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什么?！彼α诵?，渾不在意的神色，“碰巧遇到點(diǎn)小麻煩罷了?！?br/>
    席韶博看出了安笙的不欲多談，便很是知趣的將話題轉(zhuǎn)到其他。

    直到視線中已經(jīng)看到醫(yī)院的高頂，周圍的人也漸漸變多，席韶博才突然停下腳步，輕聲道：“安笙，我有件事……想告訴你?！?br/>
    “嗯？”她見他面色有些凝重，不由挑眉，“看你這表情……該不會是瞞著我做了什么壞事吧？”

    “從大方面來說，是件能為社會做出貢獻(xiàn)的事；但從你我方面來說……”

    “從你我的方面來說，怎么樣？”

    “……”席韶博沉默了會兒，似乎在組織措辭般，半響才從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慢慢遞到她面前。

    安笙有些莫名的接過，草草一掃就看到了文件最上方的標(biāo)題。

    她眸色微訝，一目十行的將文件內(nèi)容看完，心中微沉，“你……要去援藏？”

    所謂援藏，也就是支援西藏，不過席韶博是以為完成援藏工作任務(wù)而派進(jìn)藏的專業(yè)技術(shù)人員，也就是所謂的援藏干部。

    這種干部的選拔通常是由本人自愿報名，或是醫(yī)院的推薦，然后再由省衛(wèi)生廳好中選優(yōu)，優(yōu)中選強(qiáng)，做最后決定。

    以前還在學(xué)校的時候，席韶博就查閱過不少關(guān)于西藏的資料，所以安笙無比清楚他對西藏的神往。

    那是責(zé)任與重托的情懷，讓高素質(zhì)的醫(yī)療隊伍教授經(jīng)驗與技術(shù)，才能真正提高那兒的醫(yī)療水平。

    畢竟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嗯，你知道的，這是我的夢想?！?br/>
    “……”安笙安靜，少頃，才抬頭直視著他，“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席韶博眉頭一皺，想也沒想便斷然拒絕。

    安笙的臉色立刻變得不好看了。

    她緊緊盯著他的俊臉，一聲不吭。

    “安笙，那里太苦了?！毕夭┮哺杏X到剛才的語氣有些強(qiáng)硬，不由平了平情緒，溫聲道：“你會受不住的?！?br/>
    “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了？”她不自覺收緊手上的力道，攥著文件的纖長手指液晶開始泛出青白的顏色，“你能做到的事，我同樣可以！”

    “我是男人?！?br/>
    “你少拿男女之別來搪塞我！”

    他不說這個還好，一說立刻就讓她上了火，“我認(rèn)為我的身體素質(zhì)和專業(yè)知識不比男人差?！?br/>
    “咱們醫(yī)院的援藏干部名額只有一個?！?br/>
    “那我可以當(dāng)志愿者！”

    “安笙……”

    “你不用說這么多?！彼行┎荒蜔┑拇驍嗨拔揖蛦柲阋痪湓?，你是不是覺得我去了會成為你的累贅？”

    “……”

    她的眼睛明澈如洗，清的一眼就能望到底。

    那里有著烈烈的不甘與驕傲。

    在他的心里，紀(jì)安笙從來都不會比任何人差。

    她是獨(dú)一無二的，冷靜聰明，處事果斷，完全能夠獨(dú)當(dāng)一面挑起大梁。

    如果她只是他的一個普通的同事，他會十二萬分的愿意她的隨行；可是，她不止是他的同事，還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不能，也舍不得讓她去受這份罪。

    那是他深埋在骨子里的私心……

    “安笙，”思慮許久，他才開口，“我們今天不談這個好嗎？”

    輕輕抽出她手中的文件，原本平整的紙面已經(jīng)被蹂躪成一團(tuán)，他重新鋪平了折好，放回口袋。

    可惜他的避而不談，卻讓她以為是默認(rèn)。

    “抱歉，以后我也沒時間和你談！”安笙冷哼，拂袖大步離開，徒留他一個人愣在原地。

    席韶博顯然沒明白安笙發(fā)這么大氣的原因是什么，可也知現(xiàn)在她正在氣頭上，不論他說什么也聽不進(jìn)去，所以就想著冷處理幾天，等她冷靜下來再細(xì)談。

    不過，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正如安笙先前所說的那樣，日后都‘沒時間’和他閑談。

    “安……”

    四樓的神經(jīng)外科內(nèi)，席韶博才剛叫出一個字，那道熟悉的纖細(xì)身影便一閃進(jìn)了辦公室，那門甩的，就差沒直接撞上他的鼻子。

    護(hù)士臺的小護(hù)士們看到這幾乎是每天都能上演的戲碼，不由小心翼翼的詢問：“席醫(yī)生，你惹紀(jì)醫(yī)生生氣了嗎？”

    席韶博苦笑，“可能吧?！?br/>
    護(hù)士a同情的看著他，“一般沒脾氣的人生起氣來，才是真正的可怕?！?br/>
    平日里的紀(jì)醫(yī)生溫柔和氣，天天都是笑呵呵的，可這驟然冷下臉的不茍言笑，實在讓人不適應(yīng)啊。

    “最近科室里都變得好冷了呢?！弊o(hù)士c夸張的打了個哆嗦，“席醫(yī)生，女人可是要哄的，生氣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縱容啊！”

    可別想著給點(diǎn)時間讓她自己想通，因為她只會越想越不通！

    等到時人鉆進(jìn)了牛角尖死活出不來，那就徹底悲劇了……

    “你們都很閑嗎？！”就在席韶博張口欲言之際，不遠(yuǎn)處傳來安笙冷冷的呵斥聲，“病房里的床單被褥換了？器械室的儀器都清洗了？”

    小護(hù)士們吐吐舌頭，全都聽話的縮回護(hù)士臺，再不敢和席韶博說話。

    安笙拿著病歷夾走出辦公室，然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就下了樓。

    擦肩而過之際，從她身上傳來的清淡香氣綿長入骨，他手指微顫，似乎是想拉住她，可最后還是忍住了。

    直到安笙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方才聽話的小護(hù)士們才七嘴八舌的嘀咕了起來，“紀(jì)醫(yī)生果然在生氣！”

    “席醫(yī)生，你再不把紀(jì)醫(yī)生哄好，我們可得遭殃了！”

    “……”現(xiàn)在最遭殃的是他才對吧。

    席韶博止不住的苦笑，她的漠視與不理不睬，或許對別人來說不算什么，可用在他身上，卻成了絕對致命的打擊。

    ***

    院長室

    安笙將薄薄的一小沓資料放在院長的辦公桌上，語氣恭敬，“陳院長，我也要加入援藏?！?br/>
    頭發(fā)花白的精悅老頭抬頭看她，眼中明顯有著驚訝，“紀(jì)醫(yī)生啊，援藏干部的名額我院只有一個，已經(jīng)敲定是外科的席醫(yī)生了?！?br/>
    “我要當(dāng)?shù)牟皇窃馗刹俊！彼恼Z氣平靜，雙手交疊放于膝上，淡淡道：“這是我的請假條，還請院長能夠批準(zhǔn)?！?br/>
    陳院長這時才注意到她提交上來的那份文件是請休長假，“你這是……”

    “我準(zhǔn)備當(dāng)援藏志愿者?！?br/>
    ***

    奢華的大廳中處處透著典雅的氣息，坐在柔軟沙發(fā)上的女人有著張溫婉柔美的臉，此刻她正抬指揉著眉心，語氣疲憊而沙啞，“還是不肯吃飯？”

    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恭敬躬身，語氣低沉，“是的，夫人?！?br/>
    “……”女人沉默了會兒，然后便示意管家將飯菜端過來，她親自去送。

    旋轉(zhuǎn)的圓形樓梯一路延伸，鋪成在地的波西米亞風(fēng)格地毯踩上去毫無聲響，女人端著飯菜上了二樓，在靠右的第一間房門口停步，屈指輕輕敲了幾下，“小涼？”

    無人應(yīng)答。

    女人又等了片刻，繼而才騰出一只手推開房門，“小涼，吃晚飯了。”

    房中很昏暗，遮光的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她將托盤放在一側(cè)的書桌，然后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陽光淅瀝，散著碎金般的光芒投射入房，躺在床上的那道身影一時受不得這刺目的光線，不由動了動，換了個姿勢將頭蒙進(jìn)枕頭深處。

    見到此幕，女人忍了忍，才道：“小涼，你已經(jīng)睡了三天了，三天肚里都沒進(jìn)東西，你不覺得餓嗎？”

    還是沒人回答。

    她幾個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床上人的手腕用力一拉，“藺錦涼！”

    非常蒼白的一張臉，一貫亮如繁星的漂亮眼睛也黯淡著，仿佛已經(jīng)失去了生氣。

    藺母看著他此刻的模樣，又氣又心疼，“藺錦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br/>
    他面無表情的動了動手腕，掙開藺母的束縛重又躺了回去。

    他想干什么？

    哈，這不是他們一直都清楚的事么？！

    “你今年二十一了，已經(jīng)是成年男人了，為什么還是這么不懂事？！”藺母再度將他拉拽起來，氣急敗壞的再無平日優(yōu)雅之氣，“我看就應(yīng)該順著你爸的意思，把你丟部隊去待幾年！”

    為了個女人就成了這副樣子，他還能有什么出息？！

    就好像是在上演一場獨(dú)角戲，藺母喜形于色惱怒異常，而他卻自始至終都是安安靜靜的，一聲不吭，于是到了最后，藺母罵也罵了，氣也氣過，心里就只剩下濃濃難過。

    “那孩子對你而言，就真的這么重要？”讓他可以拋棄尊嚴(yán)、拋棄家人，更甚至是……拋棄自己的生命？！

    這句話終于讓藺錦涼有了些微的反應(yīng)。他的眼底隱隱閃過一絲光芒，粲然明亮，卻轉(zhuǎn)瞬即逝。

    藺母并沒有注意到，她慢慢坐到一邊，以背脊對著他，似乎不忍再看到他此刻模樣，“可是小涼，你有沒有想過這會對小笙造成困擾？”

    “你只顧著你自己的感受，全然不去管小笙的所思所想，她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他們很相愛，你為什么……為什么要去拆散他們呢？！”她聲音低澀，一字一頓，“小涼，感情是不能勉強(qiáng)的?！?br/>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您?！?br/>
    他終于開口，語氣疏冷淡漠，冰涼刺骨。

    拆散？

    呵，當(dāng)初是誰拆散了他們？！

    那個時候的他們也是互相喜歡的，也曾成為男女朋友，可是結(jié)果怎么樣呢？

    他的遲鈍徹底傷了她的心，長輩的阻撓將她逼離這座城市，于是一別七年，她變了，也不要他了……

    “這世上難道就只有小笙一個女人嗎？！”藺母被他剛才那句話一堵，不由又有些火氣了。

    他語氣平靜，“她們不是紀(jì)安笙?！?br/>
    “你……”

    察覺到自己的心情有些過激，藺母定了定神，“你是不是真的非小笙不行？”

    總這么拖著關(guān)困他也不是個辦法，必須要打破這僵局，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藺錦涼突兀一笑，“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在七年前您不就已經(jīng)知道了么。”

    “好！”她抬眼平視著他，目光冷沉而帶有一絲稍縱即逝的陰郁，“等你退伍回來的時候，如果你還放不下小笙，那媽就不會再阻止你們。”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小笙那孩子和她的男朋友已經(jīng)在一起好幾年了，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結(jié)婚，等到了那個時候，他就算再放不下，也必須放下了！

    “不過在此期間，你和小笙不能見面，也不能有任何聯(lián)系，能做到嗎？”

    “……”藺錦涼有些驚訝。

    藺母這突然的松口出乎了他的意料，可同樣的，機(jī)會擺在眼前他也無法拒絕。

    她對他的態(tài)度不冷不熱，完全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百般掏空心思都換不回她的片刻親近?？墒牵绻谶@種時候得到了長輩們的贊同……

    結(jié)局就大不相同了。

    “您說的是真的？”縱然已經(jīng)有救命的稻草伸到眼前，他卻還是謹(jǐn)慎的、游移著沒一把握住。

    這也怪不得他的不相信。

    畢竟這幾年來藺母一直都是反應(yīng)最激烈的人，突然之間轉(zhuǎn)了性……實在讓人有種如墜夢中的荒誕感。

    “……”藺母沒有說話，只沉沉點(diǎn)頭。

    然后，便起身走到桌邊端起飯菜，遞到他面前，“吃飯。”

    藺錦涼抿了抿唇，就好像是在心里做什么斗爭一般，許久都沒動靜。

    直到藺母微微蹙了眉，再次重復(fù)了遍讓他吃飯時，這才似恍然驚覺似的，接過碗筷。

    “……知道了?！碧A錦涼捧著碗，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些許，遮住了眼底勢在必得的流光，“您提出的條件，我一定能夠做到！”