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粗糲黝黑的大手，將一碗剛出鍋的蛇羹奉給陳勝。

    陳勝隨手接過來淺淺的抿了一口，爾后抬眼掃視了一圈篝火周圍越來越多的、或坐或站的已經(jīng)擁擠了不下上千人的紅衣軍將士們，不緊不慢的笑道：“我剛說到哪來著……哦對，一定要識字、一定要讀書！”

    “我知道大家伙兒聽到這話，心頭肯定會想：‘我一個小卒子，識字讀書有什么用？殺敵用不上、種田也用不上’。”

    ‘但我要告訴大家伙兒，你們這種想法是錯的！’

    “而且是大錯特錯！”

    “只有讀了書以后，大家才能明白，什么叫‘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才能做營長、做團長、做師長，當(dāng)將軍！”

    “只有讀了書以后，大家才能明白，什么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才能做縣令、做郡守、做州牧，當(dāng)大官！”

    “易地而處，你們敢讓一個連軍令都看不明白的將領(lǐng)，來指揮你們?nèi)ジ鷶橙俗鲬?zhàn)嗎？那不是帶著大家伙兒去送死嗎？”

    “同樣的，你們相信一個連王廷的政令都無法理解的官吏，能治理好一個郡、一個縣？能帶領(lǐng)大家伙兒過上好日子？”

    “就算你既不想當(dāng)將軍、也不想當(dāng)大官，就一門心思的想著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老婆孩子熱炕頭，我也敢保證，能讀懂農(nóng)家書籍的人，一畝地也能比旁人多打幾斗糧食！”

    “以前，大家伙兒是沒這個條件，沒人教你們識字兒，也無書可讀?！?br/>
    “現(xiàn)在既然有這個條件了，王廷請了教書先生來教大家識字兒，還給每個營都提供了一批書籍，大家伙兒還有什么理由可以懈怠呢？難不成認個字兒、讀本書，還能比咱們打仗還難？”

    “武藝，可以武裝我們的體魄！”

    “書籍，可以武裝我們的頭腦！”

    “咱們必須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br/>
    “哪怕不為了自己，為了后人們不必活得像咱們這輩人這么辛苦呢？咱是不是也得多認幾個大字兒，好日后教自個兒的兒女讀書寫字？”

    “咱大漢信奉的乃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不講究血脈、門第那一套?！?br/>
    “誰能帶著袍澤弟兄們打勝仗，誰就能做將軍！”

    “誰能帶著父老鄉(xiāng)親們奔好日子，誰就能做大官！”

    “大家伙兒都是為咱大漢打過仗、為咱大漢流過血的有功之臣，你們不努力、不保衛(wèi)咱們的勝利果實，難不成還要將咱們拋頭顱、灑熱血打下來的江山，再拱手讓給那些世家大族？”

    “那豈不是又和以前一樣了？”

    “那咱們爺們折騰這一遭，圖個啥？”

    陳勝操著一口大白話，不斷砸著手背，將讀書認字兒的重要性掰開了、揉碎了，告訴這些紅衣軍將士，并且不斷拋出一個個扎心的問題，去刺激他們那顆懶惰、畏難，甘于平凡的心……只差挨個挨個擰著他們的耳朵，大聲的告訴他們：給了你們機會，你們就要爭氣啊！

    篝火周遭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紅衣軍將士都定定的望著陳勝。

    聽得懂的，都從他的話中看到了一扇從未見過的大門，在自己眼前徐徐打開，露出大門后又寬又直的通天大道，直恨不得現(xiàn)在就去讀書認字兒。

    聽不懂的，即便仍然稀里湖涂，但也能從他這一席話中，聽出那股子滿得都快溢出來的恨鐵不成鋼之意。

    以陳勝今時今日的地位與威望，還能這般掏心掏肺的逼著他們上進，對他們而言……已經(jīng)夠了！

    聽得懂、聽不懂，都夠了！

    “冬冬冬……”

    忽而，一陣雄渾的鼓聲從中軍傳來。

    陳勝端起冷卻的蛇羹，仰頭一口倒進腹中，而后一把抓起兜鍪扣在自己腦袋上，起身豪邁的大笑道：“弟兄們，出征了！”

    篝火旁所有紅衣軍將士當(dāng)即齊聲高呼道：“萬勝、萬勝、萬勝！”

    “哈哈哈……”

    陳勝翻身上馬，催動真氣長身道：“我今日再教大伙兒一首戰(zhàn)歌！”

    “秦風(fēng)·無衣?！?br/>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抑揚頓挫的雄壯高呼聲，在他一身磅礴王道真氣的加持下，隨著呼嘯的北風(fēng)浩浩蕩蕩的傳遍整座軍營。

    四萬余紅衣軍將士盡皆停下手中的動作，仰著頭認真的聆聽著。

    僵硬都身軀不再抖動。

    堅毅的眼神深處燃起一點火光。

    陳勝撥轉(zhuǎn)馬頭，徐徐往轅門外行去，一邊前行，一邊舉起純鈞劍，高呼道：“豈曰無衣？”

    四萬紅衣軍將士齊聲回應(yīng)：“與子同袍！”

    陳勝：“王與興師！”

    四萬紅衣軍將士：“修我戈矛！”

    陳勝、四萬紅衣軍將士：“與子同仇……”

    無須將領(lǐng)調(diào)度，四萬紅衣軍將士在歌聲的呼聲的指引下，自動匯聚成一條玄色的長龍，有序跟著陳勝的步伐，迎著呼嘯的北風(fēng)，開赴城陽郡。

    作為大軍統(tǒng)帥坐鎮(zhèn)中軍、卻被一首詩歌‘剝奪’指揮權(quán)的蒙恬，眼睜睜的看著大軍從行動遲緩的半死不活之態(tài)，一瞬間就切換到雄赳赳、氣昂昂的虎狼之姿，突然就真正明白了他與陳勝的差距，到底差在哪兒！

    論沙場運籌帷幄、審時度勢。

    陳勝雖天縱奇才、才華橫豎都溢。

    但蒙恬自問，他也并不差多少，當(dāng)初商丘之戰(zhàn)，他不就與陳勝有來有回的打了那么久么？

    他與陳勝最大的區(qū)別，也是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在于對士氣的把握。

    他是通過種種統(tǒng)兵手段，居高臨下的以戰(zhàn)局把握士氣，只要戰(zhàn)局在他的掌控之中，那士氣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陳勝卻是用自己心頭那一點火焰，點燃整支大軍，只要他身處軍中，全軍上下便是一群嗷嗷叫的豺狼虎豹！

    就這一點區(qū)別，就決定了。

    他蒙恬頂多只能算是一名優(yōu)秀的統(tǒng)帥。

    而陳勝卻能成為一位偉大的統(tǒng)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