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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憶蝶邁入州牧署那道高大門坎的時候，心里還在嘆氣。

    那個小承王，真的是……

    她幾乎找不到適當(dāng)?shù)脑~語來形容對方，唯有一聲輕喟：

    傻瓜……

    已經(jīng)接近寅時三刻，署內(nèi)院中有不少候選女子在等待。放眼望去滿目盡是衣香鬢影，群芳競放。有的裝束奢華，妝容艷麗，左右侍婢側(cè)立，行一步便是周身環(huán)翠叮當(dāng)；更多的則是一身簡單的布衫素裙，只插著一枝熟銅發(fā)簪，忸怩地絞著手指，不知如何是好地默默站在那里。

    擁有不同人生的貴族家的、庶民家的女孩子，她們便這樣穿越了階層的差異，平生第一次并肩站在了一起。

    或許是為了打發(fā)時間，有些相熟的自然地聚作幾堆，故意高聲歡笑著彼此打趣，然而笑語中的微顫卻難掩心頭的不寧；有的人靜佇獨立，口唇翕動，默念著娘親教授的女兒經(jīng)，或是在向姻緣神誦經(jīng)祈福；有的人捏著帕子，扶著樹干，癡癡望著署院圍墻之上的那方天空，眼角的晶瑩像是在傷悼著早夭的愛情。

    這一切將花憶蝶看得眼花繚亂，正想叫蘭兒和竹兒為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來，這時不知從哪里冒出一名署吏，頂著眾佳麗集束目光帶來的壓力，匆匆過來，什么也沒說，只當(dāng)面作了一揖，再示意請左右蘭竹兩婢中的一位借一步說話。

    不待花憶蝶吩咐，兩婢交換了一個眼神，竹兒便隨那署吏走到旁邊的一株柏樹下，細(xì)聲交談起來。

    于是美麗眼球們的好奇變得更加嚴(yán)重了。

    多半是老爹利用職務(wù)之便，想在考試前為女兒遞什么奇怪的小紙條吧？可是這樣做也太明目張膽了呀？！這算是糊涂一時么？

    花憶蝶心中模糊地想笑，干脆趁著機(jī)會打量起四周來。

    州牧署的布局比起自家府邸要小上許多，入門即是一條石條鋪就的寬闊大道，目測幾可并行兩輛馬車，道邊兩排松柏青翠間。立著幾面黑色石碑，有的前后兩面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則是留了大面空白，乍一見倒像是進(jìn)了公墓陵園。

    花憶蝶先是嚇了一跳。好奇地湊過去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碑上鐫刻著的，都是歷任州牧的生平與政績，順著石道越往里走，年代便越是久遠(yuǎn)。

    再仔細(xì)揣摩，才發(fā)現(xiàn)碑文的格式亦有講究。記載清官的內(nèi)容全部描金，刻于面向石道一側(cè)，字體纖瘦秀逸，如同墨布上開滿朵朵金花，像是在歌頌他們的功德。激勵后人超越之；記錄貪官的內(nèi)容則全部涂紅，刻于背向石道一側(cè)，字體古拙凝重，仿佛黑夜里的斑斑血跡，像是在以他們身敗名裂的下場為教訓(xùn)。警醒后來者勿失足落馬，憾恨黃泉。

    這不知是哪代皇帝或是能臣想出來的點子，將正反兩面素材放在行政窗口，倒確實能對官僚的日常思想教育工作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雖然花憶蝶此刻心情沉重，但仍不自覺地胡思亂想起來：

    天啟是一個正值壯年期的帝國，即使不可避免地面臨著各種內(nèi)憂外患，但只要皇帝開明。大臣齊心，樹立起森嚴(yán)的法律制約與強健的道德管理，相信在短期內(nèi)，定可重鑄百余年的輝煌。

    石道的盡頭，便是州牧署的正中央位置，雄偉的布政堂——也就是州牧大人的辦公廳——雙門緊閉。左右分兩排廂房。上釘銅牌以示不同部門，依次看過去，分別是管理煥州各類政務(wù)的司牢、司籌、司庫、司隸等各主司，以及具體實施政令的刑班、獄班、水龍隊、緝奴司、巡江稽察司等各分部。

    由于今天是選秀之日，按天啟圣律。當(dāng)在官署進(jìn)行選秀，并需由各地方最高級別官員與選秀使共同監(jiān)督。因此，州牧署上下官吏全部移至他處辦公，署內(nèi)除了布政堂外，其他房間皆改為各項遴選鑒別的場所。于是乎，往日州牧署內(nèi)的嚴(yán)肅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百名妙齡女子的嘰嘰喳喳。

    花憶蝶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看著銅牌下方臨時掛著的木牌：

    驗貞、婦德、婦容、婦言、婦功、諸藝……

    我勒了個去呀！這是什么版本的高考哇！

    還沒等她來得及抓狂，竹兒湊了過來，神秘兮兮地遞過一張小紙條，同時用眼神指使蘭兒和自己一同用身體為小主人擋住附近幾道疑惑的目光。

    小承王也是，自己家老頭子也是，都玩送情報的說。這年頭男人都不會好好說話么？

    花憶蝶滿懷怨念地打開紙條，上面簡單地兩行字：

    “名單已得，憶娘位列第三，遴選屬過場事，龐公將助之?！?br/>
    雖然已有心理準(zhǔn)備，但還是受到了一記嚴(yán)重的精神傷害。

    花憶蝶還沒來得及口吐白沫仰面后跌，就聽到一個專業(yè)女聲不帶感情地朗聲道：

    “寅時三刻到，請場內(nèi)人等肅靜！”

    聲音從布政堂前傳來，不大但透著威嚴(yán)，猶如鳳鳴天音，頓時震得全場鴉雀無聲。

    花憶蝶隔得遠(yuǎn)了，再加上被造型各異的發(fā)髻們擋住全部視野，身材嬌小的她盡管踮起腳尖，也根本看不清說話人的模樣。

    那名聲線有如播音員一般專業(yè)的女子將署令宣讀了一遍，開始自我介紹：

    “本官仍是內(nèi)廷執(zhí)宮令鳳婉儀，今奉云后鳳旨，在選秀天使駕前行走，即日起將主持煥州秀女遴選。各位良家子未來是御前妃嬪，是宮中姐妹，但無論所出誰家，在眼下都需聽本官指示，休違圣律威嚴(yán)，勿傷皇家體面。否則青春蒙羞，宗人獲罪，后悔卻是來不及的！”

    原來這是一位宮中女官，聽她言詞鏗鏘，說一不二，全然不把什么六巒豪門放在眼里，想來應(yīng)該是個厲害人物。院中各位小家碧玉固然是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大氣不敢出；連平日里自詡見多識廣的大家閨秀們，也都挺腰束手，低垂下眼皮，悄悄屏息。

    見自己威風(fēng)八面的一段話起到效果，那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鳳女官似乎甚為滿意，一陣淅索響動后，似是展開一卷絹帛，開始點名：

    “大正二十一年五月十八，煥州選秀第一日，云歌城良家子候選者百名，第一名：乙秋水何在？”

    “……”

    “良家子乙秋水何在？！”

    專業(yè)女聲加重了語氣。

    “……在?！?br/>
    威壓之下，終于有怯怯的聲音回答，花憶蝶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瘦弱的庶民女子，面目姣好，卻似已哭紅了眼眶。

    鳳女官專業(yè)的聲音中透出一股鼻息：

    “哼！去驗貞房！”

    花憶蝶目送那個叫乙秋水的妹子艱難地磨著步子走向掛著木牌的房間，感覺她仿佛是要接受一場處刑。

    鳳女官不失時機(jī)地利用這個活生生事例，當(dāng)眾再次訓(xùn)話：

    “各位良家子需知：凡記錄在冊，現(xiàn)場呼喚三聲不應(yīng)者，等同未來參加選秀，此兩種行為，均是不遵州牧署令之罪，按天啟律法，輕則處罰錢財，重則連坐枷禁，你們可想好了！”

    場上的氣氛一下更加凝重起來。

    選秀流程其實如同后世的醫(yī)院體檢，從第一號開始，每個人先進(jìn)驗貞室過了首道關(guān)，再出來，走進(jìn)下一個房間。鳳女官精明干練，每次均在上一名女子從驗貞室紅著臉出來之前，便報出下一個名字，并吩咐其站過去作好準(zhǔn)備。此外，還有四名樣貌穿著均不輸那些普通貴族女兒的小宮女，分站在左右?guī)块g，為良家子們作指引路線的服務(wù)臺。因此，選秀工作的效率雖談不上多高，卻也不至于慢到令人發(fā)指。

    隨著攢動著的人頭一點點少下去?；☉浀K于有機(jī)會從人群的縫隙間一睹女強人鳳婉儀的芳容。

    一見之下，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