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陳舊的老木屋門口,傅君堯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蹲在掛了兩把半人高的艾草中間,左邊靠著破木門,右邊坐著吐舌頭的阿黃,落日的余暉施舍在一人一狗身上,活脫脫一出空巢老人看夕陽紅的大劇場。
不遠處,拎著人高魚竿的男子踏著不算規(guī)整的步伐緩緩走來,往下看是一件雪白的衣衫,藍邊白底的腰帶,以及純白的衣擺。傅君堯還知道,他連里面的襪子和褻衣褲都是白色的.
哼!該死的潔癖狂!
“呦,釣魚回來了啊?!备稻龍蜿庩柟謿獾卣f著,把藥碗遞了過去。
“等等。”程景軒繞過他,把魚竿整齊地收進了角落,連著指尖縫兒都洗了三遍才接過藥碗,手指觸到碗底微涼的溫度,大概猜到了熬藥的人可能已經久等,便把藥一飲而盡,問:“藥浴準備好了么?”
傅君堯點點頭,轉身去拿毛巾,程景軒卻叫住了他。
“不用了。”
“???”傅君堯頓了頓,小聲嘟囔道:“又嫌棄我沒洗手啊,自己這一身泥土味我還沒嫌棄呢?!?br/>
程景軒擺擺手:“不是,你去休息吧?!?br/>
說著,他已經挪著緩慢的步子,自己取來了毛巾,房門一關,把傅君堯“請”了出去,。
這個月第七次了。
傅君堯翻了個白眼,上門口坐著繼續(xù)跟阿黃大眼瞪小眼,越想越覺得很生氣:“靠,程景軒這大爺能走路了之后,連翅膀都硬了,都不使喚哥了啊?!?br/>
沒有了程大爺的使喚,傅小弟又恢復成了傅爺,這本該是好事一樁,但他卻再也找不到那股子又是拐杖又是爹媽的自豪感,不知不覺間還有點失落,于是強行掰過了阿黃的下巴,討好地給它撓了兩下,不恥下問:“阿黃,你說他是不是嫌棄哥?。俊?br/>
程景軒嫌不嫌棄那不知道,但阿黃肯定是嫌棄的。它不滿地“汪”了一聲,晃著腦袋掙脫傅君堯的手,用豎得高高的尾巴和屁股對著他,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曬太陽。
“哼,忘恩負義的臭狗?!备稻龍蜞洁熘?,戳了戳手上的星座手環(huán):“喂,系統(tǒng),這怎么回事???他都不給哥機會照顧他,那怎么刷好感度???”
刻板的電子音響起:“我只是一個發(fā)布任務的系統(tǒng),具體怎么做還要靠宿主自己?!?br/>
這波甩鍋傅爺可不接受:“那你也不能一點兒提示都不給吧?”
刻板的電子音再響,蹦出四個無情無義的大字:“無能為力。”
傅君堯眼珠子靈活地轉了轉,立刻扯出了個笑臉出來,他輕輕戳了戳星座手環(huán):“系統(tǒng)大哥,就給個小提示吧。你想想要是任務完不成,我走不了不說,咱們這個星座系統(tǒng)也不能完善啊,我又是晉江的內部人員,肯定不會往外傳的,提示下有什么關系嘛!”
系統(tǒng)猶豫了一會兒,低聲道:“提示還得宿主自己找——趁著他現(xiàn)在泡藥浴,偷偷去他書房看看唄。”
傅君堯眼睛一亮,立刻往書房跑,腦海里叮咚直響,原來是系統(tǒng)不斷發(fā)出提示音:“處女座的人細心起來簡直可怕,只要他有心,能把你過去喝過幾次酒、親過幾個人、每月擼幾次都給翻出來,宿主一定要注意啊?!?br/>
傅君堯忽然頓住了腳步:“你的聲音怎么不像電子音了啊,好像還有點耳熟?!?br/>
系統(tǒng)壓根沒想到他會提這茬,明顯愣了一下,也沒換回電子音,而是保持著剛才的聲音道:“人工智能嘛,聲音可以隨便調的?!?br/>
傅君堯也沒多想,隨便附和了兩句“科技發(fā)達,人文克昌”,熟練地摸進了程景軒的書房。
自從家道中落以后,程景軒早就沒有了書房。但到底是曾經的書香門第,總得要有個地方看看書吧?小廝只好把雜物房收拾了一下,劃地而治,一半繼續(xù)堆雜物,另一半放了張桌子,添置了筆墨紙硯和幾本薄得可憐的舊書。
這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小小空間仿佛是兩個世界,一邊照著程景軒裘馬輕狂的從前,一邊映著他捉襟見肘的現(xiàn)狀。
大概是移情系統(tǒng)作祟,每每念及此處,傅君堯總會從心底生出一股唏噓之感。他甩了甩頭,壓下心中澎湃的情感,駕輕就熟地走了進去。
傅君堯還記得,這張桌子已經用了十幾年,其中有一個桌腳被老鼠啃了,總是高低不平,程景軒就用舊書墊在下面,導致每一本書上都有一個深深的小桌腳印子,可今天看起來卻似乎整潔過了。
他猶疑地抬起桌子,把幾本墊腳的舊書原封不動地取了出來,擺在面上的第一本書還是有桌腳印子,但第二本就淺了許多,到第三本書已經完全沒有印子了,而且明顯感覺比前兩本厚上一些。
傅君堯趕緊把書一頁一頁地翻開,果然從里面找出了幾張對折得平平整整的白紙,他匆忙記下塞紙的書頁,打開了第一張紙。
這是一副極為傳神的畫,畫中有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站在院子里,左手負在身后,右手舉著微卷的舊書,腦袋微微向左偏,眼睛卻直直盯著右手上的書頁,搖頭晃腦的讀書人形象躍然紙上。
那人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官服,胸前代表著四品的云雁補子繡得栩栩如生,他立刻就認了出來——那是程景軒的爹,隨州知府程漸。
傅君堯只覺得胸口一窒,一聲“程世伯”脫口而出,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段不屬于他、卻讓他感同身受的記憶。
那時的傅君堯年僅七歲,剛經歷了父母雙亡,貪財的舅父謊稱要幫他安葬雙親,騙走了家里為數不多的錢和老房子,他實在走投無路,只好像往常一樣去找爹娘評理哭鬧。
大家都說爹娘在山上,他就聽話地爬上了山,小小的身子在崎嶇的山路里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山頂,卻根本沒看見爹娘,只有兩堆刻了父母名諱的黃土堆。他倒是沒有嚎啕大哭——這個年紀的孩子還不懂什么生離死別,只是茫然無措罷了。
“阿堯。”
好像有人在喊他?
小傅君堯怯怯地回頭過去,當時才三十來歲的程漸向他招手,溫暖地笑著說:“孩子,跟著世伯,以后就不用再顛沛流離了?!?br/>
以后不用再顛沛流離,這大概就是家的意義吧。
傅君堯微微一笑,鼻子有些發(fā)酸,另一段記憶又接踵而至地撞進了腦海。
明鏡高懸的公堂上,和程世伯是同榜進士的老友馮大人怒目而視,驚堂木一拍,來勢洶洶的衙差一腳踢在程世伯的膝蓋上,讓他踉蹌地摔倒在公堂。三人成虎的誣陷、眾口鑠金的指責紛至沓來,馮大人以十幾年的交情為誘,以身家性命威逼,甚至動用私刑逼他認罪。可程世伯只是挺直了脊梁,扔下一句擲地有聲的“寧為短命忠貞鬼,不做偷生喪節(jié)人”,便被抄家罷官,郁郁而終。
回憶與現(xiàn)實交疊,傅君堯甩了甩頭,只覺得胸中無比氣悶,畫中人光風霽月、兩袖生風的模樣映入眼簾,正是這渾濁世上少有的朗朗乾坤。試問這樣的人,又怎么會是一個貪官呢?
傅君堯接著打開第二張紙,蜿蜒的清泉自山澗而下,層層疊疊的山巒波浪起伏,曲折的線條勾勒出一派大好山水,工整的隸書夾在山與水之間,指示著這幅地圖的所在地——隨州。
當年金科得舉、意氣風發(fā)的程漸,正是就任這隨州知府。
第三份資料有點厚,是好幾張紙疊著,上面的字寫得也是密密麻麻,大概是程漸就任隨州知府的幾年里水運的概況。
看到這里,傻子也明白了,程景軒是想替他爹翻案??!
傅君堯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撐著腦袋郁悶道:“案子都定了,他還蹚這趟費力不討好的渾水干嘛?還不如好好養(yǎng)腿傷,保重自己,這才是程世伯最想看到的結果?!?br/>
系統(tǒng)發(fā)出叮咚一聲,刻板的電子音響起:“正所謂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父親蒙冤受屈,為人子女,自當竭力替長輩翻案,怎么會怕蹚渾水。”
傅君堯翻了個白眼:“我說人工智能,怎么古代那套你也學會了?這就是一個星座測試系統(tǒng),虛擬世界啊,這么認真干嘛?”
“宿主,你現(xiàn)在的想法非常危險。這個世界雖然是虛擬的,但所有的感情都是真實的,宿主要是一直把自己當成局外人來冷眼旁觀,那任務一定會失敗。難道宿主忘記了你的任務是幫助處女座代表人物重振家門,并且成為他的愛人么?”
傅君堯一驚:“對啊,都忘了這玩意還是個感情線和劇情線齊頭并進的雙線系統(tǒng),哥就顧著刷好感度,劇情線都給仍九霄云外去了,還好程景軒這家伙爭氣,一直掛心著為父翻案,總算能把劇情線給撿回來。不行,哥要馬上去幫他!”
“不可以!”系統(tǒng)大吼一聲,冒出來一個年輕爽朗的聲音:“處女座的人別扭著呢,有什么都憋在心里,就怕被人看穿,你直接去他肯定不要你幫忙。”
傅君堯心道這人工智能的聲音也太多變了吧:“那我該怎么辦?”
系統(tǒng)輕咳一聲,又恢復了刻板的電子音:“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