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就是沒有卓老師那檔子事，我第二天也不會上學(xué)。

    那天我起來洗過臉后，就到李叔叔那兒吃饅頭。李叔叔和我老爸原來是同事，好像還挺哥們的。我老爸死后，家里的房子就有點多，老媽就把最后面一間房子騰出來，在東面那邊開了個門，裝上副門板，就成了一簡單的門面。東面在我沒出生時還是一條河，一兩百米寬，我家就緊靠河岸，河岸上平日來來往往的也有不少人，李叔叔那時在單位就是做白案的，所以就租了我家那小門面，開起了早點店。李叔叔的一手老面饅頭做得特別好，好遠(yuǎn)路的人都來買，但是做過白案的人都知道，這老面饅頭雖然好吃，但不掙錢，所以李叔叔在我家門面經(jīng)營了一二十年，也還沒發(fā)財。

    今天李叔叔這里竟沒有幾個人，我感到有些驚奇。一進(jìn)門，就要了四個饅頭，一大碗稀飯。別看我瘦不拉幾的，食量倒還湊合。我剛吞下一個饅頭，李叔叔就道：小舍啊，這個月的租金等下就給你哈。我晃了一下腦袋，道急什么過幾天不要緊，心里卻汗了一下：不知道的人以為偶是有錢的主兒哩，還收租金，卻不知道老媽去世后偶就全指望這租金度日了……

    小舍。李叔叔又道：聽說信達(dá)公司今天就要來拆遷了。信達(dá)公司是我們市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房地產(chǎn)公司，公司老總也和我老爸他們曾經(jīng)是同事，也就是偶班上汪若凝的老爸，原來就住在這兒，我小時候見過的。他最引以為自豪的手筆就是把我家東面的那條河填平了，變成了這座城市里最有活力的一條街。這條街的兩旁，除了我們這一塊，幾乎全讓他開發(fā)了個遍（從這一點上看，他還是有些念舊的，嘿嘿，但不知他還記得我沒出生時他和我老爸開玩笑的指腹為婚那檔子事啵？）。

    哦。我應(yīng)了一聲，道：李叔叔，你的合同簽好了么？

    李叔叔嘆了一口氣，道：小舍，我正犯難哩，你看我們現(xiàn)在住的地方，也就四五十個平米，他還的房，哪套不是一百來平米的？不夠的要我們買，得六千多一個平方哦……沒個三四十萬，哪能住進(jìn)去？

    那……我一頓，道：那我們不要他房子，要他給錢，也換成六千多一平米，我們到郊區(qū)買房子去。

    小舍啊。李叔叔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他們的協(xié)議你是一個字也沒看？你不要他的房子，只補(bǔ)給你一千八百元一個平方！到郊區(qū)去，你同樣最多只能買個廚房加衛(wèi)生間。

    我暈。一口稀飯差點沒把我嗆死。他奶奶的，這也太黑了吧？這叫什么世道啊？我眼睛一轉(zhuǎn)，面上浮現(xiàn)一層惡毒的笑意。我不怕他，我是誰??？杜小舍！得罪了我不要緊，但得罪了正義我可就亂來了哈。

    說起我這個名字，還真是慚愧。老爸在我出生的那一刻突然暴死，別人都說我是災(zāi)星，也有人說我是蛇精。我暈。那些人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那天老爸從河里撿一只大烏龜，烏龜背后有個銅環(huán)，老爸正好賭博輸了錢，想把烏龜賣掉，但無人敢要，說這烏龜是有功德之人放生的。老爸這人平日就是人們常說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那種倔角兒，又死要面子，見到大伙兒全勸他放生，便偏不聽，回家取了菜刀，喀的一下就把老烏龜?shù)念^給砍了下來。就在這一剎那——當(dāng)時圍在老爸身邊看他殺烏龜?shù)挠袔资?，大家全是那么說的——只見一道蛇形金光（暈，咋就沒人說是龍形金光呢？起碼偶滴面子上也光彩N多嘛?。瑥臑觚斃锩嫔涑鰜?，躥到屋里去了——也就在那一剎那，忽然地面抖動了幾下，人們愣了片刻，便聽到一聲大呼“地震了”——但緊接著，人們還沒跑散時，屋里哇的一聲，我出生了……對于這件事，我是深信不疑，因為我家里還有那個大烏龜殼在那兒。老爸那時是三“好”丈夫：好煙、好酒、好賭。老媽要生我，本來要到醫(yī)院去的，但我家里卻拿不出住院費(fèi)，只好叫附近的一個退休的老婦產(chǎn)科醫(yī)生幫我剪了臍帶。老爸只進(jìn)來看了我和老媽一眼，就又出去，把烏龜?shù)娜庖坏兑坏度土顺鰜?，用大鍋燉了，說是給老媽補(bǔ)身子，但鬼都知道，老媽剛生下我，哪能吃那東西？所以老爸就一個人（他的狐朋狗友有的不敢吃，有的怕再發(fā)大一些的地震躲在外面，不然那天的歷史又要改寫了），對著一瓶燒刀子，一口酒，一口烏龜，享受起來。但是，半瓶酒下肚，他就大叫一聲，栽倒在地，竟連抱都沒抱一下我這個剛出生的兒子，就死了……過不了幾天，我們這兒又小小地發(fā)了一次地震，雖然沒有人死傷，但是也弄得大半個月大家不敢在屋里睡覺。有不少人說，是我老爸殺那烏龜犯了天怒；也有人說，是我這個蛇精降世帶來的災(zāi)禍……后來居委會來上戶口，我本來叫杜小舒，因為老爸姓杜，老媽姓舒嘛。但是老媽那日又想老爸了，把杜小二字寫上后，舒字只寫了左邊一半，就傻傻地發(fā)呆。居委會的一看，三個字寫完了，收起東西就走。所以，從那以后，我就叫杜小舍了。

    本來叫這名字也不打緊，但自從我五歲時做了一件我們這一塊家喻戶曉的壞事后，別人就把這前兩個字兒順序顛倒了一下，叫我小毒蛇（小杜舍）了。唉，在這一點上，我倒真是佩服祖先發(fā)明的文字，妙用無窮，妙用無窮??！其實，我當(dāng)時也就是趴在汪若凝家的窗戶上看她洗澡（不知道為什么，我從小就喜歡美女，更喜歡看美女的身子；而且，她還和我是指腹為婚的嘛，看她不算犯法吧），汪若凝那時洗澡也總在叫我：小舍，我回家洗澡了……我靠，這不是暗示我叫我去看嗎？我當(dāng)然不會裝做正人君子，不看白不看嘛，反正她早就發(fā)覺我看她了。但是不幸的是，那天被她媽媽發(fā)覺了，她一聲大吼：你這小兔嵬子，比你老子還要好色！說著就要拿掃把打我。她想打我倒不氣，因為她根本打不著；但是她不該詆毀我老爸，因為我不管是從我老媽嘴里還是從別人口中，一向沒聽到老爸的三好里有好色這一條的。所以，我當(dāng)時火了，義正辭嚴(yán)道：你再胡說一個字，你嘴里就長大瘡，一個月說不了話?？赡苁且驗槲姨×?，這么惡毒的話都起不了威懾作用，又讓她狠狠地罵了一通。但是，第二天，汪若凝跟我說，她媽嘴里真的長大瘡了，一個字也說不了。我當(dāng)時雄赳赳氣昂昂地道：哪個叫她罵我？又過了幾天，汪若凝道她老媽的大瘡在哪個醫(yī)院也瞧不好，醫(yī)生束手無策。嘿嘿，我心里一陣小小的得意：莫非我的話那么靈？但到了一個月時，汪若凝卻跑來跟我說了這樣一句話：小舍，我媽的嘴巴今天能說話了……她說你是蛇精投胎，是小毒蛇，叫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玩了……我當(dāng)時那個暈啊，我偷看你最多也是小流氓吧，怎么成了小毒蛇了？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這小毒蛇的雅號風(fēng)一般的傳遍了我們這一塊，有人開始這樣叫我，讓我非常郁悶。終于在一天，我爆發(fā)了，我對著一個不禮貌叫我的叔叔道：你放屁！這三個字我說得很重，但我一說完，他真的放了一個大屁，而且比我剛才說話的聲音還要重（呸呸呸，瞧這比喻?。?。當(dāng)時旁邊都有人，他們哈哈大笑起來，讓那位叔叔很難堪。所以他又罵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混蛋兒流氓！我操！我最討厭別人罵我的老子，你們何苦總和一個死人計較呢？但我還是很有涵養(yǎng)地道：你給我滾。我這人從小沒有爸爸，所以比同齡人要成熟很多，顯得老成持重，所以我說這話，并沒有讓人覺得我是天才兒童。但我想不到的是，那位叔叔竟然真的在地下滾了起來，因為這時忽然從枝頭飛下一只小鳥，就來啄他的眼睛，他一抱眼睛，不知怎么就在地下滾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