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安靜了許久,氣氛定然很是沉悶。終于,我聽到一些零碎的腳步聲,最后又陷入了一片靜寂之中。
我躺在小床上，看著屋頂?shù)臋M梁發(fā)呆。四周委實(shí)安靜得不像話,仿佛這世上只剩下了我一人。又過了許久,外頭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立即翻身朝里側(cè),背對著門閉上了眼睛。
趙偱走過來俯身輕拍了拍被子，溫聲同我道：“連永，不早了，起來罷。”
我揪著被子不肯放手，閉著眼睛實(shí)實(shí)在在地磨蹭了一會兒，皺眉不耐煩道：“不要吵好么……”
他不說話，也不打算掀被子，就這么安安靜靜站在床邊等著我起來。我想演到這份上也差不多了，便依依不舍地松開揪著被子的手，懶懶散散地爬起來。我耷拉著腦袋往外走，趙偱一把拖住我，淺聲道：“去洗個臉再走罷?！?br/>
這會兒快過未時，再過一個多時辰天便黑了。外面依舊冷，陽光打在身上像落入海里的一滴淚水，毫無建樹。
趙偱送我出門，我猶豫了一下，張開手臂抱了抱他，便又轉(zhuǎn)身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人們因?yàn)楹涠F(tuán)取暖，希望能夠拯救孤獨(dú)，重新?lián)肀Ｍ?。卻不知若是彼此穿著帶刺的殼，稍稍靠近，都會被對方扎得遍體鱗傷。
其實(shí)鮮血淋漓感到疼痛也沒什么不好，至少能成為“還活著”這個事實(shí)的佐證。寒冷的冬天讓人知覺敏銳，好像這整個人世都是醒著的。
我重新回到書院時在門口看到了孫家的馬車，正納悶著，便看到孫正林神色痛苦地從德業(yè)堂里跑了出來。
他哭喪著臉干嚎道：“連永你終于回來了……”
“停?！蔽彝笸肆艘徊?，“別跑過頭?！?br/>
他彎下腰深吸了幾口氣：“憋死老子了。”
他一定是沒受得住徐太公的絮叨轟炸。當(dāng)一個話嘮遇上更高級的話嘮，被憋死是件很正常的事。我想徐太公定然沒有給他任何開口的機(jī)會，太公你是好樣的。
“國子監(jiān)離這兒可遠(yuǎn)著呢，你不遠(yuǎn)萬里跑來讓我覺得很是惶恐啊?！?br/>
他緩了緩，斜了我一眼道：“那是當(dāng)然，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兩肋插刀這叫義氣，你看我這個忠義氣概，對吧，渾然天成……”
“……”幾天不見，孫正林改走豪氣路線了，“得了，找我什么事?！?br/>
“哎呀我跟你說不得了，這個事我剛聽說就想告訴你了?！绷⒖逃只謴?fù)小兒女嚼舌根子狀。孫正林真可謂最百變好閨友，沒有之一。
“我現(xiàn)在每回聽你說話都慎得慌?！?br/>
“我早上的時候聽說鄒敏家給了吉貼，你知道這吉貼是給誰的嗎？是成徽啊有沒有搞錯？！這么說來成徽之前就去提過親了啊？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我反正是剛知道的，我都嚇?biāo)懒税?！?br/>
我愣了一愣，卻又倏地反應(yīng)過來，上回在女學(xué)就看到鄒敏和成徽不大尋常，如今這事倒也說得過去。
孫正林見我不說話，繼續(xù)咆哮道：“你不是說鄒敏不喜歡男人的嗎！”
我歪著腦袋想了會兒：“傳聞有誤吧。再者說了，他們兩個人各取所需，再好不過，你急個什么勁兒？”
“你你你，怎么能擺出這樣一副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呢？”
“是哦，鄒敏要是和成徽結(jié)親了，那肯定是正房，你要是委委屈屈過去，只能做個偏房小妾，好可憐哦。”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打算回德業(yè)堂。這外頭委實(shí)太冷了。
“你竟然都不表達(dá)一下震驚之情……你不覺得這事真的很奇怪嗎？”
自顧不暇的人怎么會有閑心去關(guān)心旁人無關(guān)緊要的決定，我縮了縮手：“你要說的就這些？沒事我就先進(jìn)去了。對了，提醒你一句，不要忘記成徽背后是商賈世家，他不是會做虧本買賣的人。”
一個是朝廷女官之首，一個是江南巨富長子，我不認(rèn)為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幾步，孫正林連忙追上來，苦著一張臉道：“如今你們兩個都不打算當(dāng)我是朋友了？誰有事都不告訴我，平時也不搭理我……”
我止住步子，反問他：“這樣不好嗎？”
氣氛倏地就冷了下去。孫正林委屈地欲言又止，想想仍是什么都沒有說。末了他道：“還有件事，連翹讓我轉(zhuǎn)告你她明天下午就出發(fā)了?！?br/>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進(jìn)去了?！蔽彝镒吡藘刹?，突然又想起什么事，轉(zhuǎn)過身問他道，“最近李子還在國子監(jiān)聽課？他同你提過打算什么時候回去嗎？”
孫正林想了想道：“沒有吧。你突然問他做什么？”
沒人阻止得了孫正林的八卦心，方才還蔫著的他立刻來了勁，連忙問道：“怎么了怎么了？連永你一枝紅杏出墻去了？”
“沒什么，我就隨便問問?！?br/>
他三兩步走到我前頭，擋了我的路：“不對哦，你這個人隨便問問都是大問題。”
我看著他意味不明地摸了摸下巴，于是回說：“你別沒事找事成么？”
孫正林挑挑眉，面對八卦兩眼放光：“哪里是沒事找事，你明顯對你夫君的昔日至交有不正常關(guān)心。快說說看怎么回事？”
“至交？”我頗有些訝異，“他們不是普通舊友嗎？”
“胡扯什么啊？李子說他七歲的時候就認(rèn)識趙偱了，一直往來密切，怎可能只是普通舊友?！彼Ｗ韵肓藭?，又道，“薛博士和你說過吧？李子是大宛國貴族，家世那是相當(dāng)顯赫?！?br/>
“同我有什么關(guān)系?！背酥郎倌昱c游學(xué)青年的關(guān)系非同一般，仍舊什么都不知道。我放棄從孫正林這兒打探消息的念頭，說，“你走吧，我真有事?！?br/>
孫正林皺眉看了看我，莫名又?jǐn)€起一絲笑意，很是得瑟地晃晃悠悠走了。一看就是想到什么壞點(diǎn)子的模樣，這廝實(shí)在是心太活腦子動太快，已經(jīng)遠(yuǎn)離普通人的思維范疇很久了。
回去繼續(xù)被徐太公嘮叨，好不容易到了傍晚，長桌上的燭臺都點(diǎn)起來，一摞一摞的書在燭火映照下顯得分外安寧。徐太公先走了，我便坐在椅子里翻一本無量壽經(jīng)。
外面更黑了一些，風(fēng)聲也愈發(fā)大。我內(nèi)心無比平靜，每一次呼吸都彌足珍貴，活著真好。忙了一整天，聽了許多話，做了一些事，在腦子里梳理一遍，疲勞之余，竟也有一絲告慰。
這本佛經(jīng)已舊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樣，我緩慢地翻著書頁，猜想它又是經(jīng)過多少輾轉(zhuǎn)，才到了我手中。它的原主，是不是個灑脫的人物？或是無比執(zhí)念，什么都放不下。以前我母親便說，大多數(shù)執(zhí)著于某種信仰而努力存活的人，皆不勇敢。
我不勇敢，也沒有信仰，那我最后又要往哪里去呢？
馬嘶聲打破了外面的靜寂，我合上書，看了一眼燭臺上輕輕跳躍的火苗，呼吸平穩(wěn)。
人在愛欲中，獨(dú)來獨(dú)往，獨(dú)生獨(dú)死，苦樂自當(dāng)，無有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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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偱過來接我一同回府，我裹著早上帶出來的毯子上了馬車。他說：“抱歉，有些晚了?！?br/>
我笑了笑：“本來天光就短，天黑得太早了?！鳖D了頓又道：“你為何總這么客套呢……”
“對不起，我……”他停住了，似乎覺著說得不對，蹙了蹙眉又道，“只是說順口了。”
我抿唇笑了笑，淡聲道：“以后慢慢改過來便是了?！蔽铱吭诮锹淅锏溃骸澳憧瓷先ッ嫔淮蠛媚?，有什么煩心事嗎？”
他沉默不語，伸手搭住車窗簾子，輕輕撩起一角，淺聲說：“天越發(fā)冷了，明天是要多穿些才好?！?br/>
我瞇了瞇眼，意味不明地應(yīng)了一聲。少年這模樣，有些少見。
繼續(xù)問下去定然一無所獲，少年轉(zhuǎn)移注意力的水準(zhǔn)雖不高，卻也明明白白告訴我他不想提“某件事”。這該是一種怎樣的心理呢？愧疚？不像……失望？也不像……傷心？似乎有一些。
我卷了毯子繼續(xù)我的睡覺大業(yè)，卻一直沒有睡著。小腹疼得厲害，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府里。我連晚飯也沒吃，便一頭悶進(jìn)臥房里，迅速洗漱了一番，換好衣服躺進(jìn)了被窩里。
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痛呢？好像肚子被揉碎掉的那種痛，痛到?jīng)]有力氣，臉色發(fā)白，渾身出虛汗，在這疼痛之余還得擔(dān)心不小心會弄臟了衣服和床單。我咬唇窩在床里側(cè)，整個人蜷成一團(tuán)。
我的月事素來不準(zhǔn)，完全摸不著它的脾性。吃過一陣子藥，卻一點(diǎn)用處也沒有。從十六歲至今，我覺得這樣的疼痛將會伴隨我一生。
就在我痛到都懶得吱聲的時候，少年推門進(jìn)來了。一陣?yán)滹L(fēng)灌進(jìn)屋內(nèi)，飄過來食物的香味。
“不吃晚飯了嗎？”他問得很小心。
我閉了閉眼，翻了個身同他低聲道：“不吃了，我肚子疼?！?br/>
我看他將漆盤放在案桌上，瞥了一眼我丟在木盆里的衣服，俯身湊過來，同樣低聲問道：“是……”他頓了頓：“那個來了嗎？”
我皺著眉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將腦袋往被窩里縮了縮。
他蹲下來，將手伸進(jìn)被窩，抓到我的手之后，問我覺得他的手冷嗎？我又搖搖頭。
他捂了一會兒我的手，我方覺得稍稍暖和了些，他卻松了手。我看看他，他唇角抿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說：“躺平了睡罷?！?br/>
“不行?！蔽乙а劳铝藘蓚€字，平躺著簡直要了我老命了。
他卻執(zhí)意讓我躺平了，雙手覆在了我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傳來。然這溫暖太微不足道，我仍舊覺得無比痛，痛得我都想吐了。
他將大拇指移至肚臍處，又各往兩邊稍移了移。我正納悶，他已經(jīng)用力按了下去。我驚叫了一聲，卻覺得這按壓讓原先的疼痛不那么明顯了。
我松口氣，忍著微弱的痛意問他：“這是做什么？”
他的神色竟然微微怔了會兒，然立即回過神來，緩聲答道：“這是帶脈穴。以后若是我不在，疼的話自己按著也會覺得稍稍舒服些。”
不知為何，他這樣說的時候，我總感覺他不是對著我在說，仿佛還有另一個人，存在于虛無縹緲的記憶里，回憶起的時候心思繁雜。
我已經(jīng)敏感得要變神經(jīng)病了。我又舒了口氣，擠出一絲笑來問他道：“你學(xué)過醫(yī)術(shù)嗎？”
他不落痕跡地低了頭，好似在看床上的錦被，其實(shí)目光卻是無神的。過了許久，他道：“在軍中耳濡目染，知道一些?！?br/>
今天的少年，出奇得底氣不足，好像說什么話都如履薄冰。也好，這難得的溫柔竟讓人不知不覺沉醉了。
又過了許久，我怕他蹲久了腿麻，便搭上他的手道：“我好許多了，你能去伙房幫我弄一碗紅糖水來么？”
他道了聲“好”，便從被子中抽出手，端起方才擱在案桌上的漆盤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痛感又卷土重來。我用力咬緊牙關(guān)，閉眼默念了一句佛經(jīng)。當(dāng)行至趣，苦樂之地，身自當(dāng)之，無有代者……
對女性生理了解到這樣的程度，甚至知道在痛經(jīng)的時候按壓帶脈穴可以緩解疼痛，找起穴位來如此一帆風(fēng)順。若說少年無師自通，我是不信的。我在念念不忘自己過去的同時，卻忘記了少年的過去，我?guī)缀跻粺o所知。
我真的敏感得要變神經(jīng)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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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我仍是痛得直不起腰，往日在國子監(jiān)我也是會告假的。如今在書院，自然也不能例外，于是我剛剛報到完就告了個很尷尬的假，很難想象少年替我?guī)湃旱臅r候，假若碰上喬師傅，說“我家夫人因?yàn)樵率聛砹艘婕佟痹摱嗝淳狡取?br/>
在床上一睡就快要到午時，我琢磨著繼續(xù)睡下去也好，卻猛地想起來連翹今日下午要出城。我忍著痛從床上爬起來裹了厚衣服，從府里拿了個暖手爐，急匆匆上了馬車。
幸好，到了國舅府時，連翹還沒走。一共兩輛馬車，我正琢磨連翹坐在哪輛上，就看到后頭哪輛馬車的車簾子被撩了起來。一名小丫頭探出頭來：“大小姐，二小姐在這里?！?br/>
我捂了肚子爬上馬車，連翹瞥了我一眼，擺弄著面前盒子里的糖：“又來月事??？嫁過去也有陣子了，你怎么沒動靜呢?！?br/>
我嘆口氣：“你就知道打趣我?！?br/>
“我可不敢，你們家那位可是將軍。惹毛了你，還不得把我大卸八塊?！彼皖^抿了口茶，“說起來，姐夫?qū)δ憧傔@么不冷不熱的……”她搖搖頭，接著道：“你也得找找原因吶，這么一直耗下去，相敬如賓過得幸福嗎？”
“你小孩子家家的管這個做什么?！?br/>
“你就是心虛?！彼p嗤一聲，“說你缺心眼吧，你又不傻。但是你很愚蠢，這個的確是事實(shí)?！?br/>
“得，我今天就是來找罵的?！蔽倚表谎?，“真是沒良心?！?br/>
“我呢，反正也要離開京城這個是非地了?！彼纯次遥樕弦矝]有笑意，“你要記得，西京是皇城，什么事都有可能。那時一紙賜婚書便能輕而易舉地將你從溫府踢去趙府，如今……你會明白的。哦對了，聽說大宛國要同我朝結(jié)秦晉之好，你聽說了么？”
那同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痛得吸了口冷氣，與她道：“你路上小心一些，到了江南，記得讓人捎信給我。”
“自顧不暇就不用管我了?！彼蝗粶愡^來，伸手往我嘴里塞了一顆糖，“紅糖熬的，太甜了反倒有些許苦。”
我嘴里含著糖，看她一本正經(jīng)同我道：“傻姐姐，別人的過去，你是沒有辦法再回過頭參與的。下一刻要發(fā)生的事，那就讓它發(fā)生。只有現(xiàn)在，才是你實(shí)實(shí)在在握在手里的?！彼虼叫α诵Γ骸拔視钪愕??！?br/>
我被這顆碩大的糖堵得一句感動的話都說不了，只能眼巴巴看著她一口氣說完，然后很是無情地將我趕下了車。
我站在原地苦笑了笑。所謂姐妹之間，哪有隔天仇。即便她不斷說謊話捉弄你，你卻仍舊討厭不起來，希望她能夠過得好。血親間的微妙聯(lián)系，真的是這世間，最為神奇的事。
我坐車回府，正值一天中陽光最好的時候。我想，我們的生命也正是這最燦爛的時候罷，一切都還來得及，又何必追著早晨昏昧的霧靄不放呢。
剛回府，我正打算回屋，便聽得柔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溫講書如今可真是自在呢?！?br/>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突然想起普希金的某一首詩
【我曾經(jīng)默默無語、毫無指望地愛過你，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經(jīng)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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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奔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兩章合并成一章發(fā)了?？次目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