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晉江文學城首發(fā)
夜色漆黑,月迷津渡。
簡陋的床帷間,鐘離灝拍了拍陸云煙的臉,“醒一醒?”
床上之人依舊雙眸緊閉,沒有半點動靜。
嘖,脆弱的凡人。
狹長的桃花眼瞇起,鐘離灝淡淡掃過屋里那些毫無用處的符咒,視線又落回床上。
小姑娘懷中緊緊抱著的一本書卷。
他伸手抽出來,是一本《楞嚴咒》。
“就這點本事?!彼p笑。
把經(jīng)書丟在一旁,忽然想到什么,漆黑的眸底閃過一抹惡劣的暗色。
一抬手,掌心又冒出封紅包。
他塞回她的衣襟。
嘴角微翹一抹期待的弧度,他伸出一根食指,輕點在她清麗的眉眼之間。
有濃郁的紅色靈氣從指尖傾斜,而后汩汩涌入床上之人的體內(nèi)。
陸云煙只覺自己像是在云間漂浮,又像是沐浴在冬日的暖陽之下,從頭到腳輕松舒暢,再沒有半絲疲憊,反而精氣十足,力量充沛。
那種暖融融的神秘力量,讓她舒服極了。
腦袋清醒過來,隨后,她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幽深而漂亮的眸。
那雙漂亮眼睛的主人,神色慵懶地看著她,“醒了?”
陸云煙一噎,早知道睜眼還是見鬼,倒不如繼續(xù)暈著。
可這會兒她想暈也暈不過去了,身體狀態(tài)莫名好到出奇,她懷疑這男人在她昏迷時可能對她做了些什么,雖然她沒有證據(jù)。
“大佬,你、你好啊,又來了哈……”
陸云煙艱難擠出個笑臉,準備撐起身子坐起來,胸口又傳來一陣熟悉的感覺。
她低頭一看。
紅、包!
又是那陰魂不散的紅包,她白天明明丟回功德箱了?。?br/>
鐘離灝雙臂懷抱在胸前,看著這個被選中的凡人女孩,滿臉驚慌的把紅包丟在一旁,又裹緊身上的被子,嚇得小臉蒼白的模樣。
有趣,又有些可憐。
他忍不住蹙眉問她,“孤有那么可怕?”
“……大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br/>
陸云煙哆哆嗦嗦的從床上坐起,改為跪姿,不停地朝著跟前的紅袍男人叩拜,“是我沒有眼力見,誤撿了您的紅包,小女子無意冒犯,還請您放過我吧,嗚嗚嗚嗚求求了!”
那什么玄天派,什么停云道長,什么安家鎮(zhèn)宅的符咒,都是大騙子!
關(guān)鍵時刻一點作用都沒有。
還有那經(jīng)書,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她如果還能活著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一定要回福緣寺找掌門師兄要個說法。
那些東西掏空了她大半的積蓄,她可太慘了,死到臨頭還是個窮鬼。
她這邊不停地磕頭叩拜,磕著磕著,她發(fā)現(xiàn)有點不對勁——
對面始終一片安靜。
磕頭的動作停下,陸云煙悄悄抬起頭。
當看到不知什么時候上了床,同樣擺成跪姿的紅袍男人時,陸云煙連害怕都忘了。
“???”
這是在做什么?
陸云煙傻了眼,到底沒忍住問出來,“你這是……?”
鐘離灝:“人間拜天地,不都是夫妻對著拜的么?孤姿勢擺好了,你繼續(xù)?!?br/>
陸云煙:“…………”
他在逗她嗎?
誰要跟他拜天地啊喂!
陸云煙克制住翻白眼的沖動,深吸一口氣。
或許是看久了這半空飄著的鬼火,她也逐漸適應(yīng)了這設(shè)定。又或者是見道佛兩教的法器都不管用,她的心態(tài)也變得破罐子破摔,最開始那種強烈的害怕緩緩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的求知欲。
她跪坐著,跟對面的男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而后嗓音發(fā)緊地問,“你…你真是冥王?”
鐘離灝眉眼舒展,嗓音清冽,“孤乃冥界之主,鐘離灝?!?br/>
陸云煙見并不像影視劇里那些不可理喻的神仙鬼怪,還是能平和溝通的,心緒稍緩,又問,“那你是神,是仙,還是鬼?你們冥界有什么工作證…呃,諸如令牌、璽印這些證明身份的物件嗎?”
見男人眉心輕折,她連忙補充,“你別誤會,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我初來乍到,很多事還沒弄明白……萬一隨便來個鬼都說他是冥王,這我也無法分辨嘛,你說是這個理吧?”
鐘離灝淡淡道,“冥王乃神職?!?br/>
那就是神仙了?
在陸云煙樸素的認知觀念里,神仙大都是好的,于是她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又松了些,“神尊你好,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見到神仙,如有冒犯之處,還請您多多見諒。”
鐘離灝斜乜她一眼,“油嘴滑舌?!?br/>
陸云煙:這叫禮貌好吧!
“至于如何證明孤的身份……”
鐘離灝輕撫衣袖,挑起的眼尾透著妖異的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若孤帶你去冥界走一遭?”
去冥界,不就是下地府嗎?
陸云煙的腦袋頓時搖成撥浪鼓,“不了不了,不麻煩您了?!?br/>
鐘離灝輕笑,“不勞煩,你既是孤選中的新娘,以后冥界就是你的家,你也該回家看看?!?br/>
陸云煙的笑容僵在嘴角。
神他媽?;丶铱纯?,她好好一活人,地府算她哪門子的家!
鐘離灝看著她的反應(yīng),桃花眼里的笑意越發(fā)瀲滟。
就很有趣。
他朝陸云煙伸出手,“手給我?!?br/>
陸云煙清澈的眸子對上男人的眼,內(nèi)心呼喊著:我能不去嗎。
鐘離灝眼尾輕彎,似在無聲回答:不能。
陸云煙頓時死了心,伸出白皙纖柔的玉手,顫抖地猶如食堂大媽顛的勺。
手指一觸碰到男人修長的掌心,她就被那冰冷的觸感激得打了個哆嗦。
還沒等她適應(yīng)這寒冷,手就被緊緊捏住。
下一刻,仿佛“咻”的一聲,她的靈魂就被抽離出來。
……
……
不知過多了多久,陸云煙再次睜開眼。
熟悉的簡陋房間,老舊的架子床,卻讓她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慘白著臉,將手從鐘離灝的掌心抽回,又捂著胸口,伏在床邊一副要嘔吐的模樣。
鐘離灝緩緩睜開眼,眸底有光彩劃過,轉(zhuǎn)瞬又歸于沉靜。
“才到第九層地獄而已。”他輕飄飄道。
“嘔——”
陸云煙擺手,不行了不行了,她要死了。
剛才那一番游歷,她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般,誤入一個顛覆想象的世界。
靈魂被鐘離灝攥在手心,到處亂飛。
最開始體驗還不錯,飛過眼波浩渺的冥界河,高聳的鬼門關(guān),開遍曼珠沙華的奈何橋,檐牙高啄、重巒疊嶂的冥府,星火璀璨的鬼城,有種欣賞風光的奇妙感。
直到他帶她去了十八層地獄。
從拔舌地獄開始,她一直堅持到第九層的油鍋地獄。
眼見著奇形怪狀的小鬼們抓著各種奇奇怪怪的人,扒光衣服,丟進滾燙油鍋里炸的啪啪作響。
空氣中彌漫著油膩膩的肉香,耳邊充斥著凄厲的慘叫聲,陸云煙想到晚上吃的炸酥魚,實在撐不住,轉(zhuǎn)身狂嘔。
盡管魂體嘔不出東西,但還是被鐘離灝嫌棄了一番,索性把她帶了回來。
“油鍋里炸的都是生前罪孽深重之人,看他們受刑,不應(yīng)該很痛快?”鐘離灝好整以暇看向陸云煙。
緩了好一會兒,陸云煙反胃的感覺才稍微控制住,她有氣無力靠在床柱上,“太刺激,受不了?!?br/>
鐘離灝語調(diào)輕松:“習慣了就好?!?br/>
陸云煙:“……”
她為什么要習慣這種東西!
見她不再吐了,鐘離灝道,“現(xiàn)在你總該相信孤的身份。”
他微笑看來的目光,分明在說,還不信的話,再下去轉(zhuǎn)轉(zhuǎn)。
想到這男人進出冥界的輕松又隨性,以及地府小鬼們待他的恭敬,陸云煙忙不迭點頭,“信信信!我信了!我有眼不識泰山,你大人大量,千萬莫怪?!?br/>
鐘離灝很是滿意:“既然信了,那就簽婚書?!?br/>
陸云煙身形一僵,“婚…婚書?”
話音剛落,只見鐘離灝抬起手,旋即一團紅光在他掌心亮起。
待紅光褪去,他的手上已然多了一卷布帛,大抵就是他所指的婚書。
看這陣勢,他是認真的啊。
陸云煙慌了,磕磕巴巴道:“男女婚嫁,講究一個你情我愿,小女子一介凡夫俗子,無才無貌無德,實在配不上您。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孤就要你。”
男人語氣篤定,不容置喙。
陸云煙迷惑了,難道她的魅力這么大,竟然連鬼神都迷住了?
她試圖掙扎:“神仙和凡人都不是一個世界,怎么能在一起呢?你這個行為不犯天條的嗎?”
那些神話故事里,什么牛郎織女,七仙女和董永,前車之鑒,歷歷在目。
仙凡戀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鐘離灝從容道:“天上一日,人間一年。等你這具凡胎肉身陽壽盡了,你的靈魂可在冥界與孤常伴?!?br/>
陸云煙:“……”
懂了,就是說等她死了變成鬼,就能跟他長相廝守了唄?
這哪里是婚書,分明就是永世靈魂抵押賣身契!
誰要永生永世當鬼??!
她又不傻!
見她眼珠轉(zhuǎn)的飛快,卻始終沉默不語,鐘離灝瞇起黑眸,“還有其他問題?”
陸云煙哽了一下,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憐兮兮望著他,“冥王大人,冒昧問一句,你為何選中小女子?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何必揪著我一根薅!”
他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她改還不成嘛!
鐘離灝半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住他眼底的情緒。
少傾,他冷著臉,語氣平靜的不帶半分溫度,“天意如此,莫要多問。”
陸云煙:“……”
那老天爺真是瞎了眼睛。
“最后…最后一個問題。如果我不簽這婚書呢?”陸云煙壯起膽小聲問。
鐘離灝輕抬眼皮,眸光幽幽,“人終有一死,你總會回冥界?!?br/>
是威脅吧!
赤果果的威脅吧!
擺明了就是說,等她死了,遲早會去地府投胎,到時候落到他的地盤,還不是任由他捏扁揉圓。
陸云煙:卑微jpg
見她眼中有憤然,鐘離灝薄唇輕翹,慢條斯理道,“你往好處想,只要簽下這份婚書,你便是孤的王妃,冥界的女主人。從此百鬼千魂皆為你用,孤是你最大的靠山。”
冥界女主人……
靠山……
陸云煙心念一動,自己兩輩子為人都這么悲催,尤其現(xiàn)在,到了這萬惡的古代。
沒爹沒娘,沒錢沒勢,被惡毒親戚欺負不說,還要給病秧子沖喜。
就算茍到八十八,好像也活的怪憋屈。
如果有了冥王這個靠山,以后會怎么樣她不知道,但起碼現(xiàn)在,她能改變命運。
思忖良久,她抬頭看向鐘離灝,“簽了之后,我真的能使喚鬼?”
“嗯?!?br/>
“那我能讓鬼去嚇人嗎?”
鐘離灝慢悠悠看她一眼。
陸云煙趕緊擺出老實乖巧的模樣,解釋著,“你放心,我不干壞事,也不隨便嚇人,誰欺負我,我才嚇誰?!?br/>
鐘離灝:“可以。”
陸云煙眼前一亮:“好,那我簽!”
送上門的大腿不抱是傻子!
而且擁有使喚鬼的能力,想想就超酷!
鐘離灝倒沒想到她這么快就答應(yīng)——
看來蒼臨說得對,對待凡人,威逼利誘這招很管用。
彩線金繡的婚書飛到陸云煙眼前,漂浮在半空,徐徐展開。
“簽吧?!彼?。
“……沒有筆嗎?”
“手指給孤?!?br/>
陸云煙遲疑片刻,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
鐘離灝冰涼的指尖在她食指指腹輕輕一點,她的指腹頓時冒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陸云煙:“……”
不愧是跟鬼結(jié)婚,簽個婚書都整這么血腥。
她默默在那婚書上,用血寫下“陸云煙”三個字。
還是繁體字,就很耗費血條。
鐘離灝:“按個手印就成。”
陸云煙含著手指:“……”
你不早說???
她都簽完了!
鐘離灝掃過她幽怨的眼神,輕笑一下,隨后在那婚書上寫下他的名。
他倒不用流血,以靈氣作筆。
雙方簽完名,只見婚書亮起一道濃郁耀眼的紅光,險些閃瞎陸云煙的眼。
等紅光消失,鐘離灝將婚書收起。
“婚契既已締結(jié),你我便是夫妻?!?br/>
他這般說著,又將床頭那個紅包撿回來,遞到陸云煙眼前,“銀錢,真不要?”
擱在之前,陸云煙肯定不要。
可現(xiàn)在她都跟他簽下婚書了,不要白不要,“要!”
鐘離灝遞給她。
陸云煙將紅包塞到枕頭底下,而后靜靜地看向鐘離灝。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床帷間很是靜謐。
最后還是陸云煙沒憋住,放輕嗓音,試探問道:“你…還不走嗎?”
鐘離灝:“去哪?”
陸云煙:“……回冥界?”
鐘離灝輕撣長袖,慵懶看向她,“既已締結(jié)婚約,結(jié)為夫妻,不是該睡在一起?”
陸云煙瞪大了眼睛。
這…這就要睡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