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星期五,書鳶有課,后半夜下了雨,快凌晨才停下來。外面的樹枝彎著腰,往下滴著水珠。
書鳶起的特別早,也可以說根本沒睡。
她睡不著。
時間指著七點(diǎn)鐘的方向,她該去學(xué)校了,不然就遲到了。
正值夏季,書鳶怕冷,受不得風(fēng)寒,她在衣柜里取了一件薄薄的外套穿上才出門。
門外只有云陌站著,聽到聲音,他抬了抬眼睛,睫毛壓下一片倦意。
“阮阮。”
書鳶關(guān)門的動作一僵,她睫毛也會抖,鼻尖也會酸,但是她很會忍。
她忍了又忍,強(qiáng)迫自己忽略他的存在,從他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多一秒都不敢停留。
“阮阮?!痹颇吧焓?,差一點(diǎn)就可以碰到她了,他停住了,不敢碰上去,怕她更生氣。
書鳶腳步停住了,側(cè)著身子站在他面前,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情不自禁就停了。
“阮阮,你不要我了嗎?”他聲音很啞,許是一夜沒睡,著了風(fēng),鼻音很重。
她心口突然刺了一下。
書鳶不敢看他,她怕看了,哪怕就一眼,她肯定也會心軟。
不是她不愿意心軟,是她不能,一輩子生活在陰暗里的人,見到光一定想湊上去,碰上去的時候,因為害怕,也一定會收回來。
她站著不說話,眼里的光影交錯的厲害。
云陌走到她身側(cè),微微彎著腰,眼里情緒很低很低,頭發(fā)搭在眉骨上,唇色也白的不像話。
他抬手,輕輕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cè)的手:“可不可以不分手?”他低著聲求她:“阮阮?!?br/>
書鳶沒回他,眼睛糊了。
沒有被推開,他膽子大了一點(diǎn),握住她的手,很輕很輕:“你打我罵我都可以,能不能看看我?!?br/>
就一眼,讓他看看,看看那雙都是他的眼睛。
書鳶不敢,因為無論她怎么努力的藏,只要看他一眼,所有的愛意一定會隨著心軟跑出來。
得不到回應(yīng),他往她面前移了一小步,還是忍不住伸手,拂了拂她額頭碎亂的發(fā),他手上有點(diǎn)無力,眼里一層濃濃的倦意,被他壓了又壓。
她不動,把頭低了下去,有什么落在地上,凝了一點(diǎn)酸澀進(jìn)去。
她恨這個世界對她殘忍,又愛這個有他的世界。
她恨所有人,給了她光,卻不讓她一直躲在光里。
他不舍得收回手,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握在她另一只手上,猶豫了幾秒,抬手去抱她。
書鳶頓了一下,往后躲開,隔了幾秒,他聽見她沉著聲音說:“云陌,你一定要這樣嗎!”
云陌的手僵住,眼底凝了一層墨色,倒影交錯,像是很想抱抱她,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過了許久,他手上不敢松開,低聲又下氣:“可不可以不分手?”
他退步了,只要不分手,只要還掛著她男朋友的稱號,他愿意躲的遠(yuǎn)一點(diǎn),偷偷地看著就好。
因為她現(xiàn)在不開心,他見不得她不開心。
很難受,難受到他想抱她,想安慰她,卻又一點(diǎn)勇氣都沒有。
書鳶垂著眼簾,遮了眼下的一片猩紅,她說:“你回去?!?br/>
再也不要來了。
回去結(jié)婚生子,回去保護(hù)另外一個人,回去對著另一個人萬般溫柔。
可是……可是她該怎么辦?
這些幸福她也想要,她好累,但是她不貪心,可以什么都沒有,可以繼續(xù)生活淤泥里。
她只是想要一個他而已,為什么就那么難!
云陌彎了彎腰,把手放在她臉上,捧起來,她眼睛很紅,但很干凈,里面藏了她對他所有的愛意。
很明顯,不用怎么盯,一看就看見了。
他對上她的眼睛,輕輕搖搖頭,左眼流下一滴淚,落在她手上,燙在了她心上。
“不要回去?!彼旖钦戳艘稽c(diǎn),說話的時候,流到嗓子里,苦澀的不行。
書鳶看見了他眼角的淚,眉心里都是疼痛:“回項城,去過你該過的生活?!?br/>
云陌目光纏著她,還是搖頭:“不要回?!?br/>
該過的生活!
沒有她,他什么樣的生活都不喜歡。
他微微彎著腰,把最無力的一面露給她看,卑微的想,哪怕是可憐、同情也好,也不要丟下他。
云陌眼角還有淚,眼睛也很紅,紅的她心疼,比犯病了還難受。
書鳶微微踮了腳,用拇指把他眼角的淚痕佛掉,手指貪戀地多停留幾秒。
他突然笑了笑,比孩子吃到糖果還要開心。
她也隨著他,學(xué)著扯了一抹笑,很難看:“你聽話一點(diǎn),好不好?”
云陌一僵,笑收住了,他側(cè)頭,吻在她手心里:“你真的放下我了嗎?”
真的放下了嗎?
或許一輩子也放不下吧!
見過神明的姑娘,又怎么會愿意放下神明,躲回五邊黑暗里。
無非是不想拉神明入地獄而已。
神明應(yīng)該待在陽光里,溫暖他命里的那個姑娘。
所以放下了嗎?
應(yīng)該放下了吧!
書鳶抬眸,睫毛沾上晶瑩,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悲:“放下了,早就放下了?!?br/>
云陌不信她的話,伸手去抓她放在自己臉上的手:“書鳶,你別再說這樣的話騙我了!”
他不會信的。
即使知道是假的,他聽了還是難受。
他只是聽聽就那么難受,那她呢?
她說出來的時候,又承受了怎樣的痛苦。
書鳶笑了笑,把手抽出來,說的輕言淡語:“我沒有騙你?!?br/>
云陌不信,知道她特別敏感,所以他說話的語氣也不敢重:“你明明就沒有放下我,為什么要不要我。”
“我放下——”
他把她書鳶的話截了:“只要你堅定一點(diǎn),誰也拆散不了我們?!?br/>
云陌都知道,她是因為被云乾震威脅,受了委屈,所以才躲起來。
“云陌?!彼父拐戳怂臏I,很燙很燙:“我這個人,如果不是自愿的,誰也逼不了我?!?br/>
這一點(diǎn),云陌其實很清楚。
書鳶雖然性子軟弱,但很執(zhí)拗,從來都不是輕易妥協(xié)的人,除非自……
他搖搖頭,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知道,書鳶永遠(yuǎn)不會丟下云陌,他只知道這個。
她見他頓住,掐著他剛剛吻過的手心說:“現(xiàn)在相信了嗎?”
云陌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在里面看不到他自己的影子。
書鳶眼睫垂了又垂,也不敢看他。
過了許久,她說:“回去吧,別再來打擾我了。”她又咬著牙補(bǔ)充:“別讓我討厭你?!?br/>
說完,她走了。
云陌站在一旁,頭低著,背也彎著,腳步定住了。
他想追上去,但是他不敢。
他的阮阮真的不要他了。
書鳶進(jìn)了樓梯,渾身一軟,摔在二樓地上,她捂著嘴,蹲在樓梯口里,忍了許久的淚順著眼睛滴到手上。
她不想,不想趕她走。
可能沒有人能幫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