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真正喜歡油畫,黛爾不會用盡心思經(jīng)營這家畫廊。
認識韓琦是一個意外,還是打了很多次電話才把現(xiàn)在這幅畫爭取過來的,此前她從未對一個新人這樣上心。
有了那么多次的聊天,她對韓琦不能說陌生。
但那都是私人的關(guān)系。
這幅畫到底完成得怎么樣,則是導(dǎo)致兩人私人關(guān)系后面到底是更加緊密,或是……
黛爾漸漸展開這幅畫,心里想著,希望你靈氣依舊。
一抹金色出現(xiàn)在畫卷上,黛爾下意識的瞇上一半眼睛,接著她發(fā)現(xiàn)這只是畫在紙上的一輪太陽,越往下,光線越柔和,看不出層次,但完全把漸變的陽光畫了出來。
然后就是一條大街,街上行人無數(shù),面色冷峻。
黛爾提起來的心一下就放下來了,無比扎實。
果然。
還是熟悉的味道。
顏色的運用實在是太絕了,各種顏色的配合把這條街道活生生的畫了出來,鮮活的展現(xiàn)了一條行人密集的大街和現(xiàn)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梳理。
雖然這幅畫的畫法,在黛爾看來沒有自己之前看到的哪一張完美,但從色彩上來看,又極具辨識度。
“你古典畫得很好,畫這樣的作品是想找改變嗎?”
韓琦搖頭說:
“主要還是靈感吧,而且我個人覺得這樣大篇幅表達情感的作品,用稍微帶點新印象派的風(fēng)格會更加出彩?!?br/>
也有可能是懶,用古典主義畫法來完成這樣的作品,人會累死的。
即便如此,黛爾也很滿意。
她低頭又看了一會兒,對韓琦說道:“沒問題,這一副就放在我們畫廊吧,我們有半年或者更長時間的展示期,但最長也不會超過一年,你同意嗎?”
“同意?!?br/>
韓琦沒想過用繪畫來賺錢。
而且他現(xiàn)在光是系統(tǒng)出的旅游視頻,放在國內(nèi)外兩個視頻平臺上。賺到錢的就都足夠韓琦到處浪了,還別說時不時的能用自己的其他職業(yè)賺到不菲的零花。
現(xiàn)在畫還沒正式裝裱,韓琦還看不到它被掛在畫廊的樣子。
所以韓琦就簡簡單單的隨便和黛爾聊了兩句就告辭離開了,黛爾急著去處理韓琦的畫,除了韓琦,她也是那個很想看到這幅畫掛在自己畫廊的人,急切的心情不比韓琦低多少。
走出畫廊,回到人潮洶涌的大街。
剛攔了一輛車,雨點立刻就密集的拍落下來,噼里啪啦的打在街道上,讓積水還沒徹底干透的公路上又添上了一抹嶄新的水色。
公路邊的排水口很快就出現(xiàn)了旋渦。
卑爾根降雨量這么大,城市的管道系統(tǒng)也被鍛煉得非常厲害,無論下多大的暴雨至少不會讓積水淹沒小腿,不過能達到這樣強度的拍水能力也不是沒有缺點。
那就是雨水的去污處理效果不高,草草了事后就排入了大海里面。
在車上拿出手機,點亮屏幕最先看到的是沒電的提示,然后就發(fā)現(xiàn)有六條英格麗發(fā)來的消息。
我在。
你來挪威了嗎?
我聽說你游過勇敢者之湖了是不是。
爸爸媽媽都到羅加蘭了,帶著弟弟,我今天可以出來玩呢。\\o/
??
忙完了回我。
韓琦打字說道:
“恩,今天剛到卑爾根,我最近在創(chuàng)作一幅畫,你也是知道的,那幅畫現(xiàn)在完成了,這次來挪威就是處理這件事。你呢?在做什么,你家里人都出去玩了,你怎么沒去?!?br/>
“在等你找我呀?!?br/>
“…說正經(jīng)的?!?br/>
“嘻嘻:)”
還沒等韓琦回話,她又發(fā)來:“那你現(xiàn)在是在卑爾根了?”
“對啊。”
“那你什么時候來奧斯陸。這幾天雪開始化了,有點冷,要注意不要冷到了哦。其實我真的好難想象你游過了勇敢者之湖,你明明是那么怕冷的一個人……”
“我弟弟也看到了,他想去試試,被爺爺罵了好久……”
“奶奶好像知道你,不知道為什么。她說有個華夏人在游過了北屋河,問我認不認識,我都快嚇傻了你知道嗎……”
她手速很快的發(fā)來一大串的消息。
消息頁面一直往上頂,叮叮叮的響了好多次。
看到她發(fā)來的聊天,韓琦都不敢說自己不去奧斯陸,明天就回國這樣的話。
他靠在車窗上,沒看外面下著雨的卑爾根街道,眼神一直盯著手機,看著英格麗發(fā)來的一條又一條的消息,身上一點都不覺得冷了,這種感覺很溫馨。
“我現(xiàn)在就過去?!表n琦發(fā)了一條消息。
然后坐起來對司機說道:“不去酒店了,麻煩送我到車站吧?”
這個司機不太喜歡聊天,聽到韓琦說的話后轉(zhuǎn)了一個彎道繼續(xù)朝著車站那邊開。挪威的出租車也是用的里程計算費用,所以司機也不在乎韓琦要去哪里,到車站后還更好接到客人。
手機忽然傳來了關(guān)機畫面,沒電了。
我去?
我就聊了會兒天,不至于吧?百分之十五的電這么不經(jīng)用?
算了,反正一時半會兒也用不到手機。
給英格麗的那條消息韓琦看到是發(fā)了過去的,這樣英格麗至少不會發(fā)瘋跑來卑爾根……這一點仔細想想可能性很大,上一出來還得和爸媽找借口,而今天她爸媽都出去了,還帶走了她弟弟。
韓琦很順利的買到了車面,坐在寬闊的候車室等車。
在華夏,出門手機要是沒電了那可就完蛋了,好多公用設(shè)施都無法使用。
但在歐洲,手機還真只是一個通信工具。
各種支付還是得拿現(xiàn)金。
車站里人還挺多,畢竟是這里是挪威的第二大城市,在挪威的地位堪比華夏的北上廣深,同時也是周圍城市的交通中樞,一些轉(zhuǎn)車也是在這個中央車站完成。
但雖然熱鬧,卻一點都不擁擠。
韓琦找了個地方坐下,伸著懶腰。
從早上和菲賽迪去參觀美院開始,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他早早的就覺得有些累。人的精力到底是有限的,就像是一個固定的數(shù)值,做熟悉的事情消耗的精力就是-3-1-1-1…
而做的事情不同,那就是-3-3-3-3,這樣等不到吃完飯的時候,人肯定就累得不行了。
這和困不一樣,而是一種做什么都提不起神的狀態(tài)。
但這樣的狀態(tài)想睡覺卻很容易。
上車后韓琦頭一低,就在火車上睡了起來。
剛睡沒一會兒就感覺到有人在搖晃自己,韓琦警惕的醒了過來,朝旁邊一看,才知道叫醒自己的居然是列車員,是個三十歲的男人,面相有些陰冷。
他把右手伸到韓琦面前,說道:
“檢查車票,朋友你票拿來看一下。”
韓琦從口袋里拿出車票遞給他。
“給?!?br/>
上挪威的火車是沒有人檢票的,甚至安檢都形同虛設(shè)。如果運氣好,就算逃票了一百次也不會有人抓到你。但萬一要是被抓到,巨額的罰款就會告訴你什么叫做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他仔細看了,還給韓琦,臉色好看多了。
“快到奧斯陸了,去奧斯陸睡吧,祝你旅行愉快?!?br/>
韓琦點點頭:
“謝謝你,朋友?!?br/>
列車員也沒有故意要針對韓琦的意思,只是看韓琦在睡覺才讓韓琦出示一下車票,因為有很多人就喜歡裝作睡覺來躲避抽查。
從卑爾根到奧斯陸是直通的,他不像從奧斯陸到卑爾根,沿途要經(jīng)歷五個城市,用時能達到七個小時。因為返程是直通的關(guān)系,只需要三到四個小時就能到達奧斯陸。
韓琦收回車票,看了會兒列車員去抽查其他乘客,然后扭頭看向窗外。
僅一眼,韓琦瞬間就恢復(fù)了精神。
火車現(xiàn)在正行駛在一個巨大的湖水之上!!
不,不對,這不是湖水,應(yīng)該是海水。
韓琦站起來朝著左邊的窗戶看,那外面也是一大片湖水,只不過和右邊不同的是能看到不遠處的高山。修這條鐵路的時候難道是考慮到開山的花費太大,才在海上修建鐵路的嗎?
天才的想法!
峽灣地貌彎彎曲曲,無數(shù)的彎道阻擋了洶涌的海洋,這里平靜得讓韓琦以為這是一片湖水。這種平靜給了在其上修建鐵路的條件,而工程師也確實這樣做了,這才出現(xiàn)了火車穿行在水面之上的獨特風(fēng)景。
最妙的是太陽正巧落山,在徹底落入海洋之前,他把所有的余輝都灑出來了,把天上,海里,渲染出一片澄紅,偶然間一束陽光透過云層從韓琦眼前劃過,仿佛是在提醒韓琦不要錯失這樣的風(fēng)景。
但韓琦也不想錯失啊。
他太想打開窗戶看看外面是什么樣子了,想看看火車的輪子是不是真的涉水而過,是在水面,還是一半都埋在水面之下,但這又不是幾十年前的綠皮火車,根本打不開窗。
遇到但又看不到!!
太可惜了!
太tm可惜了?。?br/>
手機還不能拍攝,單反也在卑爾根的機場放著,就連想要素描都沒有紙和筆,此刻的他沒有任何一種辦法能保留住這樣的風(fēng)景。他就這樣看著遠處的天空,出神的看著。
他第一次因為錯失風(fēng)景而感到心疼。
忽然,他在心里喊道:“系統(tǒng),系統(tǒng)系統(tǒng)!”
【您需要什么幫助】
“結(jié)算視頻的時候,你一定會把這里放進視頻吧?你會的吧?”
【旅行的最佳片段來源于您,只要您覺得應(yīng)該有,那就一定會有】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韓琦松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
這時候車都要開過這條峽灣了。
周圍的人也陸陸續(xù)續(xù)坐下來,有的人拿著手機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朋友分享,而作伴前來旅行的人則手舞足蹈的討論剛才看到的景色,各種語言輪番出場。
有中文,泰語,英語,意大利語,法語……
韓琦手機壞了,沒有渠道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分享出去,也沒有認識的人坐在身邊,可以讓他傾述剛才的心情,他只能默默望著那片海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巨大的孤獨淹沒了他。
但同時,他也在為這片美景感到震撼。
兩種情緒都在內(nèi)心交織,心里開始感到酸楚,眼眶都濕潤了,但他抬著頭,深呼吸,又把眼淚憋了回去。
開玩笑,這么多年沒流過淚了,怎么能就這樣隨隨便便的敗倒在這里?
他緊緊憋著這口氣,直到情緒徹底穩(wěn)才放松下來,腦海中回憶剛才看到的橘子色天空以及海洋,他想把剛才的顏色復(fù)制下來,成為自己的下一副作品。
這就是旅行的快樂吧。
有時候就是這樣的匆匆一瞥。
韓琦看到了之前過來檢查車票的列車員,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檢查完了韓琦這一個車廂,準備從走道回自己的工作間。等他走到韓琦這邊的時候,韓琦喊住他,說道。
“謝謝你?!?br/>
他一時間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然后想到了剛才的場景,才站住對韓琦說道:“這有什么好謝的,你不怪我打擾你睡覺就好,如果你覺得剛才的畫面很美,那我們就算扯平了?!?br/>
“恩?!?br/>
列車員也不急著走了,扶著韓琦座位旁邊的椅背,問道:“你挪威語很標準啊,和誰學(xué)的?”
“沒和誰學(xué),真要說的話應(yīng)該是和身邊的人吧?!?br/>
“你是特羅姆瑟的留學(xué)生?”
“特羅姆瑟?你怎么知道?”
“哈哈,你挪威語雖然說得很熟練,也很標準,但很奇怪你知道嗎?你見過誰有時候是兩三種方言混著使用的?你有時候說的是奧斯陸話,有時候是特羅姆瑟那邊的口音,不過大多數(shù)還是特羅姆瑟口音。”
“原來是這樣……以前都沒人告訴過我?!?br/>
列車員準備走了,最后說了一句:
“干嘛要告訴你,你這樣說話其實還蠻有意思的,關(guān)鍵是你聲音也好聽,走了,如果有機會在奧斯陸遇到,我請你喝酒,作為打擾你休息的補償?!?br/>
韓琦答應(yīng)下來。
再過了一個小時,天黑了,火車也終于開到了。
韓琦揣著兜瀟灑的下了車,感受著奧斯陸的溫度,以及迎面而來的風(fēng)。
確實有點冷啊,不過還好,韓琦連北屋的溫度都能挺住,這點溫度對他來說都是小問題啦。不過還是先找酒店住著,給手機充電,然后再給英格麗打一個電話。
這么久沒收到自己的消息,手機還關(guān)機了,她應(yīng)該等急了吧?
走出車站,韓琦看到有道熟悉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路上,帶著粗毛線的帽子和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眼巴巴的看著一個又一個從車站走出來的人。
英格麗?
她來這里接我?
可我也沒說自己是怎么過來啊,她什么時候來車站的?
韓琦大腦一時宕機了,如同看慢放電影一樣看著英格麗的眼神從焦急變成驚喜,接著又是委屈,朝著韓琦站的位置跑過來,眼淚從眼角劃出,灑在了身后。
他什么都沒想,伸手抱住了跑過來的英格麗。
“你怎么才來啊,為什么不理我,我從機場剛過來的,我等了你好久……”
聽到這句話,韓琦穩(wěn)了一路的眼淚終于滑過了干燥的臉頰,時隔幾年品嘗到了眼里的咸味。
但并不苦澀。
他緊緊的抱著英格麗,說道:“我和一個芬蘭人學(xué)了一句話,sin? olet kaunis(你真漂亮)?!?br/>
英格麗抬著頭問。
“這是什么意思?”
“今晚的月色很美的意思?!?br/>
英格麗完全不懂,只是低頭把臉埋進韓琦懷里。
兩人就在車站大門前站著,韓琦抬頭看著今晚特別明亮的月亮。心里想——原來我以為的孤獨不過是一廂情愿,我有月光,有微風(fēng),我有所有的陽光與晚霞。
韓琦不知道怎么形容這一刻,只知道,當(dāng)英格麗在自己最孤單的時候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
這一刻,月光就有了新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