α我站在最靠近大門位置的銀黑色展架附近，假裝正在整理掛在展架上的新款短袖上衣，我小心翼翼擦拭那件粉色HelloKittyT恤上面莫須有的灰塵，我望著分散在門店各個角落林林總總正在挑選心儀衣服的顧客，其實卻是在用眼睛的余光偷瞄收銀臺方向，現(xiàn)在正值高峰時段，店助理陸姐一邊指揮著顧客們排隊結(jié)賬，一邊還在教導(dǎo)身旁操作收銀機的小女生點單收錢，隊伍很長，小女生戰(zhàn)戰(zhàn)兢兢接過顧客遞來的衣服，手法十分生硬地將衣服塞入包裝袋，一不小心差點將袋子撐破，她吐了吐舌頭，對顧客擠出一個笑容，化解了這次危機。

    真可愛。

    正當(dāng)我沉醉在小女生的微笑里不能自拔的時候，只感覺左耳被人用很大的力氣拎住。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疼疼疼，誰呀。]我拼命掙扎，那只手卻力量倍增，我怎樣也逃脫不開。

    [徐昱凡，現(xiàn)在高峰時期，店里這么忙，你卻躲在這兒偷懶?]聲音很尖銳，一聽就是值班長，同時也身為我?guī)в?xùn)員的，丁小嘉。

    [沒有，沒有，我看這幾件展示用的新款T恤擺放位置與門店的氣質(zhì)存在一定的偏差，所以正在整理，你看，經(jīng)過我的精心調(diào)整，現(xiàn)在咱們店已經(jīng)客滿為患，怎么樣，厲害吧。]我期待丁小嘉對我豎起驕傲的大拇指，卻換來他那頗為鄙視的招牌動作翻白眼。

    [還不快去幫收銀出貨！沒看到她們都忙不過來已經(jīng)手腳并用了嗎？你是我?guī)в?xùn)過的人中最懶的一個，我真該讓公司給你頒一個最懶員工獎，獎品就是，嗯，辭退信好了。]丁小嘉拿著記錄庫存用的板夾，不知道在寫些什么。

    我哪里敢怠慢，當(dāng)即沖進收銀區(qū)幫忙，依舊跟往常一樣不敢直視那小女生的眼睛，紅著臉躲避與她四目相接，她接一單，我出一單，她接一單，我出一單，她接一單，我出一單。

    我也依舊跟往常一樣，沒有跟她講話。

    只是那么，在忙碌的空隙里，借一切機會，欣賞她側(cè)臉的動人輪廓。

    直到。

    最后一個顧客滿意地走出門店。

    今天的高峰，怎么這么快就結(jié)束了？

    簡直不可思議。

    中間的過程，仿佛被完全抽離。

    在我的記憶里，只留下了，她的味道，她的側(cè)臉，和，她的聲音。

    [大家辛苦了，也差不多到吃飯的時間了，徐昱凡，你先吃，記住只有半小時的時間，昨天，還有前天你都超時了，再這樣我可是要記錄下來了。]陸姐有模有樣掏出營運手冊，我沒有理會她，第一時間跑到店外。

    電梯，下。

    地下一層。

    雖然已經(jīng)過了吃飯點，各大美食攤位和店面門口依舊被琳瑯滿目的食客占據(jù)。

    根本不給人喘氣的機會。

    我很隨意地站在其中一個咖喱店的隊伍里。

    我對美食其實并沒有過高的要求。

    我對錢包比較有要求。

    咖喱店是這棟樓里我唯一消費的起的地方。

    排名甚至還在星巴克的前面。

    是實話，他們家的咖喱牛肉味道超贊，很有臺灣風(fēng)味，價格還比星巴克的火腿芝士吐司便宜一塊錢。

    我基本上每天都來這里吃。

    但由于隊伍太長的緣故，幾乎不可能在半小時內(nèi)吃完。

    我通常都會帶一些泡芙回去，分給店里同事們吃，一來賄賂領(lǐng)導(dǎo)，二來。

    主要還是希望都給她吃。

    我其實跟她還不是很熟。

    我跟陸姐和丁小嘉也沒見過幾面。

    噢對了，今天是我上班第五天。

    我叫徐昱凡，現(xiàn)在在蘇州誠品書店內(nèi)的一家潮牌服裝店上班。

    β

    該怎么說好呢。

    如果仔細回想的話，這一整個過程，顯然都不符合邏輯。

    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國中的時候立志長大后要當(dāng)歌手出唱片，大學(xué)念的是聲樂，畢業(yè)以后進入一家琴行實習(xí)，可眼下卻在跟我專業(yè)完全不對口八竿子打不著一塊的潮牌店上班。

    我爸媽都快氣瘋了。

    說砸在大學(xué)里的錢全部白費了。

    什么早知道這樣那些錢去首付買個樓，這么多年來下都能翻上好幾番。

    什么養(yǎng)我就等于養(yǎng)了個白眼狼。

    都快不讓我回家了。

    我也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那一天怎么會陰差陽錯跑到誠品書店應(yīng)征音樂專員，在面試完之后下樓隨意閑逛的時候看到潮牌店里的她。

    她身形瘦小，披肩的長發(fā)和額頭稍微帶點卷的空氣劉海都讓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愉悅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陌生的城市突然遇到一個幾十年沒見的老朋友。

    她拿著藍色水筆，在一疊彩色紙上奮筆疾書寫著什么東西。

    突然。

    撲哧一笑。

    那一眼。

    就是那一眼。

    我不知道該怎么用地球上的語言來形容。

    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茫茫宇宙間，人類文明恒古至今，從隕石大爆炸到星球成型到恐龍滅絕到帝國崛起，一切的一切，就在一剎那間，如同人生跑馬燈一般，飛快地在我腦海中游走了一遍。

    我的心臟，大概是停止跳動了幾秒。

    一道耀眼的白光。

    我仿佛置身于伊甸園中，面前陣陣芳香撲鼻，我睜開眼，沿途綻放的五顏六色花瓣隨風(fēng)飄揚。

    天空湛藍，云譎波詭，三兩個嬰孩形狀小天使揮舞著純潔的白色翅膀，在天空中翱翔。

    突然間。

    其中一個小天使，從后背掏出一把金色長弓，箭在弦上，一觸即發(fā)。

    粉紅色的箭矢沖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隔閡，輕輕穿過她的身體，順著她的后背，穿透我的心窩。

    我醒了。

    回過神來。

    她已經(jīng)將手中那疊彩色紙遞向收銀臺內(nèi)的短發(fā)大姐，然后走出店門，消失在長廊的另一端。

    我隱約聽到那短發(fā)大姐對身旁的年輕小哥說了句[這姑娘不錯，可以錄用]。

    我好像忘記了我來誠品書店的真正目的。

    我掏出藏在灰色單肩包最底層的備用簡歷。

    毅然踏進那間潮牌店。

    [你好，我叫徐昱凡，想來這里上班。]

    γ

    我可以問心無愧的承認，是為了她，才選的這份工作。

    可在這眨眼而過的五天時間里，卻幾乎跟她零交流。

    我們各自跟著各自的帶訓(xùn)師，學(xué)習(xí)門店的收銀，收貨，盤點，顧客接待，清潔等一系列工作。

    一個字，忙。

    從來沒有想過這樣一家不是一線主流品牌的普通潮牌店居然能忙到這個程度。

    也許跟誠品書店所屬的湖東商圈有關(guān)系。

    我忙到連吃飯都沒時間，忙到半夜睡覺都在背衣服的尺碼，庫存數(shù)量和接待用語，當(dāng)然沒有空跟她講話。

    彼此之間的交流除了偶爾的目光接觸，就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交流。

    [是，陸姐剛剛有講說哆啦a夢系列已經(jīng)售罄，短期之內(nèi)不會來貨。]

    [我，明天也是，早班。]

    [謝謝你的泡芙。]

    [不會。]

    大概是家族遺傳的因素。

    我一跟她講話大腦就當(dāng)機，臉色瞬間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只好裝作看手中的指引手冊，為此丁小嘉經(jīng)常埋怨我講話老低著頭，說這是一種沒自信的表現(xiàn)，而且對門店影響不好，我只好對他笑笑，心里卻在哭。

    我當(dāng)然是在哭自己無能。

    怎么連跟女孩子講話這個技能都沒有修滿點數(shù)。

    以前念書的時候都在干嘛。

    我的學(xué)習(xí)成績倒是還算好，念書的同時跟幾個死黨組了一個樂團，沒事就玩一些爵士和藍調(diào)曲風(fēng)的歌曲，偶爾會組織在學(xué)校的禮堂演出，我當(dāng)然是作為酷酷的樂團主唱，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在演唱結(jié)束后，享受著觀眾的掌聲與目光的洗禮，偶爾還會收到前排女生遞來寫著聯(lián)絡(luò)方式的明信片和小紙條，我一個都沒有理會。

    我當(dāng)然不是基佬，我也不是說一味沉浸在學(xué)業(yè)和音樂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因為我還沒有遇到，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沒有必要，在這命運的十字路口做一些徒勞無功的事情。

    因為我爸從小就教育我說，除非遇到一個我真真正正打心底喜歡決定要過一輩子的那種女生，否則不要輕易曖昧，曖昧的后果女生承擔(dān)不起，我也一樣會承擔(dān)不起，我就問他說我怎么樣才會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歡，愛情究竟是什么。

    我爸笑笑說，愛情的模樣，就是，你看到她就想笑，看不到她就想哭。

    等你遇到那樣的人，你就知道了。

    簡單粗暴，通俗易懂。

    才十歲的我，就聽懂了。

    并且一直聽從他的教誨，保持他媽的單身到了現(xiàn)在。

    直到那一天，那一刻。

    畫面定格。

    茫茫人海中，亮起了一束光。

    我終于知道，那道光芒，就是，愛情的模樣。

    [這位帥哥，請問您還點單嗎，如果不點的話，可不可以麻煩您讓後面那位小姐先點呢。]

    ?。?！

    [點點點，我要咖喱牛肉，加肉，加飯，多湯汁，不要蔬菜，噢對了，外帶，謝謝！]我恍然大悟，出神的時間有些久，已經(jīng)超過了隊伍的移動速度。

    五分鐘后，我拿著外帶的飯盒，在一個現(xiàn)榨果汁機前要了四杯果汁，朝電梯方向走去。

    今天，一定要爭取跟她講上超過三句話。

    我在心中默念，嘴角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