒是沒有多想，又拍了拍丫頭的肩膀，催了他洗漱歇下：“我同穎娘說好了，咱們明兒再好好商量?！?br/>
    丫頭應(yīng)下，自去洗漱，只夜里頭翻來覆去的，只是睡不著，而且這心里千回百轉(zhuǎn)的，想著想著就想到了義十八說過的那甚的飲饌科的課程上……

    而那廂東套房里，穎娘聽著果娘的小呼嚕聲，亦是睡不著，滿腦子林林總總的，都是茶食點心。

    也不知道自個兒到底甚的辰光睡著的，只知道夢里都是這些。翌日醒來，不免昏沉，也再沒了昨兒的精氣神。

    阿芒同丫頭看在眼里，丫頭昨兒剛剛下定的決心不免又開始動搖，阿芒卻沉得住氣，幫著穎娘料理早飯，緩緩問她：“有甚的是我們可以幫忙的嗎？”

    穎娘點頭，臉上流露出淡淡的苦澀來：“能進樓外樓的，都不是尋常吃食，想要出彩，極不容易，我現(xiàn)在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突然之間就對自己沒有信心了。

    若說之前逛過“錢德隆”，穎娘還覺得哪怕“錢德隆”高山仰止，可自己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亦有旁人無法比擬的優(yōu)點的。可從“樓外樓”出來，見識過了那般百花齊放、百鳥爭鳴的場面。驚喜過后的穎娘不但一時沒有了主意，反而迷茫了起來。

    茶食點心的品類成千上百種，她到底該做些甚的，才能既不墜“五味和”的聲名，又能站穩(wěn)跟腳。

    阿芒暗自點頭：“我明白了?！?br/>
    待到吃過早飯，快手快腳地忙完收尾工作，就交代穎娘將筆硯取出來：“咱們從長計議?！?br/>
    穎娘雖不解，卻還是應(yīng)諾去了起居室，取了筆硯過來。

    阿芒接過筆硯，在自己面前鋪陳開，又抬起頭來問穎娘：“你能同我們說說茶食點心嗎？”又想到了甚的，特地追問道：“這算不算泄密？”

    穎娘這才明白他的用意，正點頭，聽到阿芒說“泄密”，笑了起來：“茶食點心罷了，這算不得甚的秘密?！?br/>
    何況她同阿芒、丫頭生死之交，就算真?zhèn)€“泄露”了甚的，也不算甚的。何況在穎娘來說，比起秘方就此失傳，她更希望能夠?qū)⒆约覂奢吶俗聊コ鰜淼莫氶T秘方發(fā)揚光大。

    丫頭也明白過來了，接過阿芒手里的毛筆，：“我來，我來，這樣打下手的活計交給我就是。”倒是迅速進入狀態(tài)了，又隔空點了點果娘的圓鼻頭：“給丫頭哥哥磨墨好不好？”

    正襟危坐的果娘立馬綻出了個笑容來，重重點頭：“好啊，好啊，我給哥哥磨墨?！?br/>
    穎娘扶了一把跪坐起來的果娘，就聽阿芒道：“不知道‘樓外樓’的高腳圈椅有沒有的賣，若是有的話，倒是正好給咱們果兒買一張?！?br/>
    并不相干的一句話，卻叫她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長吁一口氣，娓娓道來：“既是在南地，那咱們就先把官禮茶食放一放，我先說一說嘉湖細(xì)點，按照按形式劃分的話，可以先分為水點同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