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到下班時間了,孔尚武他們還沒有趕回來,而且一點消息也沒有。陳默雷猜測,以孔尚武報喜不報憂的性格,沒有消息,多半就是壞消息。
換下制服,走出辦公樓,陳默雷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將近一半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不用想,肯定是業(yè)務庭室在忙著年底結案。
突然,他發(fā)現(xiàn)院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猶豫了一會兒,又走回了辦公樓。
下班時間,院長辦公室里難得的清靜。秦懷遠也在忙著結自己的案子,白天忙于各種行政性事務,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靜下心來好好寫他的判決書。
他正敲著鍵盤,突然,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請進?!鼻貞堰h頭也不抬地回應了一句。
門開了,只見陳默雷走進來,徑直坐在了他的對面。
“默雷來了。”秦懷遠不用抬頭,光憑身形就知道是他,笑著說:“你可是有日子沒過來了,執(zhí)行局最近一定很忙吧?!?br/>
見陳默雷不說話,秦懷遠抬起頭來,一眼就看到陳默雷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你小子又怎么了?誰又招你惹你了?”
陳默雷遲疑了一下,說:“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br/>
秦懷遠不禁一笑:“吞吞吐吐的,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唉,你小子不會是犯什么錯誤了吧?!?br/>
“學長,我沒開玩笑?!标惸椎哪樕J真而又嚴肅:“我想跟你說的是正事!”
聽到學長這兩個字,秦懷遠意識到,陳默雷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找他,這件事不僅事關重大,而且還需要暫時保密。
秦懷遠停下手里的鍵盤:“行,那你說吧。我洗耳恭聽?!?br/>
只聽陳默雷說:“永昌公司的案子我不是主動攬過來了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些眉頭了。根據(jù)目前掌握的情況,我大概已經(jīng)理出頭緒了。”
“這是好事呀。”秦懷遠一聽,臉上露出一絲喜悅:“這個大案要案要是能執(zhí)結的話,那可是給咱們的執(zhí)行攻堅道路清除了一塊大大的絆腳石呀。
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什么工作需要其他部門或者外部單位配合呀?你告訴我,我來負責安排和協(xié)調,我保證給你當好這個后勤部長。”
陳默雷面色沉重,說:“那都是后話。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解決?!?br/>
秦懷遠知道,陳默雷下面要說的事才是重點,而且從陳默雷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是什么好事:“那你說吧,到底什么事?”
秦懷遠豎起了耳朵,但此時的陳默雷卻像榆木疙瘩一樣不說話了。
在他的一再催促下,陳默雷這才吞吞吐吐地說:“我懷疑,咱們東州法院……有內鬼?!?br/>
“什么?”秦懷遠仿佛聽見一聲晴天霹靂,騰地一下站起來:“默雷,這話可不能亂說。你是執(zhí)行局長,是領導干部,說這種話可是要負責任的!”
“我沒亂說!”陳默雷很是認真地說:“我這么說是有根據(jù)的。只是我現(xiàn)在還沒有證據(jù),也不確定內鬼是誰。”
“你這是什么話?這是一個法官該說的話嗎?”秦懷遠提醒陳默雷說:“你知不知道,這種話會引起干警之間相互猜疑,是會影響全院工作的?!?br/>
陳默雷低著頭:“我當然知道。所以,這件事我才來私底下跟你說。”
聽陳默雷的語氣,秦懷遠知道他這話絕不是隨便說說,但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默雷,你跟我說實話?這不會僅僅是你的直覺吧?”
陳默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說:“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給你給你看的那條微信?就是拘傳宮延亮那次,我在他手機微信里看到的那條關于凌晨行動的照片。
那天凌晨,我們趕到了宮延亮在宮家灣的老家,卻發(fā)現(xiàn)宮延亮已經(jīng)逃跑了。當時,我就懷疑是咱們內部出了問題,是有人給宮延亮通風報信,才讓宮延亮逃過了那一劫。只是后來什么問題都沒查出來,我們也就沒再深究?!?br/>
秦懷遠回憶著說:“我記得這事。當時調查的結論是,咱們干警保密意識不強、不小心泄露出去的。而且,后來還專門出臺了紅頭文件,要求干警在執(zhí)行行動時嚴格保密,不得泄露行動計劃。”
說到這里,他的臉色突然僵住了:“默雷,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陳默雷輕輕點了點頭:“是關于永昌公司的案子。你還記得吧,我跟你匯報過,廖文昌很可能把資金轉移到了譚文明的明??萍?,而且我們還發(fā)現(xiàn)明??萍嫉囊粋€股東十分可疑,懷疑是廖文昌的名義股東。
我側面打聽了一下,這個人叫莊雯雯,在英國讀書,還沒畢業(yè),家是省城的,是薪火科技董事長莊寧赫的女兒。因為沒有任何證據(jù),所以我們商議著,聯(lián)合招商局的文局長,打著招商的名義去跟莊寧赫了解情況。
昨天孔尚武他們去了省城,結果竟然碰到一個假的莊寧赫。
發(fā)生這種事,實在太過蹊蹺了。所以,我才懷疑我們法院內部出了內鬼,而且這個內鬼很可能就藏在我們執(zhí)行局。
上次他是用微信朋友圈轉發(fā)照片的方式傳遞消息。至于這次是怎么傳遞消息的,我就不知道了?!?br/>
秦懷遠從座位上站起來,一邊踱著步,一邊說:“默雷,這可不是小事。如果這件事屬實的話,至少是個違紀,弄不好還會牽扯到違法犯罪。所以,咱們得慎重才行呀?!?br/>
“我知道?!标惸渍f:“所以,我現(xiàn)在才只跟你說,對孔尚武他們我一個字都沒提。不過,他們都不傻,我想他們大概已經(jīng)猜到了,只是心里也有顧忌,沒有明說。”
秦懷遠停在窗前,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的夜景,他正思考著該怎么應對,一時難以決斷。
“說實話,我是真的不想懷疑自己的同志,更不想懷疑執(zhí)行局的同志!”陳默雷心有感慨地說:“執(zhí)行工作的難度你也知道,同志們不能說同生共死,但說是同甘共苦一點兒也不為過。這樣摸爬滾打積累出來的感情,我怎么忍心懷疑自己的同志?
可我更加明白,如果我們內部真的有內鬼,留著始終是個隱患,以后只怕后患無窮!”
秦懷遠回過頭來,贊許地點了點頭:“以前我只看到你護短,沒想到你還挺深明大義的?,F(xiàn)在就咱們兩個,說說你的想法吧?!?br/>
“查!”秦懷遠直截了當?shù)卣f:“我的建議就四個字,一查到底,如果屬實的話,就把這個內鬼揪出來,絕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一鍋好湯!”
“說的對,道理你我都明白。”秦懷遠不無擔憂地說:“可問題是,如果真有內鬼的話,查起來想必難度不小。
且不說咱們現(xiàn)在連個懷疑目標都沒有,就算鎖定了懷疑目標,那這個人恐怕也不好對付,因為從事法律工作的人,往往都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所以,單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恐怕是不行的?!?br/>
他稍作思考后,說:“我看,這種事還是交給紀委處理吧,讓他們按規(guī)定查處。明天上午剛好有個縣級干部學習交流會,我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先跟紀委的孫正陽書記通個氣,讓他提前有個準備。還有,調查這種事可能需要動用技術手段,得協(xié)調公安局的網(wǎng)安大隊才行?!?br/>
說完,他走到陳默雷跟前,低聲說:“默雷,這里沒有別人,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懷疑目標?”
陳默雷搖了搖頭:“不好說,見鳴、老孔、小劉,還有招商局的文局長,他們都知道具體的行程,但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告訴別人。這樣吧,回頭我問一下,看他們有沒有告訴別人,然后,列個名單給你?!?br/>
秦懷遠嗯了一聲:“也好,不過文局長那邊就先不要問了,畢竟是人家是來幫忙的,而且剛才你也說過了,很可能是咱們的人泄露了消息。至于名單嘛,你盡快交給我,有了名單,紀委那邊查起來也方便。
還有,這件事要絕對保密,要盡可能地控制知情范圍。你明白我的意思。”
陳默雷答應著說:“我明白。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彼t疑了一下,說:“另外,還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說?!鼻貞堰h說。
“是關于公務用車的事?!标惸渍f:“我今天仔細梳理了一下可能泄密的環(huán)節(jié),發(fā)現(xiàn)派車環(huán)節(jié)也是一個風險點。
你也知道,按照咱們院的規(guī)定,公務用車是要網(wǎng)上審批的,而且審批流程是痕跡可查的,這樣以來,司機室的人只要登陸派車系統(tǒng)都能查到公車的去向。一旦這個漏洞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那我們的執(zhí)行行動就幾乎沒什么保密性可言了。
所以,安全起見,我覺得這個漏洞一定要補上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執(zhí)行局特殊待遇,把固定的警車配備給固定的執(zhí)行團隊,讓執(zhí)行團隊自己掌握車鑰匙,自己支配行動時間。
這樣的話,不僅可以堵住行動保密的漏洞,也可以增強執(zhí)行工作的機動性,可以說是一舉兩得。你覺得呢?”
秦懷遠想了想,說:“你的話的確有道理,可公務用車的管理使用不是小事,得黨組會討論通過才行。這樣吧,我跟政治處說一聲,盡快召開一次黨組會,把這件事定下來。我想,只要把道理說清楚了,大家會理解和支持的。”
“好,那你忙吧,我先走了?!闭f完,陳默雷便起身離開了。
看著陳默雷的背影,在那一刻,秦懷遠突然覺得陳默雷變了許多,但又不上是哪里變了,總之,是變了。
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